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宗门

山下的城池唤作青云镇,因毗邻玄灵宗,常年有修士往来,镇上百姓倒也习惯了那些御剑飞行、腾云驾雾的身影。

白凉收敛了周身灵压,如寻常修士般步行入城。他容貌本就出众,加之气质清冷,一路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行至城西一处僻静院落,木门半掩。

院内,妇人抱着襁褓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如纸。她身侧站着个佝偻男人,气息衰败,眼神浑浊,见白凉进来,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白凉目光落在妇人怀中。那婴孩睡得正熟,小脸粉嫩,呼吸均匀绵长,周身隐有灵光流转——果然是上好的根骨。

白凉颇为冷淡的对夫妻二人说:“此子颇有仙缘。”

这夫妻二人有何特殊,又与君邪有什么关系,以至于要白凉来到这里的,又从他们手中接走孩子。

白凉的目光掠过那对夫妻,蛇瞳深处幽光微闪。

君邪选择这二人,自然不是随意为之。

那妇人名唤柳芸,看似只是个寻常村妇,实则身负一丝极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远古血脉。

这血脉早已稀薄到对修行毫无助益,甚至无法被寻常探测手段发觉,却有一个微不足道又至关重要的特性——其所育子嗣,有一定概率能更好地承载外来魂魄,减少排斥。

而那佝偻男人,也并非普通凡人。他本是某个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小家族的末代子弟,因资质差、修为低微,早已断了道途,混迹凡尘。

君邪寻到他,正是看中了他的灵魂中残留的一缕极为隐晦的“隐灵”特质,这特质同样稀薄无用,却能在婴孩诞生初期,于其魂魄本源上覆盖一层天然的、难以被窥破的“伪装”。

柳芸的稀薄血脉,确保了君邪那缕割裂的神魂在融入这具精心培育的身体时,能最大程度地契合、潜伏。

而男人的“隐灵”特质,则给君正披上了一层天衣无缝的来历外衣——一个家道中落、流落凡尘的修仙小族遗孤。日后即便玄灵宗大能探查,也只会以为君正的天资源于父母血脉中偶然的返祖或变异,而绝难联想到“身外化身”这等禁术上去。

至于这对夫妻本身?是为了让君正的身份天衣无缝。

白凉看着妇人颤抖着递出襁褓,看着男人卑微地匍匐在地,心中无悲无喜。修仙路上,这等事情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他自己,不也正走在一条同样需要不断牺牲、不断背叛的路上么?只是他牺牲的,或许是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怀中的婴孩忽然绽开笑靥。

那双澄澈如洗的眼眸弯成两弯月牙,粉嫩的脸颊肉鼓鼓的,小手无意识地抓向他垂落的一缕发丝,毫无防备,纯澈得像一汪从未被沾染过的泉水。

白凉指尖微顿,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的发丝。

柳芸捂着嘴,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哭出声。那佝偻男人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仙长……此子、此子就托付给仙门了……我夫妻二人,不求他得道成仙,只求他……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白凉淡淡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轻得像青云镇上的雾,听不出喜怒。

“入了仙门,便由不得凡俗心愿。”

白凉不再看那对夫妻一眼,转身。月白色的道袍拂过门槛,没有一丝留恋。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怀中婴孩似乎被移动惊扰,皱了皱小鼻子,发出细弱的哼唧。攥着他发丝的小手却未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又仿佛初生的雏鸟本能地依恋温暖。这无意识的依赖,让白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山风穿过巷弄,吹起他未束的几缕长发,也拂过婴孩细软的胎毛。阳光斜斜照下,将一人一婴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竟有几分相依为命的错觉。

只是错觉。

白凉抱着君正,走出那条僻静的巷子,重新汇入青云镇稍显喧嚣的主街。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有倚门闲聊的妇人,更多是行色匆匆、或好奇打量他的修士与凡人。

“白师兄?”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白凉侧目,是同门的柳清音,一位性子温和、擅长丹道的师妹。她正提着个药篮,显然刚从镇上的药铺出来,此刻正睁大了眼睛,好奇又困惑地看着他怀里的襁褓。

“这孩子是……?”

“山下偶遇,天资极高,不忍弃之,带回宗门由师尊定夺。” 白凉声音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并未停下脚步,只是略略侧身,对柳清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柳清音“啊”了一声,脸上顿时浮现出向往,她快走两步与白凉并肩,目光忍不住又落在襁褓上。

那婴孩睡得正沉,小脸在透过树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周身隐约流转的灵光更是印证了白凉所言不虚。“灵气内蕴,真是个好苗子。师兄心善。”她语气真诚,随即又流露出几分丹修惯有的关切,“只是他这般年幼,远离父母,情绪怕有起伏不定。我这儿有些新调的‘安神养元露’,最是温和……”

她从药篮中取出那白玉小瓶,正要递过去,却见白凉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只淡声打断:“不必劳烦师妹。此子交由师尊前,不宜妄用外物。”

白凉拒绝得干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玉瓶,语气里的疏离与不容置喙让柳清音递出的手僵在半空。她怔了怔,对上白凉那双清冷无波、仿佛映不出任何人情温度的蛇瞳,心头莫名一凛,到嘴边的劝说话语又咽了回去。是了,白师兄向来严谨自律,行事自有章法,自己这般贸然赠药,确是唐突了。

“……师兄说的是。”柳清音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将玉瓶放回药篮,侧身让开道路,看着白凉抱着那小小的襁褓,径直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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