第79章

“狸奴,你的住处在哪儿?”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闻骁想要去他的院子,但沈珺还是乖乖地带路。

这一路上,闻骁一直牵着沈珺的腕子,忘记松开。

微凉的手不松不紧地握在沈珺的手腕上,肌肤相触,沈珺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想要反手紧紧握回去的冲动按捺下去。

沈珺的住处在二进宅子的中线上。

院落很大,也很冷清。

沈珺带着闻骁来到了自己的书房,下人们动作轻快安静地给俩人上了茶果点心,又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闻骁也不墨迹,直奔主题:“狸奴,你为我请来医圣,求他给我解毒救我性命,我心里很是受用。但是……”

听到前半句,沈珺的嘴角才刚刚翘起来,闻骁的但是就出来了。

“但是,你不要为了我,去给他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当时,听何老奚落沈珺那语气,闻骁的火气噌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幸而她练气多年,才不至于当场就给何老一顿排头吃。

光看医圣那德行,就算没有亲眼看见,闻骁也能想象到沈珺遭受到了何等的刁难和折辱。

如果是她为了自己活命,去给医圣低声下气,卑躬屈膝,闻骁做得出来,也根本不会往心里放。

不过是弯腰而已,只要有用,她怎么弯都没问题。

可闻骁不愿意沈珺为了她,去给他人弯腰。

那会儿听到医圣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什么‘当日。你三跪九叩求我的时候’,闻骁只觉得一颗心陡然被人攥了一把,酸酸涩涩地疼了起来。

后来看到素来都是阴阳怪气别人,这会儿却被别人阴阳怪气,还老老实实受着的沈珺,闻骁更是觉得憋屈极了。

是,她明白,沈珺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求人给她看诊解毒。

都是为了她,才能让沈珺按下傲气,谦卑地恳求他人。

她也明白,作为一个臣子,沈珺这是为君分忧,十足忠诚的行为。

可闻骁就是觉得心里气不顺。

方才碍于外人在场,她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子憋屈劲儿压下去。

这会儿重新提起此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种种情绪又涌了上来,冲得闻骁不由蹙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生硬。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不要为了我,去给他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在沈珺看来,若是能换来医圣为闻骁看诊解毒,别说只是让他舍了脸面傲气三跪九叩,就算是让他滚钉板爬刀山过火海,他都是愿意的。

可是这份心思,他是绝对不敢让闻骁知道的。

因为心里有鬼,所以听到闻骁用这么沉重严肃的语气,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沈珺第一反应就是闻骁察觉了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此刻这般说话,是在借题发挥警告他,让他掐灭痴心妄想。

沈珺慌了手脚,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动弹不得,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座雕像。

闻骁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沈珺的答复。

她一抬头,就看到沈珺脸色不快,嘴角紧紧地抿着,眼角微微发红,浑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若是往常看到沈珺这般模样,闻骁肯定心疼不已,第一时间就会想办法去哄对方开怀。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闻骁在格外心疼之余,内心却陡然涌上大片的烦躁,还有说不清的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这种陌生的情绪太难受了。

她张了张嘴,本是安慰哄人的甜言蜜语,在舌尖滚过一圈之后,就变成了刻板生硬的命令。

“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我不需要,记住了吗?”

沈珺只觉得心口蓦地一痛,胸腔那处的大洞有刺骨的寒风刮过,寒风如钢刀一般刮在他五脏六腑的软肉上,痛得他几乎不敢喘气。

噩梦变成了现实。

她果然是鄙夷厌恶我的这份爱慕之情了。

我从未奢求过她能回应,就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爱慕衷情,都不可以了吗?

就因为我是个下贱的阉人,所以连暗中喜爱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沈珺咬紧了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我不。”

哪怕你鄙夷厌恶,我也不愿掐灭这份痴心妄想。

闻骁看着沈珺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又好像拼命按捺怒气的模样,再听到那硬邦邦冷冰冰的两个字,闻骁的心里陡然冒出一股子无名的怒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好,真好!”

闻骁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失态地甩袖离开了。

在闻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沈珺仓皇失措地想要拉住她,却又胆怯地缩了回去,眼泪顺着他的下巴,很快就洇湿了衣襟。

“殿下?”

白芷看闻骁脸色不好,生气中还带着几分惶恐和无措,她赶忙迎了过去,关怀道:“您这是?”

闻骁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些看不分明,理不清楚的思绪。

在看到白芷满含担忧的眼神时,她的耳边突然回响起白芷之前说过的那番话。

“喜欢便是你一见到这个人,就打心眼儿里觉得快活。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就会心生思念。”

“你会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喜怒哀乐都被他一手操控。”

“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妥协他迁就他,甚至不惜为此一再打破自己的底线,最终变成对方手里的傀儡,受人掌控。”

闻骁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眨眼的功夫,冷汗就将她后背的衣衫层层湿透了。

“我,没事。”

闻骁咬紧牙关,将那种恍然大悟后,来龙去脉彻底清晰明了的惊恐和无措死死地压了下去。

“是贺大家与何女医到了吗?”

“……是。”

闻骁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从容和冷静的模样,威严端庄又满怀亲切热情地接待了忘年交贺大家,还有早就被她收为己用,甚至是早前帮她跟贺大家牵线的何女医。

谈笑风生中,闻骁同贺大家商议了要如何趁热打铁,将舆情风向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从而推进她接下来要去做的种种事宜。又同何女医商议了关于开设女医院校,专收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自梳女,不想再嫁的寡妇等等,进行产科妇科方面的培训,将女医这一行当摆上明面,想法子推行开来,以便救助更多大周女子,提高婴孩的存活率。

至于收服拉拢何老一事,闻骁在谈完这些之后,才轻描淡写地同何女医提了一嘴,然后把此事交到了何女医手中。

闻骁有条不紊地忙完这一切,这才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没有同沈珺告别,就匆匆离开沈府起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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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闻骁躺在床上,心乱如麻。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由得浮现出沈珺的面容来。

温温柔柔的画皮模样,撕下画皮以后杀意凛冽的恶鬼模样,明明喜欢却要强作不喜挑剔的别扭模样,给她弯弓射灯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误以为她呕血病重抱着她慌乱狂奔的模样……

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都清晰到纤毫毕现。

为什么她这样吝啬钱财的人,会花数百两银钱去给沈珺买一只耳坠子?

为什么她会在听说有人给沈珺送女人之后,心生不快郁卒?

为什么她会对沈珺事事上心,牵肠挂肚?

闻骁只是不懂男女之情,并不是傻子。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喜欢上狸奴了吗?

喜欢。

这个词对于现在的闻骁来说,简直是无比可怕的存在。

明明她早就该将联姻一事定下来,没了崔璟瑜,还有别家的璟瑜。当日青葙为她准备的相看宴上,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非常合适的联姻对象。可她当时却莫名其妙觉得都不好,都不想要,打心眼儿里排斥这些人。

她的理智明明非常清楚联姻的各种好处,可实际行动却将联姻一拖再拖,到如今还未曾尘埃落定下来。

原来,她早就因为喜欢狸奴,而不知不觉被对方影响了理智和行为。

一想到这些,闻骁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可是参与夺嫡,要争夺大宝的人,现如今,居然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差一点就影响到了大业的进展!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若不是被白芷姑姑点醒,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或许还会继续受到影响,从而在未来因此酿下大祸!

想想看,裴夙上辈子和这辈子,每次栽在她手里,都是因为苏月柠。

裴夙那样一个精明强干,心志坚定,多谋善断之人,每次遇到牵涉苏月柠的事情,就像是脑子里装了浆糊一样,什么理智谋略通通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冲动幼稚不计后果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把柄弱点。

闻骁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要变成裴夙那样的人,就满心的恐惧和后怕。

这种情绪太过浓烈,也太富有冲击性,以至于闻骁在后怕的同时,只记得自省自诫,完全没想起来沈珺在同她相处之时种种那些暧。昧的细节。

“姑姑……”

闻骁苦笑着轻轻喊了一声。

“殿下。”

早在沈府那会儿,白芷就发现了闻骁的异常。

在回宫的途中,看着闻骁一直神思不属,满面愁容,白芷想起闻骁的变化是从跟沈督主单独出去之后发生的。

她忽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心中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

殿下果然发现了自己对沈督主的那份情意。

这可给白芷担心坏了。

想问吧,又怕自己一问会弄巧成拙。

不问吧,又怕自己要是没有做点什么,万一殿下伤情之下钻了牛角尖,自伤自毁,可该如何是好。

这不,白芷便打发了黄连,换成自己来为闻骁值夜了。

闻骁想起早些时候,她每每提到沈珺的时候,白芷总是一副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模样。那时候,她还总往别的地方误会,现在想来,怕是姑姑早就发现了她的心思,却又不知如何点醒她吧。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

她隔着被子双手环膝,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半遮住她的脸颊,下巴搭在膝盖上,看着就像是个受了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小孩儿。

闻骁扯了扯嘴角,想要做出一个没有大碍的笑脸,却失败了。

“殿下。”

白芷的心疼的快要裂开了。

闻骁这副模样,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情窦初开发现情思之后,羞涩欢喜与忐忑,而是硬生生挥刀将心头肉剜下来一块的痛楚。

白芷伸手将闻骁揽进怀里,像小时候每次哄她那样,轻轻地拍着背。

闻骁的声音很沙哑:“姑姑,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

白芷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想要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堵了棉花一般,说不出来。

“对不住,我让你担心了。”

闻骁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道:“姑姑,多谢你点醒我,让我及时醒悟过来,悬崖勒马,未曾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实际上,那番话并非是白芷想出来的。

白芷之前各种旁敲侧击,甚至想法子撮合崔郎君与殿下,都收效甚微。眼见着崔璟瑜家里搞出来的糟心事儿,让殿下轻松又迅速,且理所当然地将联姻一事搁置不提,转头跑去与沈督主黏在一块儿,白芷的心里别提有多焦虑了。

因而在她一回京,便去寻了纪言蹊。

在白芷看来,她是个蠢笨的自然想不到有用的办法,纪公子最是聪明能干不过心有九窍的一个人,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的。

当日,纪言蹊在听了白芷的求助之后,神色莫名,好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白芷被纪言蹊这样子给搞得心中惴惴不已,她有些失落地想,也对,纪公子就算是再聪慧,那也是个未曾婚配的毛头小子,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说不得同殿下一样懵懂呢。

就在白芷失望离开之前,沉默了许久的纪言蹊终于开口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古怪地对白芷说:“若有机会,姑姑便告诉殿下,男女之间的情。爱最为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够迷惑人心。它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分寸,失去自制力,做出种种违背本性的行为。它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受人操控,变成他人的傀儡……”

白芷不明白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用,不过,出于对纪言蹊的信任,她还是将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今日正好赶上吴珈蓝提起喜欢郎君什么的,白芷灵光一闪,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将纪言蹊告诉她的话,完完整整地说给闻骁听。

没想到,这番话对于殿下来说,居然这般有效!

白芷将闻骁抱在怀中,心疼地拍哄着。

“殿下,长痛不如短痛,您素来心志坚定,咬咬牙熬过这一关,日后就没事了。若是您实在心里难过得厉害,就在姑姑怀里哭一场,哭完了就好多了。”

昏黄的烛火下,闻骁的眼睛又黑又亮,波光粼粼,好似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

可是并没有。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好半晌后,才语调哽咽地说:“姑姑,有点疼呢。”

“真的,好疼的。”

作者有话说:我在墙角顶着锅盖蹲好了,你们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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