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就给他

那目光,不像是为他喜悦,更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打破平静的东西。

白凉像是被君正这句小心翼翼的询问惊醒了。

他眼中那片汹涌的黑暗与痛苦骤然一滞,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强行拦截。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激烈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比方才的阴翳更加令人心悸。

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被强行抚平的、死寂的平滑,底下却涌动着更加可怕的、未散的漩涡。

“没什么。”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冽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君正的错觉。

“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宗门事务需要处理,方才走了神。”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拂在君正肩头的手,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已经被完全控制住。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可那弧度僵硬而短暂,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刻意与疏离。

“你能突破,是好事。”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根基务必扎实,不可贪快。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说完这几句堪称标准的、符合“师兄”身份的叮嘱,他甚至没有去看君正脸上那已然完全僵住、血色尽褪的表情,也没有等待君正的任何回应。

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短暂交谈。

接着,他便迈开脚步,朝着自己惯常起居的东厢房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月白色的道袍在午后阳光下纤尘不染,步履间甚至带着一种属于高阶修士特有的、近乎飘渺的优雅。

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是白凉师兄处理完了庭院小事,准备回房继续修炼或处理事务。

只有一直死死盯着他背影的君正,才能从那看似平稳的步伐中,看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的僵硬,以及那比平时更快的、仿佛急于摆脱什么的步速。

还有,在即将踏入东厢房门槛的瞬间,他扶住门框的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用力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泛白,随即又迅速松开,身影便没入了门内。

“吱呀——” 一声轻响,东厢房的门被从里面轻轻关上,也隔绝了君正呆滞的视线。

静室之中,再无半分修炼的心思。

君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可灵力却在丹田内乱撞,全然没了方才的顺畅。

他一遍遍试图凝心静气,可脑海里全是白凉方才的模样——那双骤缩的碎金色竖瞳,眼底翻涌的晦暗与痛苦,还有那强行伪装的平静,以及转身离去时,那抹决绝又紧绷的背影。

他不愿去往坏处想,一遍遍替白凉找着借口。

或许师兄真的是被宗门琐事烦扰,或许是自己太过冒失,不该在师兄沉思时贸然打扰,又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师兄从没有过那样怪异的神色。

可心底那个声音,却无比清晰地戳破所有自欺欺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烦忧,是忌惮;不是走神,是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这恐惧,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君正心里,日夜折磨。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安然接受白凉的温柔,也无法再对栖霞苑的平静视而不见。

他开始暗中观察,更加留意白凉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那恐惧的根源,也试图……证明自己猜错了。

然而,真相往往比最坏的猜想更加残酷。

一次看似偶然的机会,君正在整理白凉书房中一些陈年玉简时,无意中触动了某个隐藏极深的、与书架阵法相连的机括。

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后,书架侧面弹开一个仅容一掌的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玉、触手冰寒刺骨、表面流淌着诡异血色符文的令牌。

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君正绝不该认错、也绝不会认错的图案——扭曲缠绕的魔蛇,簇拥着一枚冰冷的竖瞳。

那是君邪麾下核心势力的标志!君邪,那个数百年前掀起腥风血雨、以掠夺天赋、吞噬道基闻名的绝世魔头!

虽已销声匿迹多年,但其恐怖传说与这独特的标志,依旧铭刻在各大仙门的禁忌典籍之中!

君正如遭雷击,捏着令牌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师兄的书房里,怎么会有君邪魔令?!

难道师兄与魔道有染?不,不仅仅是“有染”这么简单!能持有这种代表核心身份的令牌,意味着……

师兄早已暗中投靠了君邪,成为了那魔头麾下掠夺天赋的爪牙呢?

君正确定了白凉渴望天赋。

或者说,他确定白凉投靠君邪,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掠夺、或利用天赋,来弥补自身的某种“不足”。

那么自己呢?

师兄是不是也渴求自己的天赋呢?

那么,之前的温柔是不是为了他的天赋而做的伪装?

他应该恨,应该怒,应该感到被彻底背叛的撕心裂肺。

可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与冰冷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了悟,甚至,一丝诡异的、近乎平静的悲哀。

原来,师兄要的,是这个。

天赋。

师兄……其实也很辛苦吧。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君正冰冷绝望的心田里,悄然滋生。他没有去憎恨欺骗与利用,反而开始理解甚至怜悯起施害者的“不得已”和“痛苦”。

然后,一个更加疯狂、更加黑暗、却也仿佛带着一种扭曲光芒的念头,如同划破绝望黑暗的闪电,劈入了他的脑海——

师兄要天赋,那就给他。

既然师兄渴望天赋,既然师兄为此不惜一切,那不如……由他来“给”。用一种更直接、更彻底、也更能“成全”师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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