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清晨的饭桌总是很安静。

义勇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也很稳。凛捧着碗,起初还照常动筷,后来却慢了下来。她没有停,只是每吃两口,就会有一下微不可察的出神。

义勇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凛摇了摇头。

「没什么。」

义勇没再追着问,只把那碟小菜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饭后,凛把碗筷收进灶间,又回了屋。义勇去取晾在廊下的衣物,过门时,脚步停了一下。

衣橱门开着。

凛站在前面,手搭在门边。衣橱里头收得整齐,衣服一件件叠着,颜色都安静,方便行动,也都是她这些日子穿惯了的。可那里面没有一件像蜜璃说的“洋装”。

义勇站在门边,看着她。

「在找什么吗?」

凛回过头。

她本来想说「没什么」,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口:

「蜜璃叫我穿洋装去参加婚礼。」

「可是……我没有洋装。」

凛把视线收回去,落到衣橱里那一叠叠衣服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宽三郎在檐下叫了一声。

片刻之后,义勇道:

「这样啊……」

「我知道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义勇来敲她的门。

凛拉开门,看见他站在廊下,身上已经穿好了外出的羽织。

「今天有空吗?」

「出去一趟吧。」

凛怔了一下。

「……现在?」

「嗯。」

义勇没多解释,只道:

「店问到了。」

那一瞬,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接话。那句「店问到了」从他嘴里出来,平得像在说去集市买一点菜,可偏偏让人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点点头。

「好。」

他们一路来到隔壁的小镇,那家店在主街转角里头一些的位置。

门面不算大,玻璃窗擦得很亮,里头挂着几件裙装,颜色都压得住,没有张扬的艳。义勇把门推开时,门上那串小铜铃轻轻一响,老板娘从里间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头发挽得整齐,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洋裙,一看便是做这一行久了的人。她先看了凛一眼,又看了看义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了。

「是来挑参加婚礼的衣服吧?」

凛微微一怔。

老板娘已经把话接下去:

「昨天有位先生来问过一轮,连婚礼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和式还是西式,都问清楚了。」

凛转头看向义勇。

义勇站在门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视线往旁侧挪开了一点。

「……先看吧。」

老板娘笑了一下,没继续打趣,只将布帘掀开些,示意凛进去。

店里比外头凉一点。墙边挂着几排衣裙,料子、颜色、扣子、缎带都收得很整齐。窗边有镜子,光落进去,比街上软,也更静。

「先试几件看看。」老板娘说。

她先取下来一件奶白色的洋装。

胸前有细细的褶,领口压着一圈窄蕾丝,袖子略略鼓起,扣子也是小小一粒,整件都轻,带一点很规矩的甜。

凛换好出来时,手先在袖口上压了一下。

老板娘站远一些看了看,点头。

「很衬肤色。」

义勇也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也好。」

老板娘一听这话便笑了。

「是好看。」

她绕着凛走了一圈,抬手替她把肩头那一点布料理平了些。

「可不像小姐。」

凛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褶边,自己也轻轻摇了摇头。

老板娘没耽搁,很快又换了第二件。

这一件颜色更深,偏葡萄紫,面料也挺,腰线收得更明确,领口垂下一点软褶,看着很西洋,但更像拿去赴晚宴的衣裳。

凛出来时,站在镜前照了半天,才低声道:

「是不是太显眼了……」

老板娘绕着她走了一圈,自己先否了。

「去晚上的舞会倒好,参加朋友婚礼,重了。」

义勇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却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凛自己先抬手,把领口轻轻压了一下,回去换了下来。

老板娘把前两件都收了回去,没急着再拿第三件。

她站在衣架前想了一会儿,才掀开里间那道布帘,从更里头取出一件来。

那件衣服挂在她手里时,颜色很安静。浅灰蓝里带一点雾白,站在光亮处才看得出淡淡的蓝,挪到阴影里,便更偏月白。领口是浅方领,边上一圈很窄的白滚边,袖子肩头有一点很轻的起伏,到小臂便收下来。腰身不勒,只顺着线条轻轻收住,裙摆自然往下落,长度停在脚踝上方一点。

「试试这个。」老板娘说。

凛接过来,没有立刻出声。

等她换好,再从帘子后走出来的时候,店里静了一瞬。

这一次,她站在那里,肩背很自然地落着,没有去按袖口,也没有去压领边。

老板娘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收了收。

「这才衬。」

义勇站在一旁,像是忘了把视线收回去。半晌,才吐出一句:

「……好看。」

凛抬眼看向他,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老板娘走近些,看了看领口,忽然伸手在布料上比了一下。

「这里再放一点。」

她指着领边中央那一线空出来的位置。

「脖颈会更干净。」

她说着,又把胸前一处原本很细的小褶捏住,看了看。

「这里也收掉些。太满了,反倒乱。」

她抬手替凛把领口往下顺了半寸,又把胸前那点多余的褶理平,最后再退远些,看了一眼,才满意地点头。

「这样就对了。」

她又顺手替凛挑了配套的鞋。不是太花的样式,只是一双浅灰色的玛丽珍鞋,鞋跟不高,线条很净。至于头发,老板娘只建议婚礼那天收得更整一些,再加一只小发夹便够了。

「不用太多。」她说,「已经很好了。」

凛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衣服定下来以后,老板娘去量尺寸,又叫人记下要改的几处。义勇在一旁站着,只在她低头记账时把钱袋取了出来。

等尺寸都记妥,老板娘把那件洋装重新挂回里间,只把配好的鞋装进盒子里,放到柜台上。

「衣服改好了,我让人送过去,过两日就成。」她说。

凛点了点头。

她正要把那只盒子抱起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义勇:

「富冈先生婚礼那天穿什么?」

义勇答得很快:

「平时那件。」

凛立刻摇头。

「不行。」

她说得很认真。

「蜜璃说是西式婚礼。」

义勇看着她,没出声。

老板娘本就在一旁听着,闻言立刻接上:

「就是啊,这位先生完全不懂这种场合。」

她上下打量了义勇一眼,先从旁边取出一套全西式的西装来。

「先试这个。」

义勇接过时,眉心便微微皱了一下。可到底还是照做了。

等他换出来,连老板娘都先沉默了半息。

西装是合身的,料子也不差,肩线、裤线都规矩。可衣服一穿到他身上,整个人都生了。肩不对,步子也不对,光是站在那里就不像他。

凛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老板娘也立刻把这套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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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不成。」

她又道:

「那就老老实实羽织袴吧。」

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又皱了皱眉。

「……可若一点西洋意思都没有,也差半步。」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

「换一种。」

这一回,她把最繁的那层都拿开了,只留一件单层的深铁青薄羽织,料子轻,边角收得很净;下身是轻薄的深色袴,条纹很淡,远看近乎纯色;里面则是一件挺括的白色立领衬衫。鞋也改成深色低帮皮鞋,线条简单,擦得很亮。

这套比方才那身西装轻得多,也更干净。

义勇换好出来时,连他自己都似乎松了一点。没有了那些多出来的层次,他整个人才重新回到他自己:稳,静,颜色压得住,白色立领从深色羽织间露出来,一道很清。

老板娘绕着他走了一圈。

「这才对。」

她替他把领口压平,又退远些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

凛站在一旁,看着他出来,安静了片刻,才道:

「这样很好啊。」

义勇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老板娘看了看他们两个,没出声,只把余下的话都收进了笑里。最后她把将义勇那一套包好,将凛的鞋盒一并交给他们时,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收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街上的光已经不似正午那样白,墙边和檐下的影子一点点长出来。两人一人提着一只盒子,沿街往回走。

风里还留着白天的暖。

凛走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他。

「您还是不习惯穿新的吧。」

义勇看着前头,答得很短:

「还好。」

凛听完,嘴角轻轻动了动。

「蜜璃和伊黑先生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义勇应了一声。

街口拐角处有一家西洋钟表店,门面不大,玻璃擦得很亮。

橱窗里摆着一只钟。

钟面不大,四周却嵌了一圈过分繁复的浮雕。白天看时大概只会觉得花样太多,可此刻天上那轮满月正正映在玻璃上,月影与钟面叠在一起,周围那一圈浮雕也跟着亮起来,一层一层,竟像一排排睁开的眼。

两人经过时,凛的余光扫过钟面,呼吸在一瞬间被切齐了。

一道冷白弧线从眼角掠过去,快得像错觉。她肩背一僵,手里的盒子险些滑下去,另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玻璃边框。

义勇立刻停住。

「怎么了?」

凛没有转头。

她看着那一圈映着月的浮雕,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没事。」

「刚才有点晕。」

义勇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没再问什么,只把回去的步子放慢了些。

回到水宅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二人把手里的盒子放到矮桌上。义勇又转身去拉门,点灯。

不过是半刻。

等他再回头时,凛已经整个人在往下沉。

盒子歪在桌边,盖子落了一半。她一只手还扶着桌沿,指尖却已经没力气了。眼睛没有完全闭死,可神已经散了,呼吸极小、极匀,安静得吓人。

义勇几步过去,先把她扶住,没让她磕到桌角。

「凛——」

他一把将她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间,另一只手很快去摸她的脉,又俯身去听呼吸。呼吸还在,脉也还在,可太稳了,稳得过头。

「宽三郎。」

乌鸦很快落下来。

「去找栗花落。」

宽三郎应声飞走。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有灯火轻轻晃着。义勇把凛放到榻上,手放在她手腕上,没有离开。呼吸、脉、指尖的温度,他一遍一遍地确认过去。

这一夜,他几乎没动过。

月亮越升越高,光从窗纸那头透进来,白得很淡。义勇低着头,想起傍晚橱窗上那一圈映着月的浮雕,想起她那一下忽然被切齐的呼吸,想起她扶住玻璃时指尖发白的样子。那几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过去,没有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第二天一早,香奈乎就来了。

她进门后没有多说,径直走到榻边,替凛看脉,又俯身听了听呼吸。

看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说:

「又坠到深海态了。」

义勇没说话。

香奈乎看了他一眼。

「脉和呼吸都还稳,身体没有放弃。现在……还是只能等她自己浮上来。」

「昨晚是怎么开始的?」

义勇把前一夜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回程路上经过那家钟表店,玻璃里映着满月,钟面四周那圈浮雕像眼,她脚步先停,呼吸忽然变得不对,回到水宅后没多久,人就沉下去了。

香奈乎听完,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这些都记进心里。她随后又道:

「我今晚再来一趟。」

「白天若有变化,让宽三郎来找我。」

义勇点点头。

白天一点点过去,窗上的光慢慢移。义勇一直守在她身边,只把水换过两回。他仍坐在原处,手指按在被角上,按得太久,指节微微发白。

傍晚,香奈乎又来看过,结论还是一样:只能等。

夜深以后,风一点点凉下来。榻上的呼吸还是细小、均匀,没有变化。义勇坐在榻边,手一直按着被角。到了后半夜,他才慢慢低下头。

那滴泪落下来时,他自己都像没察觉。直到凉意砸在手背上,他才慢慢闭了闭眼。可闭上也没有用,眼泪还是往下掉,掉得不多,却断不了,全都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只按着被角的手上。

直到夜色被天光慢慢推开,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下去,义勇靠着榻边睡着了。眼下那道泪痕已经干了,浅浅留在那里。

第三天清晨,凛先听见风铃。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晃过来,一声一声,把意识一点点往上牵。她呼吸先动了一下,过了片刻,眼睫才慢慢抬起来。

屋里有晨光。窗纸上映着一层很淡的白,桌上灯已经灭了。她躺着没有动,先看见榻边有人。

义勇靠在那里睡着了。

衣襟有些乱,像一整夜都没顾上整理。眼下很深,脸侧还留着一道早已干掉的泪痕,浅浅一道,从眼角拖下来,停在颧边。

凛看着那道痕,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过了一息,拇指很轻地抚过他眼下那道痕。

指腹一碰上去,义勇便醒了。

他几乎是一下就直起身,先看她的眼,再去摸她额头,掌心落上去时还带着没睡醒的凉。

「醒了?」

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义勇又去看她呼吸,摸她脉,确认她眼神是清的,才把手边那盏水端过来,扶着她慢慢喝了一口。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凛摇头。

「只是有点累。」

她看着他,停了一下,才开口问:

「您一直守着吗?」

义勇没有答,只把杯子放回去。

凛的目光还落在他眼下那道浅痕上,又轻轻道:

「您眼睛都红了。」

义勇顿了一下,开口却还是先回到正事上:

「……你睡了两天。」

「栗花落说你又下去了。」

「这次下去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

凛低头看着被角,试着从一团散开的记忆里一点点捞东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竹林。」

她停了停。

「……很长的回廊。」

「门是一扇一扇错开的。」

「还有……很多眼睛。」

她说到这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义勇没有插话。

「很冷的白光。」

「弧线一样……一闪一闪的。」

凛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摸向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

「对了,还有人……」

她喉间一涩,才继续往下说。

「有人一直在看我的呼吸。」

义勇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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