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清晨的光从窗纸后透进来,宽三郎在窗棂上打着瞌睡。

义勇坐在矮桌前,把最后一只小碟摆正。米饭、烤鱼、酱菜、味噌汤,都是很平常的东西,反倒把屋里这股太静的气氛,衬托得不那么平常。

凛坐在矮桌另一侧,昨夜那点酒意与热都退下去了,可心里却并不轻快。

一餐无话。

直到碗里的米饭见了底,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富冈先生。」

「嗯。」

她把碗筷稳稳放回桌上。

「昨晚的话,我记得。」

屋里那点细小的声响断了一下。

义勇此刻正把餐具收回托盘,手在托盘边缘停住,随后又把一只碟往里推了半分。直到所有东西都放好,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凛没有躲。

「我不是随便说的。」

她这样看着他,反而比昨夜更清楚。昨夜那句出口时,心口先动了;现在是她一字一字认下来,把它从夜里带到白天,摆到他面前。

义勇看着她,良久,才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凛的视线稳稳落着。

「我昨晚不是醉得什么都不懂。」

义勇眼底那点本来压着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凛唇边微动,像还要往下接。

义勇却先把后面那句截了出来。

「可你……还是该忘了。」

凛原本正要去端茶,听到这话,手停在盏边没有拿起来。她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光也没退,只是比方才更静。

忘了。

她昨夜认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他却要她忘。

茶盏里那点热气还在往上浮,屋里却像忽然冷了一层。

门外在此刻响起敲门声。两人都没动,第二声才跟着落下来。

义勇先移开了视线,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志摩望月与无一郎一前一后站在外头。廊下那点晨间未尽的凉意跟着带进来,凛也起了身。望月抬了抬手,让她坐回去。

「还没完全好,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义勇把桌上碗碟收走,又重新泡了茶。四人落座,屋里那股紧绷着的气,这才被日常的问候压下去一点。

望月照例先问她的身体:夜里睡得如何,醒后头还会不会发沉,昨日从婚礼回来有没有太累,呼吸和体力如今接不接得上。

凛一一答了。

「夜里还好,没再惊醒。」

「身上比前阵子轻一些,呼吸也算顺。」

「婚礼回来后有点乏,睡一晚就过去了。」

「只不过……」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话在舌尖绕了半圈,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有时候有些事,会先觉得熟。」

「可真要去想,又接不上。」

望月没追着细问,只把茶盏放回去,抬起眼安慰道:

「先觉得熟,是身上先认出来了。接不上,也不奇怪。别急着硬想。」

「没准哪天就想起来了。」

凛点点头。

无一郎坐在一旁,听得很安静。直到这时,他才忽然问了句和身体不大相干的话:

「昨天那身衣服,走路方便吗?」

凛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太习惯。袖口和裙摆都跟平时不一样,刚开始还总怕踩着。」

无一郎点点头,神色仍旧淡,可尾音里有一丝极轻的了然。

「我就知道。」

望月也跟着笑了笑。屋里的气总算松开一点。

只有义勇自始至终没说多少话。他坐在那里听着,偶尔替望月续一回茶。动作都很小,却一直没离开这间屋子。

直到望月低头喝茶,凛起身去添热水,无一郎转头看向院外那株新长齐叶子的树,义勇开了口。

「时透君,方便出来一下吗?」

无一郎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起身跟着出了门。

两人走到转角处,屋里的说话声便被门纸拦住,只剩檐下那串风铃碰出很轻的一响,很快又归静。

义勇先问:

「手还好吗?」

无一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那边袖子,答得简短。

「比刚开始顺了很多。慢一点,能做的事还是一样。」

他顿了顿,随即问回去:

「凛姐姐现在情况怎么样?」

义勇看着院里的石面。

「前几日满月,她又下去了。」

无一郎神色微变。

「两日后才醒。」

义勇垂着眼,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细节正慢慢对上。

「而且……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

「凛的呼吸法和刀,在决战的时候,多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无一郎几乎没有犹豫。

「我也注意到了。」

义勇侧过脸。

「我想搞清楚,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一郎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随即把目光收回来。

「如果是这个,那多半是上弦之壱。」

义勇眉心微敛。

「黑死牟。」

无一郎说。

「我在无限城和他交过手。他会用呼吸法。」

义勇抬眼。

「什么呼吸法?」

「月之呼吸。出刀的时候,会带出大范围冷白色弧刃。」

「而且,他不止砍人。他会先看。」

义勇问:

「看什么?」

「呼吸。」无一郎答得很快,「节拍,起势,刀路里那一点偏差。」

「他有六只眼。所以连你自己还没来得及收住的那半拍,他都看得见。」

义勇低声重复了一遍。

「六只眼……」

无一郎点点头。

「嗯。」

「还有一件事。那晚凛姐姐手上有一剂人化药。后来听愈史郎君说,这是忍小姐提前备给她的。」

「结果最后,这药用到了黑死牟身上。」

义勇没出声。

无一郎继续说下去:

「等他变回人类,凛姐姐叫我们先去疗伤和支援大家。」

「她说,她和黑死牟之间,还有些事要了结。」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再见到她,就是在地面上了。」

义勇听着,脑子里那些散着的细节一点一点往一处收。

她说有人一直在看她的呼吸。她说她想起很多眼睛。决战时,她的招式和刀上带出的本不属于浪之呼吸的冷白弧线。人化药没用,说明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被鬼化过。

到这里,义勇心里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有了落点——原来那些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生出来的,而是更早以前,就已经被人当成实验,一点一点改写出来的。

他看着院中那片被风吹皱的光,指尖在袖子里收紧,指甲压进掌心。那几个字从喉间出来时,像是已经在心里沉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月,写进她的呼吸里。」

下一瞬,又有个极小的细节从那堆线头底下浮出来。

义勇忽然道:

「……不止。」

无一郎转头看他。

「她有次脱口说了一个她从来不会吃的东西。」

「什么?」

「红豆饭。」

这三个字放在平常,不过是餐桌上一个顺口的回答。可如今前面那层已经立住,它便再不是小事。若黑死牟碰过的是呼吸,是节拍,是起势与回落的轨道,那么更细的地方——回答、习惯、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反应,也未必没有被碰过。

无一郎没有再说话。

义勇也不再开口。

可他心里那道结论已经沉到了底。这个结论比起“她变成鬼”,反而更让人心冷。

两人一前一后回屋。

凛看了看义勇,又看了看无一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追着问。无一郎在原位坐下,袖管垂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屋里静了一瞬,最后还是望月先把话接了回去。

「这几日天气转得快,早晚凉,白天又热一点。」

他说着看向凛。

「你现在最忌讳的就是逞着精神多走多站。觉得没事,也要自己收着些。」

凛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义勇。

「她现在看着稳一些了,不代表底子已经全养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

「接下来这阵子,劳你多费心了。」

义勇应了一声。

「嗯。」

望月又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放下茶盏起身。

「今日先不多扰了。你才醒回不久,人多了也累。改日我再来看你。」

凛点点头,送到门边。

「好,等我再好些,就回山上看师父。」

无一郎走在望月身后,临出门时却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没说出口,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望月一道离开了。

门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方才有人时,那点静还能压在礼数底下;人一走,便什么都遮不住了。

义勇从门边进来,先把茶具收拢,又把两人方才用过的垫子摆正。动作一件接一件,都不快,也不乱,像只要手上还有事,就能把那层沉意再往下按一点。

凛看着他,终于开口:

「刚才在廊下,你和无一郎说了什么?」

义勇没有回头,只把空了的茶盏叠到托盘上。

「……没什么。」

「你一回来,就不看我了。」

义勇的手在托盘边缘停了一瞬,仍没接。凛便不让他糊过去。

「你们在说我,是不是?」

义勇没接话。

窗外不知道是哪只鸟落在了檐上,轻轻啄了一下木头,声音极轻,反而把这点静衬得更深。

过了片刻,义勇才开口:

「……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有人碰过你的呼吸。」

凛微微蹙起眉。

义勇继续道:

「上弦之壱黑死牟。」

「什么意思?」

义勇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她,像是在心里权衡该从哪里说起,才不至于把人一下劈开。可他越这样,凛越不会停。

「前几日满月,我又下去了。」

「还有上次……我明明想的是鲑鱼萝卜,却先说了味噌汤和红豆饭。」

她盯着他。

「这些都和他有关,是不是?」

义勇没有否认。

凛把手慢慢收住。

「你说他碰过我的呼吸。」

「是碰到什么程度?」

义勇重新坐下来,开口时尾音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的呼吸……被他对齐过。」

对齐。

凛听见这两个字时,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恶心。

「你本来在高压下就容易往更深处沉。」

「他碰过那条线。之后满月、节拍、某些熟到不该熟的东西,都会比你的意识先一步动。」

凛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指节也不抖,可她看得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在看一件忽然变得不再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东西。

半晌,她才重新抬眼。

「所以不是我记错了。」

「是身体先记得。」

义勇没说话。

凛便明白了。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又问:

「那我要怎么把它找回来?」

「还有什么,是我自己不知道的?」

义勇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会这样。也知道一旦她真的往里追,就绝不会停在半路。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愿意让她再往下。

「先到这里。」

凛怔住。

义勇把茶盏放下。

「知道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我会去弄清楚。」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屋里那根原本就绷着的线一下收紧了。

凛抿了下唇,先前追问里的那点急反而慢慢沉了。沉到最后,凝成了一句更硬的话。

「你又把我留在外面。」

义勇没有作声。

「早上让我忘。」

「现在又不肯让我问。」

她看着他,眼睫微微颤了颤。

「你到底是想把我推开,还是想让我留下?」

义勇坐在那里,桌沿被他的手按住了一角。听见这句,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

「你走到今天,已经很难。」

「我不能看着你再因为这些,把自己拖回去。」

凛没移开目光。她坐得很直,声音压得很稳。

「所以呢?」

她盯着他,胸口那点起伏反而慢慢压下去了。

「你要我忘。」

「要我别问。」

「连该不该知道,也由你来定吗?」

他的手还按着桌沿,指甲被按得发白。过了一会儿,那点力道才慢慢松开。

「……我没法不这样。」

凛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眉间也跟着压低了些。

「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的?」

义勇垂下眼,喉间滚了一下。

凛指尖蜷了蜷,声音放轻了些。

「如果你只是队友,那你没有资格替我定,到底该知道多少。」

「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刚醒,暂时照看我——」

她顿住,才把后面那句送出来。

「那昨晚,你就不该越过来。」

义勇终于抬眼。

「可你昨晚已经越过来了。」

「现在又拿这些话,把我往外推。」

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

「富冈先生,你到底是在替我想,还是在替你自己退?」

义勇垂下眼。

窗外有风过,吹得纸门发出一点极细的响。那声音落下之后,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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