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快点适应啊

迟廷青忽感一阵心悸,好似从高空坠入悬崖,失重感让他整颗心都跟着一紧,人也喘不上来气,他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下意识抬起右手放到心口处,安抚般轻轻拍着。

好暗……迟廷青紧皱眉头,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颗跳得很快很乱的心脏说:“你现在已经住进我的身体了,要快点适应啊。”

不一会儿,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迟廷青各项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总算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戴院长是目前唯一能给迟廷青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也是唯一来看他陪他的人,前两天只能匆匆看几眼,今天终于可以离得近些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打豆浆又是熬鱼粥的,来的路上还去买了一大袋当季水果,到了病房就招呼着迟廷青先吃饭。

“谢谢院长。”迟廷青撑坐起身,开始安安静静地进食。

吃饱后,他观察到戴院长神色低落,斟酌着问:“院长,你心情不好吗?”

戴院长下意识露出笑容,只是很快又黯淡下来:“你还记得颜小少爷吗?”

“记得,十周年活动的时候,他和他家里人来过院里一次,还和大家合照了。”迟廷青点点头,脑海中回忆起两个即便模糊很多但仍显得精致的身影——

一个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哥哥,另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大哥哥,小哥哥一脸阳光笑容,大哥哥矜贵却也温和,不管哪个,都令九岁灰扑扑的他望而生畏、自惭形秽。

院长说过,福利院和颜小少爷一样大,都十岁了,十岁的颜小少爷也是小孩子,但是和院里的其他小孩儿全都不一样。

他一脸白净,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走到哪都有家人陪着牵着,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又是哥哥,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会笑。

像生长在阴暗处的小草,九岁的迟廷青没有表情地板着小脸,艳羡地旁观着颜小少爷脸上小太阳一样温暖干净的笑容,他一直不爱笑,所以也没有获得向出资人一家介绍福利院孤儿们名字的来历的任务。

只在拍大合照时,能有理由离得稍微近一点。

那张合照至今还被好好地挂在福利院照片墙正中的位置,正中间是颜小少爷幸福的一家四口,而小小的迟廷青站在第二排边边上,拍照的时候眼睛还在往中间位置看。

在那天的日记中,他一笔一画地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好羡慕他,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他在昨天的地震中,丧生了。”戴院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孩子啊……他母亲一直积德行善,他们家不仅是咱们福利院最大的资助人,也为这家医院投了很多钱,怎么就出这样的意外了呢?”

迟廷青回过神来,有一瞬的讶然,以往听到这类消息,他内心泛起的波澜并不会很大,但现在心里却奇怪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似乎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可惜他绞尽脑汁,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遗憾惋惜地“啊”了一声。

戴院长清楚他的性子,也没在意只得到一个字的回应,说:“明天我要去参加他的葬礼,去送一送他。”

迟廷青懂事地接话:“那明天院长不用给我带饭了,我自己点餐就可以的。”

“好,”戴院长摸摸他的头顶,缓声叮嘱他,“点低盐低脂的,不能点辣的冷的。”

迟廷青抿着嘴应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院长”。

戴院长笑了一下:“谢什么呀,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

一月二十四日,是为颜天幸举行葬礼的日子。

村子里有好些人家都自发前来帮忙,丧事是完全按照这里的习俗来办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忙碌起来。

今日一早,丧乐班子来了,鼓声震响,哀乐鸣鸣,盖过生者的哭声。

蓝色帘子被完全拉开,家属跪成几排,或沉默或哭泣。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不少,颜木珩跪在母亲身旁,一只手稳稳托着她手臂,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忽然听到一句,送逝者去火葬场的时辰快到了。

他和父亲一起,将天幸抱进棕红色的柏木棺材中,将手收回来的时候,才惊觉指尖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要钉棺的时候,木喻希忽然彻底崩溃,她哭喊着扑到棺材前,抱着颜天幸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喊着:“天幸啊,你别走!你别丢下妈妈啊!你把眼睛睁开看看我们啊……”

她哭得太伤心,喊得太悲切,周围的人被她感染得流了泪。

爷爷的情绪也没绷住,担心老人家情绪激动昏厥过去,颜明振忙先将他搀扶进屋里去。

奶奶退后两步,不再紧挨着棺材,两滴眼泪先后从脸上滑落,带来冰凉感受,这几天她不曾痛哭流涕过,直到现在,才哭出了声。

颜榛真意外地喊了一声“妈”,扶住她的手臂,犹豫着也想送她进屋,路曼却摆了一下手拒绝。

怕耽误了时辰,有人让颜木珩父子去将木喻希拉开,颜裴振抹了抹眼睛,哽咽地握住木喻希的手臂:“喻希,松手吧,让天幸去吧……”

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一时竟拉不开一个肝肠寸断的母亲。

颜木珩只能加大一点力气,低声劝她:“妈,你掉眼泪弟弟会难过的,我们让他安心一点,好吗?”

“对,我不能把眼泪掉到天幸身上……”木喻希顿了顿,连忙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颜天幸的脸,又胡乱用力抹了抹自己红肿的脸和眼睛,抹了好几下,视线才变清楚。

她万分不舍地看着颜天幸,脸难受地皱起来,但身体总算愿意顺着丈夫和长子的力道往后撤。

在棺材盖慢慢遮住颜天幸时,木喻希不忍再看,捂着脸扭头扎进丈夫怀里,哭声压抑。

看着棺材被钉得严严实实,颜木珩抬手抹去挂在下颌上的泪珠,某一瞬间,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自己躺在里面的场景,不由得蹙紧眉心。

颜木珩需要跟车去火葬场,引路人撒着纸钱先行出发,鞭炮在一旁炸响。

撒出去的黄纸在半空中纷飞旋转,颜木珩坐上副驾,沉沉呼出一口气。

丧乐班子跟在车后面吹吹打打,木喻希被丈夫扶着拉着,追出去好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车了,才徒劳地停下。

哀乐声慢慢的也停了下来,四周好像一下变空变静了,木喻希茫然地拽着颜裴振的手,无力地喃喃:“天幸,真的没了……”

颜裴振长叹一声,夫妻俩扶着彼此,失魂落魄地进屋。

两个小时后,车开回来了,出发时柏木棺材里躺着的是人,现在变成了骨灰坛子。

颜木珩将骨灰坛抱出来,放到特地清出来的空地中央的四方桌上,爷爷动作缓慢地打开一把黑伞,撑在坛子上方。

周围摆满了纸扎、花圈和灵幡,道士打斋做法诵经后,丧乐班子的一名女子像亲属一样披麻戴孝,开始代哭。

亲属们围着骨灰坛子跪着,手里抓着一把零钱,边听那代哭的女子哭边将手里的零钱给她。

她边哭边说边抱着女性家属,哭得真情实意,一会儿是家属的口吻,一会儿又是逝者的口吻,抱到木喻希时,又让木喻希触景生情,听着那些“我的儿啊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啊”的话,忍不住又泪如雨下。

傍晚五点半,送葬队伍动身上山。

丧乐班子在前,敲敲打打吹吹,颜木珩和颜沉钰一左一右地扶着棺椁的最前头,他们身后是其他几位和颜天幸同辈的堂姐和表哥表弟,颜木珩看着前面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落寞背影,面色更沉了些。

村里大部分人都来帮忙抬纸扎和举花圈灵幡了,长长的队伍蔓延了一路。

到了墓地,各色纸扎堆在一处,安静地被火红烈焰吞噬,烧成的灰飘向远方。

而那些花圈和灵幡则会被留在风水旁,陪着逝者安息。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笼和手电的亮光在黑暗中顽强地存在,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这一天仍未结束。

晚上道士们要继续诵经,还要带领家属绕着放在老屋门前的那棵昨天做好的“树”走上好几圈,树上挂着烛火和玫粉色的“果子”。

那果子其实是用糯米粉做的,据说是将祝愿都附在这棵树上了,好让逝者安息,来世投一个好胎。

道士让他们边走边摘几个果子吃,留在凡尘间的家属吃了果子,即是也收到了一份祝愿,以后继续好好过日子,别让已故之人挂念,也好让他安心转世。

这一夜,颜木珩和父母都熬到天亮,至此,才算是好好送了颜天幸。

之后,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睡了很长的一觉。

亲友们已陆续离开,他们在此又多留了几日,直到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休息得好一点了,颜木珩提议次日动身回辞都。

但在回去前一晚,睡不着的木喻希忽然说:“我想去看一下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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