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浸染了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不留半分余地可谈。

高楼的轮廓和街角的路灯,沉默地立在黑暗里,而霓虹,流淌过街角小巷,落于络绎不绝的人潮身上。

与身后那扇不断有人进出的、嘈杂的门相比,某人显得格格不入。

余久山因刚下班不久,还未来得及更换衣物,直接穿着身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便来了,误入喧嚣似的拐进了这家酒吧。这场景,颇有几分烂俗三流电影开场的荒诞感。

门一推开,震耳欲聋的音乐便迎面撞上来,一下下地闹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被一股温热的人潮推搡着,向前挪动。空气里,混杂着汗的酸、酒的醇,以及无数种信息素交织在一起的、甜腻到令人发晕的气味。

没有一样不让他厌烦,不由感到一阵恶心。

余久山能清楚感觉到,那些陌生的、混杂在一起的信息素,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入他的领地。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指尖拂过袖口,试图抚平那本就不存在的褶皱,也像是在压下心底翻涌着的躁郁。

“帅哥一个人啊,一起喝一杯吗?”

一道陌生的气息缠了上来。一个Omega,目光半点也不收敛地打量着,轻易就将他归类为来“此寻觅一夜慰藉的Alpha”,于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瞧着,皮相是年轻的,约莫二十岁,但那种沉积在骨子里的冷,却泄漏了些真实的年岁。

或许年近而立。

深色衬衫贴著层薄薄的肌理,勾勒出苍白而劲瘦的轮廓。表情很是冷淡,看谁都像是带着些许不耐。

他的瞳色很浅,近乎琥珀的色泽,在迷离的光线里,很通透,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冰冷。

一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却偏偏生了副最能煽动欲望的皮囊。

omega不由暗暗下了结论。

而显然,另一人的态度并不那么友善,余久山的眉心拧成更紧的结,口吻不带温度,有距离感地退远了些:“先生,请收好自己的信息素。”

Omega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Alpha。

明明身体已经处在最渴求慰藉的易感期,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厌恶与排斥,却远比生理的本能,更加顽固。

随即,了然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啐了一句:“装模作样。”

来这种地方,还端着清高的架子,不是装是什么。

余久山并未在意那句冒犯。与周遭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相比,一句无礼的评价,实在无足轻重。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绕开舞池中央那些黏腻在一起的人群,从相对清净的旋梯一侧,走向了灯光昏暗的吧台。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两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含着笑意,从二楼那片更深的阴影里,落了下来。

“帅哥啊,一起喝一杯吗?”

那声音略低,有些沙哑。

瞬间,刚才所泛起的所有波澜,都被安抚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一向厌恶这里的聒噪、拥挤,和空气中那些混杂到足以让他生理性反胃的气味。

他为什么要在易感期,将自己置于这种混乱且充满了不可控因素的环境里?

这完全违背了他多年来,为自己建立的、那套严苛到近乎刻板的行事准则。

他不是为了放松压力,更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他所有的破例,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反常”,都只是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仅此而已。

他来,只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那个此刻正倚在二楼栏杆上,对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老熟人。

“好。”

余久山只应了一个字。

那声音,比他今晚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来得更快,也更不假思索。

而他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扬,形成了几乎难以察可的弧度,却是真实存在着的。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的人与物,直直落在了二楼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然后,他迈步,朝他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

“李景,”他走到那人面前,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种不容置喙的仿佛宣示所有权的姿态,将他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然后才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的酒呢?”

“等你这位稀客来请啊。”

李景懒洋洋地倚着栏杆,声音因刚抽过烟而带着丝沙哑的质感。他看着余久山走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挑了挑眉。

“真难得,我们余总也会来这种地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裹挟着些许暧昧的语气,继续出言,“不过,你现在这状态……啧,完全就是在勾搭人Omega啊。”

而后,他伸出了手,已经习以为常,不由分说地揽过余久山的肩膀。

“易感期还敢来这儿晃悠?胆子不小。走着,去我包厢里待着。”

二楼更注重隐私性,最大的包厢李景特地留给了自己,毕竟他向来是会享受的主,自然是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入门便一股烟草味,是李景常抽的牌子。

余久山不动声色地,将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人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被烟雾笼罩的房间里,是足以让人听清的。

“李景,在我来之前,抽了几根?”

他看着李景不自然的僵硬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以种看似平淡,实则不容置喙的口吻,缓缓地补上了后半句:“没个半盒,这屋子里的味儿,可出不来。”

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李景开净化器的动作,顿了顿。

他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既像是“三”又像是“五”的数字,毕竟,准确抽了几根,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做完这个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的动作后,他立刻转过身去,打开了空气净化器,以此掩盖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心虚。

“我说,余久山,”他背对着那道目光,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刻意,堪称是理直气壮的抱怨,“怎么连我抽烟你都要管啊?”

“行,我不管。”

余久山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抬起眼,不轻不重地扫了李景一眼。

那目光,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却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李景感到无所遁形。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了后半句:“天凉了,你自己别咳得停不下来就行。”

余久山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记重拳,精准地打在了李景的软肋上。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那本就有些沙哑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咳。

“……咳。”

他立刻就后悔了,懊恼地闭了闭眼,然后,快步走到余久山身边,在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整个人都凑了过去。

“行了行了,让你管,让你管成了吧。”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余久山的胳膊,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我这不是……没说不让你管么。”

他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好坏,不都得你管着。”

余久山拣了个稍远的沙发坐下,刻意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他认为的“安全”范围。

他知道,李景对同类信息素的排斥。

他不想让他难受。

可李景,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另一个Alpha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或许,他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正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但他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将那份生理上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他眯着眼,看向那个坐在远处的沉默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熟悉而又不着调的笑意。

“行了,别坐那么远,跟要跟我划清界限似的。”他懒散地开口,“所以,到底什么事儿啊?能劳您大驾光临。”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排斥的意思。

“你生日下周六,想要什么礼物?”余久山问他。

从四岁到二十九岁,这句话像一个年复一年的仪式。李景从不记自己的生日,余久山却固执地年年为他刻下记号。

拇指钩着金属硬币边缘轻巧地弹了一下,自然而熟练,将半空中翻滚着的硬币接下,握在掌心朝余久山晃动着,李景随口问他:“人还是花?”

“……人吧。”

回答的那人也不大在意开口道,视线半点儿也没落在硬币上,只直直看向李景那双含笑的眸子。

李景用指腹摩擦了下硬币纹路,微微挑了下眉,却并没有翻面,“对了,猜的不错。时间空出来了没啊?大忙人。”

余久山叹了口气:“明知故问。”

每年那天他都会把工作都推个干净的,多大的事都越不过去。

而李景当然也是知道的,闻言眼眸中的笑意更浓了。

“到时候和那几位聚聚?”

“可以,你们定,到时候通知我。想要什么礼物?”余久山又问了次。

李景是真的苦恼了起来。他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转着那枚硬币,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些年收到的礼物。车、表、酒……似乎再贵重、再稀有的东西,都显得有些乏味。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他的余光,无意中,落在了指尖那枚翻滚的硬币上。那上面,刻着一朵繁复而精致的花纹。

不知怎的,一个念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脱口而出。

“花吧。”

“花?”

余久山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未加掩饰的意外。他甚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你要花?我以为……你会想要我酒柜里那瓶Beaute du Siecle……”

那瓶全球限量不过百来瓶的馥华诗干邑,是李景某次醉后念叨过的。余久山记下了,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寻来,本打算在他生日那天,给他一个惊喜。

他以为李景会喜欢这个。

“什么样的花?”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李景,试图从他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找出一点线索,“有特殊的要求吗?”

要花,本就是随口一说。

可当李景看到余久山那副异常认真的,仿佛在对待个极为重要项目的神色时,他忽然觉得,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似乎……也挺有意思。

于是,他索性硬着头皮,将这个谎言编得更圆满了些。

“你自己包一束就行,”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太当真”的姿态,“随便选点什么都成。主要吧,我就想着,还没收过Alpha送的花。”

“之前宋颜真追你的时候,不是送过吗?”余久山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到令人发指。

“我那不是没收吗!”李景一想起这事就浑身不自在,“他一个Alpha,说喜欢我,多恐怖啊。”

看样子是,急于将“他”和“你”清晰地划分开来。

他看着余久山,又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双重标准”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你送的,那可是关乎我们‘兄弟情义’的花,意义能一样吗?那必须不一样啊!”

这么说着说着,就连李景自己,都不免对那束还不存在的,却被冠以“兄弟情义”之名的花,产生了些许真实的兴趣。余久山亲手包的花……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个由一句玩笑开始的礼物,似乎……还真挺不错的。

“兄弟情义”。

余久山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只好,暗自发出一声无人能听见的,近似认命般的叹息。

“行,”他说,“那就花。”

“那感情好啊。”

李景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他心满意足地,用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余久山。然后,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关节。那姿态,带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惬意与舒展。

随即,他站起身,话题也自然而然地,从“礼物”转到了“回家”。

“你打抑制剂了没?”他问,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余久山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司机没来,自己开车来的?”

“打了。今天让他提前下班了。”

“正好,”李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今儿一滴酒都没沾。”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余久山了然,把车钥匙抛给他:“那就麻烦李老板了。”

“得了,给余总开车多少人求不得的美差呢。”

李景不着调地转动着掌中的钥匙扣,把硬币随手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向外走去,步伐并不快,像是在刻意等人。

余久山自然读懂了。他习惯性地走在了李景的左手边,保持着一个既不过于亲密,也不至于疏远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离远点,”李景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这一身Alpha味儿,熏得我想揍你。”

“远不了。”余久山自然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戏谑。他迎着那道目光,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还刻意地又向他身边凑近了一步。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李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余久山的,清冷而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正毫无保留地包裹着自己。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排斥”,可他却半点没有远离的动作。

反而是挂着那副无奈的笑,默许了。

墨色的桌面上,那枚银白色的硬币,显得格外醒目。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无人问津的冷光,仿佛在嘲笑着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揭晓的,关于“人”与“花”的谜底。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两人走到停车场,李景的目光,才被一辆石英白的Lexus LC500吸引,那漆面工艺实在是高级。

“嚯,”李景吹了声相当潇洒的口哨,“这家伙,是真酷。”

“送你。”余久山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别,”李景笑着,靠在车门上,用一种极其轻佻的声音,模仿着那些主动靠近他的Omega的语调,拖长了调子说,“余总再这样,我可真要……爱上你了。”

这是一个他开过无数次的,堪称无伤大雅的玩笑。

然而这一次,那个总是能游刃有余地接住他所有玩笑的人,却没有接话。

余久山只是静默着。

李景开车挺冲,还是看在余久山面子上才平缓了些,但也不多,跟他性子似的。他漫不经心伸手点击中控屏幕,连了蓝牙随意放了首歌。让音乐声,填满了车内沉默的空间。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片阴影之下。

但他向来是克制的,很快又恢复如初,没叫李景发现半点异常。

李景是迟钝的。

或者说,在某些事上,他选择迟钝。

余久山在心底,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无奈的叹息。却并不感到失望。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为这份“迟钝”,而感到一丝可悲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悠扬的女声传出,暮光之城的《AThousandYears》,李景轻声跟着哼唱,老实说还挺好听。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线条,终于,一寸寸地放松了下来。

这个细微、几乎无声的转变,并没有逃过李景的眼睛。

他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余久山在那个玩笑后,瞬间的、不知为何的僵硬;也看见了他此刻,在这歌声里的,逐渐的缓和。

李景是敏锐的。但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追问。

他很有分寸地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直到车平稳地停下,他才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一种平常的语气,开口关心询问:“到了。余久山,你是不是不舒服?易感期的影响?”

“没事,”余久山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回道,“就有点累。”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想要略过话题的信号。

而李景,也默契地没有再问。

余久山这所住宅留了李景的指纹,李景跟回自己家似的动作自然得不行,但这地方确实也和自己家没差。

毕竟他曾在此住了许多年,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屋内大概陈设没什么变化,一如十五岁那年初次住进这栋公寓时的模样。

李景简单扫了眼,便收回视线:“我房间打扫着没啊,余久山?”

看来是要留宿的意思,他实在担心这个闷葫芦,难受也总憋着不说,就只会像刚才那样不咸不淡转移话题,还是自己盯着要放心一点。

“没打扫,早落灰了。”余久山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是一个逐客令。

也是一个谎言。

李景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问,而是径直走向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回答。

然后,他走回来,用一种宣告胜利的姿态,随手拍了拍余久山的肩膀。

“那正好。”他懒洋洋地说,“今晚咱俩挤一挤。放心,我睡相好,尽量不踹你。”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

“……打扫着呢,别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留宿便也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定局。

房间的格局很是相似,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让他们各自回到了相邻的房间。

只相距不到五公分,一面墙的厚度。

近到,余久山几乎能幻听到,隔壁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余久山近来睡眠质量是不太好的,加之最近工作忙碌以及易感期的影响,人实在是有些疲惫了。

但今晚,大抵能有个好梦,余久山无由头地确信。

只因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余久山在寂静中,用气音,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路上,李景未唱完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

李景听不到。

余久山也知道他听不到。他言不由衷,可笑到只能借一句别人的歌词,来寄托那一点微末,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

那些晦涩的、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言语如同枚被手心捂到濡湿的硬币,始终没能翻开,朝向他的一面。

只能作为潮湿的秘密,被封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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