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停下来的清晨,水柱宅邸的训练场比平日更静。

院中的水池铺着一层浅光,池边石板被夜露润过,青灰色的边缘还带着湿意。凛到的时候,义勇已经站在水池旁练形。

他背对着光,刀未出鞘。

脚步落下时,水面只起一圈极细的纹。转腕,收肩,换步,衣摆随动作轻轻一动,水纹便在他脚边断开,又在下一步重新接上。没有多余声响,也没有拖滞。

凛在数步外停住,先行礼。

「富冈先生,今天也请多指教。」

义勇收势,侧身看她。

「朝比奈。」

过去两个月里,她在义勇的指点下,把水呼基础打了一遍。壱ノ型破浪已经能稳定复现,前几日,她又练出了弐ノ型潮风纱浪。

至于下弦之參一战中出现的返潮,她试过许多次,却一次都没有重现。

它仍像一条藏在更深处的路,只有在压力逼到极限时才肯露出边缘。

义勇道:

「示范新的一型。」

凛点头。

「嗯,我试试看。」

她走到水池浅边,脚踩上湿润石板。重心先落稳,再慢慢放松脚踝。

呼吸沉下去,又被她轻轻提起。

这一型不是为了强攻。

是卸力,是遮断,是把对方的进势带偏后,留下反击前的一层薄浪。

灰蓝色刀光从刀缘上浮出。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风纱浪。」

水气与风纹从她周身展开,薄而不断。刀线没有破浪那样直接,反而绕开一寸,借水的回旋吞掉冲势,再用风的边缘切回要害。

义勇静静看着,目光比战斗时更专注。

义勇看着她收势后的刀路。

「不像壱ノ型。破浪是切开,潮风纱浪不是。」

他走到水池边,用刀鞘点了一下方才水纹断开的地方。

「这里,你还在用破浪的收法。」

凛低头看去。那一圈水纹已经散了,可她记得自己刚才的刀势。最后半寸,她确实下意识把力往前压了。

义勇继续道:

「弐之型要卸,不要抢。」

「风线可以留,但不能先出。」

凛握着刀,慢慢把那句话记进身体里。

「我明白了。」

义勇看了她一眼。

「整体很稳。」

这已经是肯定。

凛的肩线松了一点。

义勇又补了一句:

「但还没成型。」

「再改最后半寸。」

他走到她身侧,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抬手示范。

「你起浪太早。」

「太早?」

义勇点头。

「你一开始就决定要成浪,刀会变重。」

他做了一次很慢的起势。脚下先不动,肩背也不抢,只把气压在胸腔最低的位置。直到刀势快要转完,腕骨才在最后一刻松开。

水纹在池面上迟了一瞬才追上刀路。

那一下很短,却让整条弧线活了起来。

「最后再决定方向。」义勇道。

「慢,收,放。」

凛看着他的手腕和肩线,眼神专注得过分。

义勇被她看得停了一下。

他轻咳一下,收回刀势。

「……再来一次。」

凛抬刀。

「嗯。」

训练持续了半个时辰。

凛按照义勇的指示,一点点修整呼吸。她把原本过早沉下去的重心往后挪,把刀势里过早出现的厚重压住,只留一线水的承接,等到最后才让浪形出现。

第一次,刀太轻,纱浪散了。

第二次,刀又太重,回旋卡住。

第三次,她的脚底在石板上滑了半寸,自己用膝盖和腰腹把重心稳回去,没有让刀线断掉。

义勇开口:

「刚才那一下,可以。」

凛停住。

那是很高的评价。

她没有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记住那一瞬身体的落点。

「再来。」

义勇点头。

「继续。」

空气安静得只剩水声和呼吸。

日头慢慢升高,池面上的光也亮了些。凛的额角出了汗,袖口湿了一层,脚下石板被她踩过许多次,水痕交叠在一起。

又一次收势后,她忽然问:

「富冈先生。」

义勇看向她。

「您以前,也是这样练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不唐突。

她问得很认真。不是好奇闲谈,而像在确认一条路究竟能不能靠反复走出来。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水池。

「差不多。」

「在狭雾山时,师父先教脚步。」

「然后是呼吸。」

「再是型。」

他说得很简洁。

凛接着问:

「每天都练?」

「嗯。」

「练到什么程度?」

义勇想了一下。

「站不住。」

凛安静了一瞬。

这答案很像他。不夸张,也不卖惨,只把结果放出来。

义勇继续道:

「站不住,就休息。」

「能站起来,就再来。」

凛握着刀柄,指腹贴着缠绳,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时候,您会觉得自己练不成吗?」

义勇沉默得久了一点。院外有风穿过竹叶,声音很轻。

「会。」

凛抬眼。

义勇看着水面。

「水之呼吸的型很多。看起来顺,真正做到不断,很难。」

「我以前也会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人比我学得快。」

凛没有追问是谁,她只看见义勇的手指在刀柄上很轻地收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那一下太短,却足够让她明白,这句话后面有不能随便碰的东西。

于是她只问训练。

「后来呢?」

义勇道:

「后来继续练。」

「断在哪里,就回到哪里。」

「脚步不对,回脚步。」

「呼吸不对,回呼吸。」

「刀势不对,回第一下。」

凛听着,心里那一点急慢慢沉下去。

原来水柱也不是一开始就稳。他也是一步一步,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起来。

义勇看向她。

「你现在也是。」

凛抬头。

「破浪能用,不代表浪成了。」

「潮风纱浪能成,不代表返潮就会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却把她这几日心里最急的地方按住了。

「不要追返潮。」

「先把能做的型练到不会断。」

凛低头。

「是。」

义勇垂眼看了看她的刀鞘。

「再练一边弐ノ型。」

凛站回水池边。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找返潮的影子,也没有急着把“浪”做得更明显。脚下先稳,肩背先松,吐息到末尾时,她不再提前把力量压死,只留一点余地,等刀势走到最后一刻。

慢。

收。

放。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风纱浪。」

水气贴着刀锋展开。

薄浪绕过半弧,风线在最末处轻轻一收,没有散,也没有卡。她把那一型走完,脚下水纹往外推开,到边缘时才断。

义勇看着那圈水纹。

「对。」

凛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松懈,是终于确认那条路还在。

她又练了许多遍,直到日光转过院墙,水池里的影子被拉长。凛的袖口湿透,腕骨发麻,腿也开始沉。可她的呼吸反而比早晨更清楚。

她收刀时,胸腔里那一道浪没有乱撞,只安稳地回到该在的位置。

义勇道:

「今天到这里。」

凛微微一怔。

「还能再练一次。」

「不用。」

义勇看她一眼。

「再练,动作会散。」

凛点点头,把刀收入鞘,行礼。

「我知道了。谢谢富冈先生。」

义勇应了一声。

两人沿水池边往外走。凛走到廊下时,又停了一下。

「富冈先生。」

义勇回头。

「您刚才说,断在哪里,就回到哪里。」

她看着他,声音很稳。

「我会记住。」

义勇看了她一会儿。

「嗯。」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水池里最后一圈纹慢慢散开。

凛离开后,义勇仍站在廊下。

他远远看向水面。方才那一式潮风纱浪留下的水纹已经不见了,可他还记得它断在何处,又在哪一刻接上。

她确实进了浪的门了。

但还不能急。

义勇收回视线,把训练用的木刀放回架上——

明天从脚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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