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闻骁的性格确实如白芷所说的那样,是非常坚毅果决的。

只放纵了一会儿,她就开始收敛情绪了。

从小儿的经历让她在处理情绪上面非常有经验。

她深知,像这种浓烈的情绪,绝对不能想着干脆利落地一刀砍断,那是根本没有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心底深处寻一个角落,将这些情绪一一放置进去,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碰,天长日久,那种浓烈自然就会慢慢淡去,就算直接面对,怕是内心都不会再生波澜了。

闻骁非常冷静地将自己对沈珺的感情一一摆放进内心深处。

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有些庆幸地想,万幸发现的及时,她还没来得及对沈珺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她可是早就答应过沈珺,要同他君臣相得,有始有终。

若是没有及时被点醒,日后她做下错事,破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分,到那时,她如何有脸面去面对沈珺。

一。夜无眠之后,闻骁已经将那些浓烈的感情收拾得七七八八,基本上可以做到‘恢复如常’了。

所以,当陛下派沈珺过来宣她去太和殿,一同听炸山案审理结果时,她已经能笑着给沈珺道歉了。

“昨天是我无理取闹,莫名其妙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闻骁双手合十,冲着沈珺拜拜,笑眼弯弯,自然极了。

见闻骁如此模样,沈珺一直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昨天闻骁突然来了那么一出,沈珺当时真的是心痛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

但这些年的经历,可是将他的性子磨炼得极其坚韧。

痛到极点之后,他反而发了狠——闻骁若是想要争夺大宝,成功登基,就绝对离不开他的帮助。就算她今日因为发现了他的感情,从而鄙夷他厌恶他,也不会因此就抛开他的。

往最坏的地方一想,沈珺反而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再一回忆当时的情形,还有闻骁说那话时的眼神表情语气以及说的内容,沈珺就觉得很可能是自己产生了误会?

“咳,你知道的,女子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情绪不是很好。”

闻骁的瞎话张嘴就来,“我心里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我听了以后会心疼啊。你可是我倚重万分的臂膀,让你为了我去给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我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会觉得不是滋味儿啦。就,可能觉得有些伤自尊,又有些伤面子,再加上身子……咳,忍不住就迁怒于你了。”

“是我乱发脾气,对不住你了。”

闻骁这话说的有几分欲盖弥彰,偏沈珺心里有鬼,听闻骁这般解释,反而还松了口气。

果然,昨天是他误会了,俩人鸡同鸭讲,搞得他还为此狠狠伤心痛苦了一场。

一想到这个,沈珺忍不住有些害臊。

面对闻骁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抿了抿嘴,撇开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道:“殿下这般客气,反而让我无话以对了。您是主子,我是臣子,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主辱臣死,难道那些事臣不去做,反而要让殿下去做不成?”

见沈珺有些尴尬地闪躲她的眼神,闻骁忍不住轻轻咬了咬下唇。

果然,狸奴那么聪明的人,怕是早就发现她的心思了吧?

之所以引而不发,不过是因为她是君,而他是臣,他在她身上下了重注,指望她以后为沈家翻案恢复清誉,为此,他才会一直默默忍受着她的觊觎吧。

很快,闻骁就把这些情绪一块儿踹进了心底深处,再度恢复如常。

“既然你不生气,还觉得我道歉是客气,那我可就揭过此事不再提了哦。”

沈珺偏偏就吃闻骁这种耍赖皮,他彻底放了心。

白芷看着这俩人故作姿态的言行神态,明明达成了一直以来的目的,她却并未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心如刀绞。

她不着痕迹地眨去眼中的水雾,将最后一支金钗簪在了闻骁的发髻上。

“殿下,好了。”

闻骁今儿是要上大朝会,再度于众臣面前亮相的,自然不能是平日里那家常朴素的打扮。

一大早,沐浴过后,白芷带着黄连黄芩,就在她身上忙活起来。

素白绫的袄裙,外套藏蓝色的百鸟团花翟衣,腰系朱红色金环玉带,最外面则穿着代表她公主地位的大红织金凤纹镶金霞帔。

头上戴着繁复华丽,镶金嵌玉的七翟宝冠,妆容也是极为精致,眉心额角靥面都贴着大小不一的珍珠花钿。

闻骁双手交叉放于胸。前,腰背挺直,瞬间就给人威严肃穆,高不可攀的感觉来。

天潢贵胄,不外如是了。

有一就有二,经过闻骁上次被选为祭天祈雨的人选,上大殿辞别圣上与朝堂众臣一事。这次闻骁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历来只有男人能进入的交泰殿,立于群臣中间的时候,大家或许心中颇有微词,但也没人跳出来指责此事不合礼数了。

没招儿啊,人家宁国公主为大周祈得甘霖,于国有功,而且这次的事情,人家也差一点就跟着一块儿出事了。

作为苦主,人家要求一块儿听审理的结果,有问题吗?

没有。

“给宁国看座。”

圣上心里有点儿想头,见群臣对于闻骁的出现没人发出异议,心中的那份想头就更清晰明了了些。

他示意赵弼方搬来椅子,就放在太子和越王的下首。

闻骁也不推辞,谢过圣上恩典之后,便大大方方地坐了过去,任由朝臣们或明或暗,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也岿然不动。

按理说,闻骁是妹妹,应该是太子越王闻骁这样的座次顺序。

可在圣上的有意安排之下,闻骁坐在了太子和越王中间,将这兄弟俩给分隔开来。

“孤听詹事说,皇妹几番前去探望太子妃,开解于她,孤在此写过皇妹的一番心意了。”

闻骁甫一落座,太子便压低了声音,态度亲和地寒暄。

闻骁刚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就听到斜倚在一旁软塌上的闻翊阴阳怪气地说:“哈,闻骁你可小心着点儿,东宫的水米都别沾牙,以免哪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吴家的哪个‘青年才俊’。”

这话说得直白赤。裸极了,太子霎时间被气得脸色发青。

闻骁看了一眼闻翊晾在外面的小腿,腿上的伤口已经腐烂扩大到整个小腿肚子。

若说之前闹出来的时候,孙贵妃和闻翊能当机立断,剐去腐肉好生将养,说不定闻翊那腿还能有走路的指望。现在么,看看那硕大的伤口,以及消失的大半腿肚子,便是医圣当面,也是绝对无法阻止闻翊瘸腿的命运了。

闻翊说得这般难听,闻骁却像是根本没听懂一样,先是谢过了太子的关怀,表示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关怀安慰嫂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后又柔声嘱咐闻翊,让他放宽心,孙母妃说是已经有了医圣的确切下落,闻翊腿上的伤是一定能够治好的。

两边儿都不得罪,端水端得极好。

太子心里有鬼,被闻翊那么一怼,又被闻骁那么一捧,自然老实消停下来了。

闻翊本就是狂妄的性子,后来受伤中毒腿出了事,他的性子便愈发偏激疯狂。像那种既怼了太子,又容易伤了女子闺誉的话,他也能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妈宝男,闻骁在答应结盟之后,孙贵妃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闻翊。闻翊知道,这是母亲在给他捎话,让他日后对待闻骁的态度好一点。

所以当闻骁给了梯子的时候,闻翊想到孙贵妃的殷殷叮嘱,还是老实下来了。

距离不远的圣上也看到了这一幕,对于闻骁的表现,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东厂督主沈珺,西厂督主李溯,大理寺正卿纪鸣,刑部尚书苗新师。”

被点到名字的四人纷纷出列。

“臣在。”

“鲁王、庆国公世子、太子詹事府吴少詹事三人遇害一案,朕交给尔等已然多日,尔等上奏说是查出了结果。现在当着朕的面,上下朝臣的面,你们将此事的结果细细说来。”

“是。”

四人推让一番,还是由掌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正卿纪鸣来主要说明,其他人等候补充。

纪鸣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端坐上首,粉面含怒的闻骁,不由得在心中赞了一声。

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先让赵弼方给圣上递交上去。

然后清了清嗓子,才条理分明地讲述自己等人查到的案情。

“被沈督主抓住的那人名叫王溪明,家住常宁坊杏花巷,于熹和十二年得中举人,本该于熹和十六年参加春闱,却因为其父蒙冤入狱,他也遭遇不测,伤到了臂膀,从此仕途断绝。”

纪鸣将王溪明的生平经历仔仔细细讲述了一番。

“……后来,此人便受成国公世子裴夙招揽,入裴府做了裴家的幕僚。”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这已经是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答案了。

鲁王等人被炸死,沈珺发现情况有异追了上去,发现了一群死士和这个裴家的幕僚王溪明。

这不就摆明了是裴家干的么?

但众人想不通啊,这裴家怎么会突然丧心病狂到干出这样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就派人去炸死了鲁王等人。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吴贤甫和孙懋纷纷脸色铁青地攥紧了拳头。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想起了当日越王中毒一事。

当时孙懋查到的线索隐隐绰绰确实是指向裴家的,但那些证据不够瓷实,再加上越王最重要的死敌还是太子,所以他便暂时记下此事,把这口锅扣到了太子的头上。

而吴贤甫当时也是拿到了相应的证据和线索,他那时还在心中笑话孙家,觉得孙家连养的门下犬都驯不好,以至于狗生了反心,转头咬孙家一口。

那时候,太子和越王才算得上是一个牌桌上的对手,双方你来我往,打生打死,至于裴家?

连牌桌都没资格上的人而已,顺手砍两刀出出气罢了。

没成想,当日看不上的裴家,现在却丧心病狂地干出这样的事情,让吴家痛彻心扉,让孙家失一栋梁。

直到此时,众人才陡然发现,今日大朝会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该参加。

成国公裴清身兼三千营都统一职,从一品。

裴清的二子裴础任三千营护军统领,三子裴砌任三千营护军参领,分别是正二品和正三品。

可殿内的衮衮诸公之中,却并未有裴家人的身影。

圣上也陡然想起来,前几日裴清长子上奏章,说是老父年迈病重,御医几番诊治非但未曾好转,病情还在日渐加重,跪请圣上允准他和两个弟弟挂职半月,守在老父身边以尽孝子之责。

当时他还感慨生老病死之苦,觉得自己日后在修炼一道上要更加专注用心,早日修炼有成,跳出三界外不再轮回中,免受这些凡夫俗子之苦。

看在裴家送入内库那笔数目不小的银钱的份上,圣上还特意给裴家三子多批了一个月的假,甚至在奏章后面写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语。

这会儿圣上听了纪鸣的案情禀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珺!”

“奴婢在。”

“朕命你点齐三千锦衣卫,将成国公府给朕围起来,决不可放脱一人!”

“奴婢领命。”

待沈珺离开之后,李溯上前一步,继续补充案情。

“奴婢查得是那火。药的来源,当时王溪明还死扛着就是不招供,奴婢便想着从火。药来源入手。毕竟,能将半座山炸塌的火。药分量可是不小,民间是拿不出这般大数目的。”

圣上点了点头,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火。药威力如此之大,今儿个有人能在老八返京的路上用火。药炸死老八,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敢效仿此行,在他前往行宫的路上,也用火。药来索他的性命。

所以,在此事发生之后,他马上吩咐李溯前去查探火。药的来源,要保证查个一清二楚。

李溯继续说:“经过奴婢抽丝剥茧细细查询发现,三千营有一个掌管火。药料库的司库的死亡颇有蹊跷。据说此人长子闻酒便会出疹,为了爱子康泰,此人早就滴酒不沾了。可他却是因为饮酒过量,醉酒后不小心跌入沟渠淹死的。”

“奴婢在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之后,便将据说同此人一起宴饮的同僚一一抓起来拷问。大刑之下,这些人才吐口,说是他们根本没有同那司库宴饮,之所以那般说,是受了成国公府裴家三爷裴砌裴参领的授意。”

众人听到这儿,心里对于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愈发清晰了。

这事儿有九成九,是裴家下得手了。

就是不明白,裴家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要干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李溯交代了自己如何查证的过程还有一系列证据之后,总结道:“经过奴婢查证,料库一共少了二百斤火。药。根据火。药匠人估算,这个分量的火。药,确实可以炸塌半座山头。”

行了,证据又多了一层。

至于那些死士,则是由沈珺负责的。

这会儿沈珺带着人去包围裴家了,纪鸣便替他陈述。

“虽则那些死士纷纷赴死,可沈督主还是查到了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些人全部都是被裴家豢养的死士。这些年来,但凡与裴家不合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各种‘意外’,可这些‘意外’实际上都是出自裴家豢养的死士之手。”

纪鸣将这些死士身份的各种证据也陈列出来,供圣上和众位朝臣查看。

最后,是刑部尚书一锤定音。

“在那王溪明的身份被查清之际,臣第一时间便派人去寻了他的家人。却发现早在王溪明带着死士前去刺杀鲁王殿下之时,短短数日之内,他的家人便纷纷失踪。臣便以此诈那王溪明,说是臣放出消息说他全部都招供了,那幕后之人便下手害死了他的家人。”

刑部尚书将王溪明的供状拿了出来。

“据王溪明交代,裴家此行本来是想炸死鲁王殿下,然后嫁祸给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的。但因为孙世子和吴詹事二人临时请命前去迎回宁国殿下,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鲁王此行中还有这二位大人。”

至于裴家为什么要干这事儿,“当初吴阁老查的事情属实,裴家想要以此挑拨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结仇,同归于尽,然后扶持裴家女所出的十六皇子。”

是的,就在裴夙带着人前往兖州之际,裴宫嫔生下了一个儿子。

众人恍然大悟。

吴贤甫和孙懋更是老泪纵横,哭得泣不成声。

早知今日,他们当初就该将裴家生生摁死,再论其他!

“岂有此理!胆大包天!狼子野心!裴家这是在谋逆犯上,十恶不赦!”

圣上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御案上,直接下令:“赵弼方,你去!你速去传朕的旨意给沈珺知道,要他将裴家一干人等全部捉拿归案,押入昭狱!朕要将裴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纪鸣又不紧不慢地说出裴家的另一罪状。

“沈督主心细如发,他顺着当初越王殿下中毒一事的蛛丝马迹,细细往下查,结果查到了惊天秘闻!沈督主查到,当初先皇后殿下并非是暴病薨逝,而是裴家生了野心,想要将自家的女儿送入宫中为后,便动用了自家早年埋在宫闱中的暗线,在先皇后殿下的饮食中下毒,害死了先皇后殿下。”

听到这里,之前只是随着众人一起惊诧的闻骁豁然起身。

虽然早就知道此事,可再一次听到母亲之死同裴家有关,闻骁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怒不可遏。

她一脸噩梦被惊醒的神情,愤怒而又悲痛地大声问纪鸣:“纪大人!你说得可是真的?我,我母后并非暴病离去,而是,是裴家害了她的性命吗?”

纵然闻骁此刻有些失态,朝臣们却颇为怜悯地假装没有看到她御前失仪。

是了,这里还有一个苦主呢。

先是差点被裴家给炸死,好运逃过一劫之后,却得知亲生母亲也是被裴家所害。

当年先皇后殿下薨逝之时,这位宁国殿下年仅四岁,稚龄的幼童便失去了母亲啊。

纪鸣有些不忍地撇开眼睛,对闻骁点点头,“老臣所言句句属实,殿下若不信,且看这份案卷便知。”

闻骁几乎是撕一般,将案卷从纪鸣手里抢了过来。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

看完之后,闻骁的一双眼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血泪似的。

“皇父,儿臣自来温顺乖巧,听话懂事。但今日,儿臣要不懂事一回,去做一件残忍酷烈之事。事后,无论皇父要如何处罚儿臣,儿臣都甘愿领受!”

说完,便杀气腾腾地朝着殿外走去。

但凡长眼睛的人,都马上明白过来,宁国公主这是要去为母报仇,大开杀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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