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封逐心取来手帕替他擦拭额角的薄汗, 心中疑虑愈发深重了。

“师叔,你为何确定是同一拨人?”

凌追夜并未隐瞒,据实道:“探望江逾白之前, 我身上并无不适。”

封逐心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亦有可能是其他原因,抑或其他人,譬如说——”略忖了下,瞳孔蓦地放大, “会不会是溪夫人?”

“不排除溪夫人。但, 近来发生意外的只有江逾白。”

封逐心颔首,表示赞同。随即靠近两步距离,替他查看后背的伤势,“师叔,你的伤势很严重,需要请师尊前来帮忙疗伤吗?”

“区区余毒,奈何不了我。眼下最要紧的, 是查清楚江逾白身上发生了什么。”凌追夜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不必忧心, 此事我自会与燕宗主商议。”

封逐心嗔怪地望他一眼, 小声嘀咕:“可你后背的伤口在流血。”

“你在担心我?”凌追夜回身瞧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骤然发亮。

封逐心看得痴了, 稍一迟疑,说当然了,“你是我最亲爱的师叔,你受伤了, 我心疼啊。”

“不妨事。”心脏柔软得没力量跳动,凌追夜唇角微扬,心里乐开了花。然而,一想到她的嘘寒问暖皆是情蛊的功劳,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新婚之夜新娘子不告而别,让他如鲠在喉,总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如今两下里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危如累卵,指不定哪天就分道扬镳了。

性格使然,小心眼的自大狂日渐不能容忍封逐心对他的关怀皆因情蛊所致。

以他优越的身世背景,万里挑一的容貌,哪一样不比她心心念念的拏云师叔强上百倍千倍。

思及此,胸中憋闷得要命,拢在袖中的拳头愈发攥紧了。整个人如同浸在巨大的醋缸里,大有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迹象。

封逐心呢,觑觑他,见他面色越来越沉,眉头越蹙越深,恍若被一层阴霾所笼罩,不禁心生忧虑,遂轻轻扯了下他袖口。

“师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凌追夜眼皮狂跳,回身看了过来,“为何这样问?”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你却不让我向师尊禀报。”

两回遭人暗算,他皆刻意隐瞒玄微宗众人,饶是封逐心再心大,亦觉出不对味来。

略顿了下,压低声音,“背后害你之人,是宗门里的人吗?”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缘由。不然,为何瞒着宗门上下,却偏偏对她这个拜入宗门不过数月的菜鸟弟子敞开心扉呢。

话赶话说到这里,凌追夜再否认无甚意义,然眼下并非向封逐心袒露心声的最佳时机。斟酌半晌,只好先拿话拖住她。

“此事说来话长,我找机会再与你细说。”

封逐心撇撇嘴,觑着他的脸色,不像作假,于是说好,“你可不能一直瞒着我。”

凌追夜给她一本正经的神情逗笑了,顿了片刻,神色肃穆地说:“总有一日,我会向你坦白一切,我们之间不再有秘密。”

啧,听这语气,只差指天发誓了。封逐心纳罕极了,指尖轻轻一戳他胸口,“师叔,你突然这样严肃,怪瘆人得慌呢!”

“对你坦诚,你不满意吗?”凌追夜板起脸。

封逐心连连摆手,说没有,“师叔对我坦诚,我很高兴。”说罢,无端心虚,遂不着痕迹调开视线,生硬地转移话题——

“不让我请师尊帮忙,你体内的余毒怎么办?”

“待我元气恢复,自行将余毒逼出即可。”

封逐心握紧他的手,“不要太过劳累,还是那句话,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师叔只管开口就是。”

喉咙哽住,凌追夜心中不住发酸。相识不过数月的师叔,她竟如此惦记于心,却对他这位名正言顺的夫君唯恐避之不及。

素来挺拔的肩背塌陷下去,遂扶住圈椅扶手起身,怀着复杂的心绪往床榻的方向踱去。

“那你好生休息,我先去忙了。”封逐心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往门口走,刚迈出几步,又回身轻轻捏了下他手指,“今日厨房做了绿豆汤,清热解暑,晚些时候我帮师叔送来。”

拏云师叔心坎里恍若打翻了蜜罐,甜滋滋的,却无情地往凌云仙尊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凌追夜眼神里黯淡无光,背过身面朝墙壁,缓声道好。

封逐心适才放心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远远望见初见月在庭院内来回踱步,遂迈开步子迎上前去。

“五师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初见月朝她身后张望,未见着旁人,适才向她挤眉弄眼。

“你不在自己屋里,以你跟拏云师叔那股黏糊劲儿,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到了之后不敢打扰,只得在屋外干等。”

封逐心闻言脸飞红,小声嘀咕:“心思龌龊。”

“我怎么龌龊了?”初见月一脸懵,指着自己鼻尖,“我是不愿瞧见拏云师叔的臭脸才未敲门,你寻思什么呢?”

封逐心眼神闪烁,含糊说没有,清了清嗓子,“五师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见她耳根泛红,不敢直视自己,初见月恍然大悟,指着封逐心的鼻尖,“你才心思龌龊,所以看什么、听什么都觉得龌龊。”

封逐心惭愧汗颜,一只手捂住她嘴巴,压声道:“五师姐,你找我有要紧事吧,不然,怎会不顾自身安危找到拏云师叔这里来。”

初见月拍开她的手,说有事,“小道消息,花晚照被禁足了。”

封逐心愕然,“不能吧,早上我碰到溪夫人了,道是她听闻大师兄遭噬魂草所伤,急得病倒了,在家里静养呢。”

“都是幌子。实则是花晚照得知大师兄受伤,哭着闹着要亲自上门照料。她父亲称两下里名不正,言不顺,丢人现眼,不许她来。”

花晚照呢,偏不信邪,说腿长在她身上,谁亦拦不住。这不,她爹就罚她禁足了。

溪映竹爱女心切,只得顺从花晚照心意,日日前来照料江逾白,对外只称她急得生病了。

封逐心张大嘴巴,瞪圆双眼,“她父亲为何不让她来照料大师兄?”

“因为强扭的瓜不甜。”初见月拉着她往院门口走,边道,“她父亲知晓大师兄对花晚照无意,不愿让女儿陷得太深。是以,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她的念想。”

封逐心心下了然,附和道:“两个人在一起,两情相悦最为重要,若是一方无意,另一方强求,亦是枉然,总会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初见月颔首,说是啊,“不过,因这种事被禁足亦怪可怜见的。”略顿了下,“看在她赠我们法器的份上,去看看她吧。”

封逐心正有此意,但略略犯难,“她被禁足,我们如何能见到她?”

初见月拍拍胸膛,嘿嘿笑了两声,“我对乌穴山的地形分外熟悉,打小就在隔壁宗门混,此事包在我身上。”

两下里热火朝天地合计起来,遂风风火火赶往天衍宗。

初见月并未说大话,到了天衍宗,就跟回家了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寻到花晚照禁足的地方,抬抬下巴,指指门口。

“阿心,花宗主未布设防御结界。你帮我望风,我去撬窗户。”

封逐心说好。撬窗户这等大事,她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在行,遂老实留在原地放哨。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庭院内不时传来几声聒噪的蝉鸣。封逐心后背倚着墙壁,警惕地四下打量。

恍惚间听得侧后方的房间内传来“啪嗒”一声响动,像是重物栽倒在地的动静,封逐心吓一大跳,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遂蹑手蹑脚,紧贴墙根遮挡身形。

甫一站定,隐约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挪动步伐,伸长脖子往里瞧。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险些吓得她心脏病突发。

一名身着素白衣衫的年轻女人仰面躺倒在地,看身形和打扮,像是溪映竹。唯一不同的是,女人未戴面纱,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封逐心猛然缩回脖颈,只当眼花了,屏住呼吸,揉揉眼睛,再次凑近——

室内陈设井然有序,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哪里还有无脸女人的影子。

见鬼了?

身体骤然僵住,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封逐心不敢睁开眼。

初见月刻意压低的嗓音从身后飘来,“窗户撬开了。”见她魂不守舍,撼了撼她手臂,“阿心,你怎么了?”

“房间里有动静。”封逐心心下发慌,拉着人就往出口跑。慌乱中踩中圆滚滚的鹅卵石,脚下踉跄半步,两个人齐齐往前栽倒。

“当心!”溪映竹从身后疾步赶来,将二人扶稳了,边道,“你俩是来探望晚照吧?”

说话之人一袭素白纱衣,如往常一样黑纱遮面,不见真容。封逐心眼神发直,大气都不敢喘。

初见月讪笑两声,借坡下驴,说是,“听闻花大小姐病了,我们来看看她。”

溪映竹松开手,倒退两步,仍是那套说辞,“晚照需得静养,刚躺下休息了。我会转告二位的关怀,待她病好了再登门道谢。”

说罢,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厅堂,“厨上新做了冷饮、凉糕,天气炎热,随我进屋解解暑。”

恰逢此时,有风拂过,扬起她脸上的黑纱,面纱后的人五官精致,肤若凝脂,并非封逐心所见的无脸女鬼。

背心直冒冷汗,封逐心下意识攥紧初见月的手,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初见月呢,吃货本色,一听有消暑的冷饮,拔腿就要跟上去。

却被封逐心用劲往后拽,“溪夫人,叨扰了,待花大小姐病好了,我们再来拜访。”

说罢,拉着初见月匆匆告辞。

初见月跑得气喘吁吁,一双漆黑的眸子几欲瞪出眼眶,“你为何跑这样快?跟背后有厉鬼索命一样。”

封逐心心道我当真见到厉鬼了,但没有证据。横她一眼,“你可真是心大,咱俩干什么来了?都被人抓包了,你还有心思享用人家府上的冷饮、糕点!”

“天衍宗的厨子厨艺极好,我一听有冷饮,就什么都忘了。”初见月舔舔唇角,面露惋惜。

封逐心环顾一下四周,压声道:“五师姐,你方才可有看清溪夫人的脸?”

初见月眼神亮了起来,说看清了,“好美丽的一张脸!虽说无缘得见天仙,但天仙应该就长她这样吧。”

封逐心附和道是啊,“溪夫人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两辈子加起来。

打着探病的幌子,未见到病人,反而受了惊吓,封逐心面色惶惶,心中愈发不安。

但无凭无据的事,不便讹传。遂称气候炎热,当心中暑,叮嘱初见月早些回屋休息。

初见月抬手扇风,说要去厨房取绿豆汤,叮咛两句,转身走远了。

封逐心吓破了胆,早将为凌追夜送绿豆汤这茬抛诸脑后。

她虽身体欠佳,修为不高,但脑子没病啊。况且早上吃个顶饱,不至于饿得头晕眼花,大白天出现幻觉。

此事古怪得很,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后怕,若不能寻个容身之处,今夜注定无眠。

于是迈开步子,急匆匆往凌追夜居住的小院跑。

耳畔疾风呼啸而过,无脸女人的身影鬼魅般往脑子里钻。封逐心中途不敢停歇,直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刚一踏进门槛,就猛地扑进凌追夜怀里。

“吓死我了!”

凌追夜让她撞得直往后退,顺势将人捞进怀里。

“慌里慌张的,发生了何事?”

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封逐心把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挺拔的胸膛里,恍若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师叔,我好像见鬼了。”

凌追夜闻言一哂,“青天白日,哪个鬼不要命了,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妖。”

封逐心呼呼喘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真的,我在天衍宗见鬼了。”

瞧她面色煞白,投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惶,隐约又透出求助的意味。

不似无中生有。凌追夜拉着人在案前落座,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究竟怎么回事?慢慢说,别着急。”

封逐心捧起案几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抖着嗓子道:“我与五师姐约好去探望花晚照,五师姐撬锁去了,我留下望风,突然……”

正说得绘声绘色,声泪俱下。门上弟子忽而叩门进屋,“师叔,天衍宗的溪夫人来访。”

速度太快了!

她这厢喘息未定,她紧跟着追上来了。

膝盖发软,封逐心连连后退,攥紧凌追夜的手腕不住摇头。

“师叔,别让她进屋。”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抽奖人数竟然有收藏占比,收藏偏少,中奖人数不能设置太多(目前只能抽可怜巴巴的20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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