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巨斧

傅斯年站在空无一人的顶楼,直到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冰凉,才缓缓抬步,沿着漆黑的楼梯往下走。

这座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舆论还在网络上疯狂发酵,可傅斯年的眼里,只剩下定位器上那一点微弱的红光。

傅斯年跟随着光点移动的方向。

那点红光突然动了。

不是在城区内缓慢移动,是在高速远离。

公路、收费站、出城的方向——

定位器上的坐标,彻底离开了这座埋葬了仇恨、也埋葬了白和的城市。

白凉离开了。

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真就按着那句“后会无期”,走得干干净净。

定位器的信号最终停在一个地图上几乎要仔细辨认才能找到的小镇边缘。屏幕上的光点安静下来,像一颗落入尘埃的、不再移动的红色星辰。

傅斯年没有立刻跟过去。他在这座城市又停留了几天。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琐事,傅明山留下的烂摊子像沼泽,即使人已死,腐臭的泥泞依然会试图缠住路过者的脚踝。

他做得太绝,一笔一笔,一件一件,硬生生把“傅斯年”这个名字,和这里的一切彻底切割。

然后,他订了一张前往那个偏远省份的机票,用的是全新的、与过去毫无瓜葛的身份。

飞机,长途汽车,最后是一段颠簸的、扬起漫天黄尘的乡村巴士。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到矮房,从平原到丘陵,最后是望不到边际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空气里的味道也从都市的尘埃尾气,逐渐变成泥土、草木更为原始的气息。

傅斯年在那家离白凉的定位很近的“悦来旅馆”住下。房间在三楼尽头,狭小,但出乎意料地干净。

墙壁是新近粉刷过的白色,虽然墙角有些细微的裂纹,但并无霉斑。床单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清爽的气味,混合着一点廉价皂粉的淡香。窗户朝南,下午时会有大片阳光洒进来,将木地板烤得暖洋洋的。

他拉开米黄色的涤纶窗帘,只留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窗户正对着的,大约一百五十米开外,是一栋灰白与浅黄相间的二层自建小楼。

白凉的定位显示在这栋楼中。

小楼样式普通,但看得出是近些年新建的,外墙贴着小块的瓷砖,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楼顶甚至有个不大的太阳能热水器。院子用齐腰高的、刷了绿漆的铁艺栅栏围着,栅栏很新,没有锈迹。

院子里没有光秃秃的树,而是种着几丛半人高的、傅斯年叫不出名字的常绿灌木,修剪得还算整齐。角落里砌了个小花坛,这个季节没什么花,只有些耐寒的绿色植物,生机勃勃。院子地面是水泥铺的,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处整齐地堆着些用防雨布盖好的杂物,可能是暂时不用的旧家具或建材。

这显然不是傅斯年最初预想中破败、凋敝的景象。小镇的街道虽然不宽,但还算平整,沿街的店铺招牌也算统一,不时有摩托车和小货车驶过。远处能望见新建的、贴着蓝色玻璃的几栋小高层住宅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地方特有的、缓慢而安稳的生活气息,混合着饭菜香、植物清香和淡淡的尘土味。

这种近乎寻常的、甚至带着点平淡温馨色彩的生活,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傅斯年的神经。白凉没有颓废,没有自暴自弃,没有在痛苦中沉沦。他在认真地、甚至是有些怡然地,过一种与他傅斯年、与他们的过去彻底割裂的、新的生活。他适应得很快,甚至……似乎乐在其中。

这认知让傅斯年最初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愤怒与掌控欲的窥视,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底色。白凉选择落脚的地方,是一个……能正常生活,甚至称得上“宜居”的普通小镇。他似乎在泥泞里挣扎,更像是……主动选择了一种平淡的的普通生活。

他凭什么走了出来?

他的心理疾病为什么好了起来?

他难道忘了白和吗?

傅斯年站在“悦来旅馆”三楼那间被窗帘切割出昏暗光线的房间里,像一尊彻底凝固的雕塑。

只留下他一个人无法逃脱过去吗?

深夜的小镇,万籁俱寂。白日里飘荡的饭菜香和尘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狭窄街道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白凉租住的那栋灰白相间的小楼,此刻也沉在黑暗里,只有二楼房间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极微弱的光,大概是床头灯或者小夜灯,透过窗帘缝隙,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晕。

傅斯年就站在那扇紧闭的、刷着绿漆的铁艺院门外。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提着的一把锋利巨斧。

傅斯年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同时给白凉发了条消息:

“复仇我们还漏了一个人,他隐藏的很好,我现在在你家门口。”

傅斯年知道白凉肯定会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此前他和白凉之间已经互相放下了对彼此的提防。

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消散了。

二楼那点微弱的灯光动了动。

片刻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下来,由远及近。

门锁轻轻一响。

白凉刚把门拉开一条缝,睡意朦胧的声音还卡在喉咙口:“……怎么了?”

下一秒,一股大力直接推得门洞大开。

傅斯年一步踏了进去,身形压着夜色,气场冷得像冰。

白凉下意识抬头,视线直直撞进傅斯年漆黑阴沉的眼底,再往下就看见了那把巨大、冰冷、泛着寒光的斧头。

他到了嘴边的质问瞬间咽了回去。

白凉脚步下意识往后一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原本迷茫的眼睛,似乎出现显而易见的慌乱。

傅斯年反手关上院门,“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锁,把这片小小的院子,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一步步走近,巨斧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白凉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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