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我愿意的

颜木珩和父亲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情绪有些许不同。

颜裴振先一步同意:“好。”

接收到父亲阻止的眼神,颜木珩抿了抿嘴,转而去拿车钥匙:“我送你们。”

村子距离医院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都很安静,颜木珩将车开得很平稳。

到了医院之后,木喻希走在前面,目的明确地向之前去过一次的病房走去,她的丈夫和长子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木喻希走得很慢,经此重创,她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得多,并没有太多力气支撑身体,脸色也很不好。

双人病房内的灯半个小时前就被关掉了,木喻希轻轻拧开门把手,身后走廊白冷的光透进来一些,又被站在门口的颜木珩的高大身影挡去大半。

靠外的这张病床上躺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脸色依然苍白,秀气的眉毛皱着,这回好像是在害怕。

木喻希垂手站在床的另一边,目光定在那孩子的胸口位置,隔着被子根本看不出什么,可她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颜裴振站在她身旁,也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谁都没有出声催促,直到木喻希深吸一口气,寻求支撑般握住丈夫宽厚的手掌。

这是要回去的意思。

“好黑……妈妈,我怕……”

木喻希转身的动作猛地停住,她僵硬地将脖子转回来,不可置信地弯下腰去靠近,几乎是立刻给出回应:“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颜天幸经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肆意样儿,但其实他很怕黑,从小到大都怕。

颜木珩皱了皱眉,快走两步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处的病人名片,冷酷无情地低声对母亲说:“妈,他叫迟廷青,不是天幸。”

木喻希在听到那一句无意识的梦话时,就已经被话里的熟悉感给激得鼻子发酸了,她自顾自忽略了颜木珩的话,疲惫感十足的脸上露出一点劫后余生般的笑意。

她抬手温柔地揉了揉迟廷青的头发,仿佛只是出于本能,慢声细语地哄着他。

颜木珩眼睁睁看着那少年的眉宇神奇地舒展开来,心下小小一惊,但面上依然是冷冷的,他冷静理智地赶走那点微末的惊讶,再一次提醒:“别把他当天幸看。”

木喻希却说:“他身体里的心是天幸的。”

这一点颜木珩无法反驳。

这句话也让一直未表态的颜裴振有所动容,他不再犹豫,坚定站在了妻子这边,拍了拍颜木珩的肩,对他摇一下头:“你妈妈只是无法接受天幸的离世。”

离开病房,木喻希斩钉截铁地下定决心:“我要接他回家。”

颜木珩立即表示反对。

然而反对无效。

木喻希的这一决定,不光颜裴振支持,连爷爷奶奶居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了,他们都无法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急需心灵慰藉。

迫不及待的,木喻希在第二天又跑去医院了,为此不惜毫不犹豫地打断颜木珩安排好的回辞都的行程,并坚决不要颜木珩送,让丈夫开他的车送自己去。

颜木珩依然反对,虽然无效。

在固执方面,母子俩同出一撤,但他暂时还未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好另辟蹊径。

迟廷青眨巴着眼睛,茫然地和这个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出现在自己床边的绷着张冷脸的陌生男人对视,藏在被子下的一只手默默攥住腿侧的裤子,谨慎地开口询问:“你、是来探望病人的吗?是不是走错病房了啊?”

“没走错。”颜木珩说。

迟廷青飞快观察他两秒,依然谨慎:“但是我不认识你。”

“颜木珩,”直白地自我介绍完,颜木珩又单刀直入地问,“你也同意了?”

迟廷青正咂摸着这位冷面大哥的名字,脑子里刚冒出“颜大少爷”这个疑问,试图将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和记忆中那张少年气的脸重合,就被他后半句问住了。

琢磨两秒后,迟廷青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的身份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颜大少爷来到这里的原因,似乎和不久前被院长带着来找自己的那位木阿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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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回答,前去和医生了解情况的戴院长和木喻希正好回来,见到颜木珩竟然站在这里,木喻希还有些意外:“阿珩,你怎么来了?”

颜木珩看着母亲眼中难得的一丝笑意,还是没有动摇,不冷不热地说:“领养条件不符合。”

木喻希嗔怪地瞪他一眼,说他“油盐不进”,又觉得不够,还加了句“铁面无情”,随即越过他坐在床边,语气柔和地对迟廷青说:“你别听哥哥瞎说,虽然你已经十八岁了,不能走程序办手续,但不妨碍你住进家里来呀,你可答应过我愿意住进家里来的,不会反悔的吧?”

一个小时前,戴院长郑重引荐木喻希给迟廷青认识,她只当木总是骤然失去小儿子一时伤心过度,有意资助孤儿,却不想她张口就是想接迟廷青回家,连迟廷青乍一听到,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但他实在渴望一个家。

福利院里的孤儿只要是健全的,基本都能在很小的时候被领养走,剩下的或聋哑或残疾,或问题儿童或障碍儿童,还有他这种身上带着先天性疾病的不那么健康的……这些也就是个别领养人口中的“歪瓜裂枣”。

十岁之前,迟廷青也被好些大人问过看过抱过,看他的第一眼都是带着欣喜的,然而一旦院长说出他有心脏病,那些大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犹豫、沉默,最后遗憾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略过。

十岁之后,随着他慢慢长大,这种情况就慢慢减少了,直到没有。

时隔三四年再听到这样的消息,迟廷青第一反应还是紧张忐忑,又有些踟蹰不安:“可我已经满十八岁了,还能被领养吗?”

“当然可以,”木喻希率先回答,对他笑了笑,“只要你愿意住进我们家。”

迟廷青不敢轻易点头,求助地看一眼戴院长。

“别怕,你小时候不是见过木总的嘛,她还摸过你的头呢。”戴院长慈爱地说,“也别急,你先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木喻希也没有病急乱投医,只是温婉地拉着迟廷青的手说话,她的手很柔软,也很温暖,让迟廷青过分骨节分明的手不再冰凉,像抱了只小火炉似的,让他不想撒手。

“你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吗?”迟廷青小心又认真地问。

木喻希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晃神片刻,把头一点:“当然。”

迟廷青颜色浅淡的薄唇缓缓上扬,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那我愿意的。”

他才活到十八岁,可羡慕颜小少爷的年月就占了一半,如今有一个能让他心底的羡慕成真的机会,他想抓住。

“她想要孩子,我想要家,我们各取所需。”不久前他这么想。

“不会反悔。”现在,迟廷青这么说,梗着脖子顶着颜木珩凶巴巴的反对目光,越挫越勇。

“那就好,”木喻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递给颜木珩一个不要再说阻挠的话的制止眼神,又对迟廷青说,“我同医生详细了解过了,再过半个月你就能出院了,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回家。”

在颜木珩欲言又止的冷淡眼神下,迟廷青乖巧地应了一声“嗯”,学着印象中颜小少爷笑起来的样子,露出牙齿微笑:“好的。”

颜木珩此刻的感受有些一言难尽,似乎被挑衅了,他看着从那张虚弱病气的脸上流露出的一抹雀跃狡黠,面无表情地心想。

除夕前一天,迟廷青坐上了去辞都的豪华轿车。

等着他的,会是一场从未见过的雪,和几名从未见过的家人,还有见过两次的颜大少爷。

轿车在明亮无尘的负一层停车场停稳,迟廷青默默走在木喻希身旁,随着她一起进入电梯。

一出电梯,就有管家和保姆上前,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都保持着得体笑容,管家接过迟廷青手中的行李箱,保姆等着接他们的外套。

迟廷青不懂这些,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难免有些局促拘谨。

“屋里暖,把外套脱了给方姨拿着吧。”木喻希先和迟廷青解释了一句,才动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给保姆。

迟廷青点头照做,谨慎小心地打量目之所及的一切。

一楼客厅,提前回来的颜木珩一行人正坐在沙发上闲聊,木喻希一手揽着迟廷青的肩膀,将他带到爷爷奶奶面前,一一做介绍。

迟廷青礼貌地颔首喊人,每喊一个,都会收到一个红包,好像改口费。

到颜木珩时,喊出去的“哥哥”却没有及时得到回应,迟廷青维持着脸上的得体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耐心等着。

“阿珩,”木喻希不满地提醒催促,“弟弟喊你呢。”

“听到了。”颜木珩面无表情地回答,看了迟廷青一眼。

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迟廷青心里揪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不喜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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