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甘露寺蜜璃写信的时候,下笔速度和她挥刀差不多快。

信纸摊在矮桌上,粉色发梢垂下来,她嘴里一边小声念,手上一边飞快写。

首先是给凛的:



凛酱:

明天是休假日!听说城下有夏日集市,会卖好多好可爱的东西,还有风铃和点心!

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去好吗?

我最近一直想多和你说说话~

蜜璃



写完,她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富冈先生好像也经常经过那边的河岸喔!」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脸一下红起来,慌忙把它划掉。

「不行不行,这样太明显了……!」

随后,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给忍写:



亲爱的忍:

明天休假,我想约你和凛酱一起去城下逛集市。

我想买新的浴衣,也想看看凛酱穿可爱的款式会是什么样子。

你也一起来嘛~

蜜璃



两封信叠好后,她几乎是小跑着交给鎹鸦。乌鸦被她的兴奋劲惊得抖了抖羽,最后还是认命地展翅飞走。

黄昏刚压下来时,凛收到信。

宿舍里只有一盏油灯,她拆开信封,看着那一行行圆滚滚的字迹,指尖不自觉放轻。

「……集市啊。」

她轻声念出来。

从进队以来,她的日程几乎只有训练、任务、睡觉、吃饭。突然有人约她去逛集市,她一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犹豫只持续了半息。

凛提笔,落字很干脆:



蜜璃:

明日有空。集市之约,欣然同往。

朝比奈凛



写完后,她盯着自己的落款看了一会儿。字数很少,却比平时多了一点轻。

隔天午后,河边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纸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摊贩前飘着烤团子和糖煮果子的香味。远处有人摇着风铃招揽客人,一串清脆声越过人群,落到街角。

凛先到了一步。

她穿着普通外出便服。深色单衣束在腰间,外头罩着一件浅色羽织,比平日队服少了几分凌厉。长发依旧束成低马尾,只是没有战斗时束得那么紧,发尾顺着肩后垂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几分。

她站在人群边缘,习惯性地先确认出口、屋顶高度、可供借力的檐角,直到耳边响起一个特别明亮的声音。

「凛酱——!!」

蜜璃几乎是从人群里小跑出来的。

她今日换了浅樱色浴衣,腰间系着嫩绿色宽带,头发用小小的花形发簪挽起。跑近时,袖摆轻轻晃,整个人明亮得让路边的灯笼都显得慢了一拍。

「忍也快到了!」

她说完,立刻凑近看凛,眼睛亮亮的。

「你今天这样穿也很好看!很清爽!」

凛被她夸得一顿。

「谢谢。」

她认真看了一眼蜜璃的浴衣。

「蜜璃也很适合这身。」

蜜璃的笑一下更大。

「真的吗?太好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忍的声音。

「两位久等了。」

忍还是一身淡紫色和服,外披白色羽织,发尾用蝴蝶簪轻轻挽住。站在人声鼎沸的集市里,也不显得被喧闹吞没,只像把周围的热闹隔开一寸,自己稳稳站在那里。

三个人站在一起,引得旁人悄悄多看了几眼。

蜜璃张开双臂,像要把两人都拢进来。

「太好了,你们都来了!」

凛被这种热情晃得有点不习惯,却也不抗拒,轻轻点头。

「约好了,就来。」

忍笑道:

「难得休假,被蜜璃小姐约到,自然要好好出来走走。」

第一站是风铃摊。

一整排玻璃风铃挂在竹架下,随风轻撞。透明的,淡蓝的,绘着金鱼的,绘着藤花的,声音各有细微不同。摊主在旁边拿着竹扇,轻轻一拨,风铃便响成一片。

蜜璃眼睛发光。

「哇,好可爱!」

她几乎一路看过去,每一只都喜欢。

「这个也好看!那个声音也好听!」

忍挑得细些。她会先听一会儿,再用指尖轻轻拨动风铃下的短册,确认音色。

凛站在一旁,没有立刻伸手。

那一串叮当声落进耳朵里时,她先想到的不是集市,而是山腰木屋的屋檐。

志摩望月的木屋檐下,也挂着一只风铃。山风过来时,它会断断续续响。她小时候夜里睡不安稳,常常听着那点声音,一点一点把呼吸压回去。白日里练到膝盖发软,靠在廊下吃米团时,那只风铃也在响。

不吵。

只是一直在那里。

凛看着竹架下晃动的玻璃风铃,指尖慢慢松开。

忍转头看她。

「朝比奈小姐,要不要也挑一个挂在房间?」

凛回过神。

「……可以吗?」

蜜璃立刻点头。

「当然可以!风铃就是要挂起来听呀。」

凛抬手,试着拨了一只。

那是一只没有图案的风铃,玻璃略带灰蓝,在光下透出很细的银亮。风一过,声音极清,却不尖。响完以后,余音短短收住,很干净。

凛听了两息。

「这个不错。」

凛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红。

「只是声音好听。」

忍在旁轻笑。

「那就买这个吧。以后睡不好时,也许可以听风铃。比硬数呼吸温和一点。」

凛想了想,点头。

「嗯。」

她付了钱。摊主利落地把风铃用纸包好递给她。

纸包落在掌心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里的风。想起望月坐在木台上擦刀,想起自己跪在檐下练字,墨迹洇开一小团,风铃响了一声,望月便在旁边说:「重写。」

原来有些声音隔了很久,再听见时,仍旧认得出来。

买完风铃,蜜璃提议去试浴衣。

「我听说这家店刚做了新款哦!要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穿一定很可爱!」

凛被拉进布店时,还有点不踏实。

「我平时几乎不穿浴衣。」

忍柔声道:

「没关系,就当是试试看。来年花火大会的时候,也许可以穿着去。」

花火大会。

凛在十岁之后,便没有再去过。

店里挂着一排排色彩鲜亮的布料。蜜璃很快进入状态,先拿起一件粉白渐变的浴衣,在凛身前比了比,又摇头。

「这个很可爱,但好像不太像凛酱。」

她转头认真地打量凛。

凛站得笔直,下意识挺胸收腹,像面对上级一样。

「朝比奈小姐不用那么紧张。」忍笑道,「不是体检,只是挑衣服。」

凛松了一点,却还是习惯性地站得端正。

蜜璃看了半天,突然从角落里抽出一卷布。

「啊,这个!」

那是一件底色偏灰的青蓝浴衣,上面有细小花纹。花纹不抢眼,光一照,却能看出浅浅水纹。

「这个很像凛酱!」

蜜璃把浴衣往凛身上比。

忍也赞同地点头。

「很稳,又不显得灰。像阴天海面,有光但不刺眼。」

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浴衣,又看了看镜子里披着它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还很瘦,肩线却比半年前平稳了许多;镜中的少女还很瘦,肩线却比半年前平稳许多。

她看了一会儿。

「那就这件吧。」

决定依旧干脆。

店家听到几人说起尺寸,又见她们年纪相近,顺口笑问:

「几位小姐都是差不多年纪吗?」

蜜璃眼睛一亮。

「说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们的生日!」

她转头看向两人。

「要不要说一下?我记在心里,以后可以送礼物!」

她说「送礼物」时,整个人简直在发光。

忍含笑道:

「那从蜜璃小姐开始吧?」

「好!」蜜璃毫不羞涩,「我是六月一日出生的,今年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说完,她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

「总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姐姐了。」

忍笑着接道:

「我的生辰是二月二十四,明年二月就满十八岁。」

她说完,目光自然落到凛身上。

「朝比奈小姐呢?」

凛微微一顿。她很少被问到这个问题。

「十二月二十一日。」她说得很认真。

「算起来应该比忍小姐略大两个月。」

蜜璃在旁边兴奋道:

「那就是说,凛酱现在十七!」

凛点点头。

「嗯。到今年十二月,就十八了。」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却不知为何,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十八岁。

她以前很少把这个日子想得具体。任务排到哪里,训练练到哪一步,呼吸能不能成形,这些总比生日更近。可蜜璃把「送礼物」说得太自然,好像那一天原本就值得被记住。

忍看着她略微出神的表情,温和地岔开话题:

「到时候要好好庆祝一下。」

蜜璃立刻接上:

「对对对!那天我们一定要给凛酱做很多好吃的!我来准备蛋糕!啊,鬼杀队现在好像还没有‘生日蛋糕’这种习惯,不过可以试着做做看!」

凛被她的想象力逗笑了。

「听起来不错。」

她第一次对「十八岁」这个未来,生出一点具体的期待。

从布店出来,天色略微暗了些。路边挂起纸灯笼,风铃声在灯火之间串成细碎的一路。

蜜璃忽然在一个小摊前停下。

「是薄荷砂糖!」

摊上摆着几罐透明玻璃瓶,里面是小小的绿白糖块。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

蜜璃说着,已经掏钱买了一瓶,又转身塞给忍和凛各一小包。

「这个吃了会觉得头脑清清凉凉的,很适合你们这种一直用脑子的呼吸高手!」

忍笑着接过。

「谢谢,我会当药用。」

凛捏着那小包薄荷砂糖,放到鼻尖轻轻一闻。凉凉的甜味,与蝶屋敷里药草的清香有一点相近。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忍认真替她检查呼吸偏差;又想到蜜璃方才认真记她生日的样子。

原来,自己也会被别人记着这样的小事。

蜜璃一边往嘴里丢糖,一边含糊地问:

「凛酱平常,休息日也会出来逛吗?」

凛摇了摇头。

「大多用来练习。」

蜜璃歪头。

「那以后有空,我们可以偶尔一起出来!也不一定要买东西,就走走看看,聊聊天也好。」

忍微笑着补充:

「有时候,换一种环境,也会让呼吸更顺畅。」

凛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我试试看。」

她说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

回程时,三人一起走到产屋敷宅邸附近的小道。

忍要回蝶屋敷,蜜璃要回恋柱宅邸,凛则要往回队士的宿舍。

分别前,蜜璃突然又凑过来,轻轻握住凛的手腕。

「凛酱,下次再一起出来哦!」

凛点头。

「嗯。下次再一起。」

她说完,步伐一如既往地干脆,却比平常轻了些。

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对蜜璃说:

「朝比奈小姐最近,好像比刚入队时,更像同龄的女孩了。」

蜜璃眨眨眼,笑得又软又亮。

「因为她现在,有风铃、有浴衣、还有跟我们约好的下次嘛。」

忍弯了弯眼睛,没有反驳。

凛走出一段后,回头看了一眼。

两位前辈还站在灯火中,身影并在一处。蜜璃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忍也抬手轻轻示意。

凛也抬了一下手。

动作不大,却很认真。

那天之后,她的房间里多了一只灰蓝色风铃,衣柜里多了一件尚未穿过的浴衣,抽屉里多了一小包薄荷砂糖。

这些东西都很小。

小到不必向任何人说明。

可后来,当她站在水柱宅邸的水池边,被义勇一次次要求修整浪之呼吸时,每当呼吸快要被逼到极限,她偶尔会想起那串风铃声,想起薄荷砂糖的凉味,想起蜜璃说「下次再一起」。

然后,她会把气重新压稳。

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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