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日千里

君正几乎要相信,这就是永恒了。

他与师兄,会在这方隔绝尘嚣的小天地里,岁月静好,白首不离。

那些曾经的伤痛、恐惧、对“爱”的绝望祈求,都被这蜜糖般的日常彻底封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

君正在静室中打坐,刚刚结束一个大周天的运转,感觉体内灵力充盈澎湃,境界似乎又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心中微喜,自从心境“安定”下来,凭借他自身本就卓绝的天赋,又有栖霞苑这绝佳的修炼环境和顶级资源,他的修为进境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更加顺畅迅速,几乎到了一日千里的地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困扰了许多同门许久的境界壁垒,在他面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软化,仿佛随时可以一捅即破。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分享欲,在他胸中涌动。他想将这份喜悦,第一时间告诉他最信赖、也最深爱的人。

他想看到师兄眼中为他感到欣慰的光芒,想听到师兄清冽嗓音里那一声温和的肯定。

这念头如此自然,如此强烈,冲垮了修士惯有的、对自身修为进展的隐秘习惯。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快步走出静室,穿过庭院。

白凉正坐在廊下的石桌旁,对着一局残棋凝思,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侧脸在午后暖融的阳光下,美好得如同画卷。

“师兄!” 君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走到白凉身边,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白凉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双向来平静的碎金色竖瞳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柔和的光晕。

“嗯?何事如此欣喜?” 他放下棋子,声音是惯常的清冽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对君正流露的温和。

“师兄,我……” 君正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过快的心跳,但还是难掩语气中的振奋,“我感觉……境界似乎又要突破了。就在这几日,或许更快。灵力运转前所未有的顺畅,那层壁垒……薄得像纸一样。”

他说得坦诚,毫无保留。这是道侣之间,最隐秘也最珍贵的信任——分享自身最真实的修炼状态与进展。

这意味着他将自己最脆弱也最核心的秘密,毫无防备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然而,他等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白凉脸上的柔和,如同被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拈着棋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碎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君正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欣慰,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惊悸的震动,随即被汹涌而来的、深不见底的晦暗与某种君正看不懂的、近乎痛苦到扭曲的挣扎所取代。

他定定地看着君正,看着对方眼中毫无阴霾的喜悦与全然的信任,看着那因天赋和努力而自然散发的、蓬勃向上的生机与光彩。

那光彩,如此明亮,如此……刺眼。

刺眼到,仿佛瞬间刺穿了他内心深处,那最不愿面对、也最为恐惧的真相。

君正……又要突破了。如此之快。快得超乎想象,快得……令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与付出,甚至不惜……难道最终,还是抵不过这先天赋予的、令人绝望的差距吗?

“薄得像纸一样……”

这句话,像是最恶毒的嘲讽,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为了突破眼前这个境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甚至……与魔鬼做了交易。

而君正,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薄得像纸一样”。

那他算什么呢?

他这千辛万苦、甚至不惜玷污自身道途与灵魂才换来的一点点领先,到底算什么?一个随时会被轻易戳破的、可悲的幻象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能接受。他付出了那么多,他…

那点仅存的温和彻底从白凉眼底褪去,碎金色的竖瞳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翳,像深潭下蛰伏的毒蛇,无声地吐着信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将那枚黑玉棋子捏得几乎要嵌进掌心,温润的玉质硌着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妒火与恐慌。

凭什么?

凭什么君正生来就拥有卓绝天赋,凭什么他只需心境安定,便能一日千里,轻易触碰旁人穷极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境界?

他看着君正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赖,没有一丝防备,没有半分猜忌。

这样纯粹的目光,此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白凉的心脏,将他伪装了许久的温和面具,割得支离破碎。

君正还在等着他的回应,嘴角带着期待的笑意,周身散发着蓬勃的生机,那是属于天之骄子的、挡不住的光彩。

可这光彩,越是耀眼,就越是让白凉感到窒息,让他心底的阴暗疯狂滋长。

“是吗?”

良久,白凉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好听,却没了半分温度,冷得像冬日的寒潭。他抬手,轻轻拂去君正肩头不存在的落尘,指尖触碰到君正温热的肌肤时,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可君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师兄的指尖太凉,凉得不像平日里的温度,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的雀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师兄?你怎么了?”

君正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师兄周身散发出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感觉到了那拂过他肩头的、带着细微颤抖的、过于冰凉的指尖,更感觉到了那双凝视着他的碎金色竖瞳里,翻涌着的、他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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