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亲和力十足

白凉加快脚步,月白道袍在灵雾中无声拂动。他的遁光比来时更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清玄峰。身后,那尊巍峨的主峰渐渐隐入云雾,可清玄真人方才那慈和的目光,却怎么也甩不掉——

“无垢无尘,灵韵自生。”

师尊啊师尊,您一生阅人无数,道行通天,却偏偏看不穿怀里的这个婴孩。

白凉想着,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蕴灵殿在主峰东南三十里外的玉笋峰,是玄灵宗安置年幼弟子的所在。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每一间都引地脉灵气灌注,温养根基。寻常弟子能分到一间,已是莫大的福缘。

白凉落地时,殿中执事已候在门口。那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道人,见白凉怀中抱着婴孩,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白师兄!方才清玄师伯传讯过来,师弟这边都安排妥当了。”他的目光落在君正脸上,忍不住低声赞叹,“好俊的娃娃,灵气逼人,不愧是师伯亲收的关门弟子。”

白凉点点头,随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单独的静室前。静室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心,暖玉为床,灵蚕为褥,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的清心香,灵气比外面还要浓郁三分。

他抱着君正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榻中央。

婴孩落榻的瞬间,小短腿一蹬,整个人滚了个圈,随即睁着那双黑琉璃般透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精致的屋子。

白凉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审视着眼前的小家伙。

这孩子真的很奇怪。

自他见到起,便从不哭闹,眼神机灵得不像凡胎。方才在清玄峰,连师尊都赞他“无垢无尘”,可白凉心底总压着一块石头——他的气息太干净,干净得近乎不真实,在这充斥着因果与劫难的世道,太干净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白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悬在君正上方一寸,迟迟没有落下。他修为不弱,神识早已淬炼得敏锐异常,可反复探查,这婴孩周身除了纯净到极致的灵气,再无半分邪祟与异样,连一丝凡俗浊气都不曾沾染。

君正丝毫察觉不到他心中的翻涌,只觉得眼前这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哥哥生得好看,视线牢牢黏在他脸上,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柔软的灵蚕褥,咿咿呀呀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任何复杂的心思,更不知什么阴谋算计,只单纯觉得白凉让他安心,让他想要靠近。

见白凉久久不语,君正歪了歪小脑袋,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向上伸,试图去触碰白凉垂落的发丝。动作笨拙又认真,黑葡萄似的眼眸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看得白凉心头猛地一滞,不该怀疑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或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不对……

【自君正入玄灵宗三百年后,天资冠绝古今,修为一日千里,元婴圆满,离化神只差半步。剑道通神,心怀苍生,待人温厚,行事光明磊落,从无半分私念。清玄真人视他为衣钵传人,倾尽毕生修为传授。

君正待人温和,从不恃才傲物。同门有难,他倾囊相助;晚辈求教,他耐心指点。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总是盛着令人心安的笑意,仿佛世间一切纷扰,在他面前都能化为清风明月。宗门上下,从长老到杂役,提起“君正师兄”,无不交口称赞。他是光风霁月的典范,是仙道未来的脊梁。

世人皆道:玄灵宗君正,乃是万古难遇的圣贤。

无人知晓,那张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是君邪的虎视眈眈。

故而浩劫降临之日,无人设防。

正道七派百年法会,清玄殿内群英毕集。法会将终,君正起身奉茶,以主人之礼,敬在座同道。

灵茶为清玄真人亲种,泉水取自主峰天泉,玉盏寻常,礼数周全。

七百三十八人,人人一盏,无一疑心。

君正端起最后一盏,立于殿中,微微躬身:“多年承蒙照拂,君正感激不尽。”

依旧是那温润如春风的笑。

话音落,一缕轻烟自众人周身升起,起于杯茶,淡不可察。转瞬之间,轻烟翻涌成雾,聚作巨大旋涡——以殿为炉,以人为材,以己为火,正是失传万年的人丹禁术。

众人僵立原地,灵力尽散,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躯化作流光,被旋涡吞噬。

“君正!你疯了?!”

君正垂眸,神色平静无波:“我没疯,只是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自己是谁。

一百三十七年来,他只知自己是君正,是正道骄子,是众望所归。可夜深人静时,总有一道模糊影子沉在心底,淡如幻梦。

旋涡愈急,人影渐散。

清玄真人消散,满目复杂,终未发一言。

大殿空寂。

旋涡收拢,凝作一枚七彩浑圆仙丹,落于君正掌心。

七百三十八位正道精英,尽炼一丹。

他静立许久,直至晨昏交替,才将丹药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君邪的这个化身不仅有极强的天赋,还被气运所钟,亲和力极强,蛊惑能力也极强。

岁月如灵溪奔涌,转瞬即逝。

自那一日踏入蕴灵殿,转眼已是数十载春秋。

当年那个攥着白凉衣袖、只会咿呀学语的婴孩,已然长成了玄灵宗万众瞩目的少年。

君正立在玉笋峰的练剑台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素白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竟比那山间的流云还要潇洒。他的眉眼轮廓愈发清晰,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依旧透亮,只是褪去了婴孩时期的纯稚,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沉静。

天资冠绝,气运加身,连玄灵宗千年不遇的灵脉潮汐,都主动绕着他流转。可最让人折服的,从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刻入神魂的亲和力。

不必刻意微笑,不必故作温和,只要他站在那里,便自带一层令人安心的光晕。同门修行受挫,见他一眼便心定;晚辈惶恐不安,与他说一句便释然;便是最桀骜的人,在他面前也会不由得温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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