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婚礼那天的清晨。

院子里静,檐下那串风铃偶尔被风带一下,轻轻响。宽三郎落在廊柱上,偏着头理了两下羽毛,又安静下来。

凛在屋里站了片刻,才抬手把领口理平。

那身洋装穿在身上,到底还是与平日不同。袖口收得比和服利落,裙摆落下来也不是她惯了的弧度。她低头顺了顺裙侧,又把袖口按平,停了一息,这才推门出去。

义勇已在廊下等她。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凛脚下先顿住,抬眼看见他,耳后那点热意便慢慢浮上来。深铁青的薄羽织压着白色立领,和平日比起来,整个人都收得更利落。

义勇也看着她,看得比平时久一些。那身浅灰蓝把人衬得更清,领口那一道白滚边压得很净,肩背也站得直,和她平日一贯的样子不一样,却又仍是她。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片刻,义勇先开了口:

「……走吧。」

两人正要往外走,义勇却忽然停住。

「……等我一下。」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然后径直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

那盒子有点发旧,边角磨过,木色发沉,却一直收得很好,他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珠子不大,光泽温润,安安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柜子上放着莺子的照片。

义勇抬头看了一眼。

「姐姐……她戴这个,会合适吧。」

照片里的莺子只笑着望着他。

他把盒子合上,转身走了出去。

凛在廊下等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义勇把木盒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打开,动作先慢了一下。珍珠在晨光里一粒一粒地亮着,不张扬,却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寻常首饰。

她怔了怔。

「这是……?」

义勇看着那只盒子,答得很平:

「家里留下来的。」

凛手上一顿,立刻便要把盒子合上。

「不,这太贵重了。」

义勇没有接她手上的盒子,只道:

「今天戴着正好。」

凛抬头看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要。」

义勇神色很静。

「原本……就不是让我收着的。」

凛没再接话。

她低头看着盒里的珍珠,过了片刻,才要把项链拿出来。指尖刚碰到搭扣,义勇先一步伸出手。

「我来。」

她没有再坚持,只把项链递过去,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好。

义勇走到她身后。

珍珠从指间滑过,带一点凉。搭扣扣到后颈时,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皮肤,凛肩背一下绷住,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息。谁都没有动。

扣好以后,义勇的手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珍珠落在她锁骨之间,正好压住领口那一线空出来的位置。

凛转过身来,义勇退开半步,看着她。几息之后,才低低道:

「……很好看。」

凛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最中间那颗珠子。再抬起头时,眼里那点光已经乱了一层。可她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瞬。

义勇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

「嗯。」

婚礼的场地在镇外一座洋馆里,是辉利哉托产屋敷家旧识安排下来的。

车马从林荫底下穿过去,碎石路在轮下辗出沙沙轻响。到了地方,远远便能看见白墙、长窗和庭园深处被修得齐整的树篱。门前的花坛是西洋式样,白花和浅色玫瑰开成一片,风过去,香气也跟着一阵一阵散开。草地上摆着一排排椅子,长桌已经铺好浅色桌布,银器和玻璃杯在午后的光里一一亮着,既讲究,又不至于流于夸张。

两人到时,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蝶屋几个女孩子正低声笑着整理花饰。炭治郎、香奈乎、祢豆子、善逸、伊之助他们在另一边说话。柱们与旧识分散站着,蜜璃的家人则在厅廊边招呼客人。

义勇和凛先往树荫那边去。

鳞泷先抬起了眼。

他站在那里,背还是那样直,脸上没再覆着面具,白眉垂下来,神情温厚。目光落到凛脸上的时候,略停了一下。静江夫人站在他身侧,衣着素雅,眉眼温和,见他们走近,先轻轻笑了一下。

鳞泷叫出她的名字。

「朝比奈凛。」

凛原本只是跟着义勇过来问候,听见这一声,神情里先带了点意外。

「您……认识我?」

鳞泷看了义勇一眼。

「义勇跟我提过你。」

凛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义勇。义勇这才介绍:

「这是我师父,鳞泷左近次。」

又微微侧了一下身:

「和夫人静江。」

凛立刻行礼。

「鳞泷先生,夫人。」

鳞泷看着她,又问:

「近来恢复得如何?」

「已经好多了。」

凛答得很稳。

「今日出来,也没有什么不适。」

静江夫人听完,在旁边笑了笑,声音温温的。

「那就好。」

她又看了看凛身上那件洋装。

「这身很衬你。」

凛低声道:

「谢谢您。」

鳞泷这时才把目光移到义勇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眼。

「这回总算像是去参加喜事。」

义勇应得很老实。

「是。」

静江夫人听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没再多留他们,只温声道:

「快过去吧,时候也差不多了。」

从鳞泷夫妇那边出来,二人没走几步,便撞见了志摩望月。

望月今日也换了稍正式些的衣裳,只是那股山里带出来的清简还在,站在这满庭园的白花与玻璃杯盏里,也并不显得突兀。他看见凛,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

「师父。」

凛上前一步行礼。

望月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今日出来,累不累?」

凛摇摇头。

「还好。」

望月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那就好。」

视线往下落到那身洋装上时,望月笑了一下。

「倒是第一次见你穿这个。」

凛嘴角弯了弯。

「蜜璃特意说要穿洋装来。」

望月点点头。

「挺好。」

话说完,他又看向义勇。

「你也收拾得像样。」

义勇只应了一声。

「……嗯。」

望月看了看他们两个,没再多说,便抬了抬手,让他们去那边和其他人坐一处。

还没走近,炼狱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富冈!朝比奈!」

这一声又亮又稳,旁边几个人都跟着转头。

义勇带着凛走过去。走近的那几步,凛的目光先被拽住了——炼狱和宇髓各自覆着眼罩的一侧。

炼狱已经笑着开口:

「来得正好!」

他先看向凛,眼里一亮。

「今日这一身很衬你!」

再看义勇。

「富冈也总算有点来喝喜酒的样子了!」

宇髓立刻在旁边接上,笑意很盛。

「可不是么,总算没那么阴沉了。」

凛的目光还停在他们两人脸上,话到了嘴边,先轻了一下:

「炼狱先生,宇髓先生……」

炼狱看出她在看什么,反倒先笑了。他抬手在眼罩边缘敲了敲。

「怎么?少一只眼,也不耽误来喝喜酒!」

宇髓跟着「嗤」了一声,抬手点了点自己那边。

「气势减半,华丽还在!」

这一来一回,倒先把那点绷住的气接过去了。

凛胸口微微一松。

无一郎这时在旁边叫她:

「凛姐姐。」

凛转过头。

他站得还是很直,神情也淡,空下来的那只袖管轻轻晃了一下。

她目光顿在那里。

无一郎已经察觉,只很平地道:

「已经习惯了。」

凛抬眼,没有接多余的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无一郎又淡淡补了一句:

「就是做事慢了点。」

炼狱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接道:

「唔姆!慢一些也无妨!能稳住便很好!」

不死川站在无一郎旁边,手里拿着酒杯,神情一贯地不耐烦。凛本来想跟他打招呼。可视线一落下去,还是先看见了他举杯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

不死川不用抬眼就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眉头先皱起来。

「喂,小鬼,看什么。」

话出口,他又很别扭地补了一句:

「……还活着。」

凛那句招呼一下顿住,反而先笑了。

炼狱在旁边一拍手。

「就是就是,都活着!所以今日更该高兴!」

宇髓也接得很快。

「可不是嘛,别把喜事看得苦哈哈的。」

雏鹤站在宇髓旁边,浅浅笑了一下。她今日穿得很端庄,腰腹那里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起伏。她本就温柔,站在这团热闹里,整个人都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凛怔了一下。

宇髓已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一扬,明晃晃地带着得意。

「看出来了?」

须磨先笑起来。

「已经越来越明显啦!」

牧绪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嘴角却也没压住。

「天元大人现在啊,见到谁都想要跟人家炫耀一番。」

宇髓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下巴一抬。

「这种事当然要炫耀。够不够华丽?」

这句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了。

凛也终于跟着笑起来。

「恭喜。」

雏鹤温温地应了一声:

「谢谢。」

宇髓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又抬眼扫了一眼庭园。

「不过这地方倒是够华丽。」

炼狱笑道:

「晤姆!很有气势!」

不死川看了一眼旁边那一圈花,皱起眉。

「华丽个鬼,摆这么多干什么,晃眼。」

宇髓立刻回头。

「你懂什么,喜事当然要够华丽!」

再往另一边走,炭治郎他们也迎了上来。

香奈乎先看了看凛,眼里带一点放下心的意思。

「朝比奈小姐今日气色不错。」

凛笑了笑。

「多亏了香奈乎小姐这些日子的关照。」

炭治郎在旁边,笑着接过去:

「朝比奈小姐今天很好看。」

他说得很真,反倒叫凛有一点不自在,只能轻轻点头。

「……谢谢。」

祢豆子的视线落到她胸前那串珍珠。

「凛小姐,这项链很适合你。」

凛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那串珍珠。

义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把原本要收回去的视线慢了半拍。

善逸本来已经往前冲了半步:

「朝比奈小姐今天这身真的很厉害——」

祢豆子轻轻按了他一下,他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耳朵先红了,再忙不迭改口:

「不对,是很适合!」

这一下连伊之助都看了他一眼,像在嫌他反应太大。可下一瞬,伊之助自己已经盯着露台边那一排西洋蛋糕出了神,皱着眉头。

「这些点心怎么都做这么小。」

善逸立刻回他: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炭治郎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蝶屋的女孩子们听见,也都笑了。花园里原本那层稍稍拘着的气,一下便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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