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民宿中利米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冷盘是火腿卷蜜瓜与西西里茄子沙拉。PrimoPiatto有三份,两种口味的意面和一种特色烩饭。还有肉类海鲜甜品饮料也都已经备好,只待人品尝。

“只可惜没酒。”宋颜真轻声叹惋,抬手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没有酒精的一天是不完整的。”

当地人并不禁酒,相反很喜好饮酒,几乎每一家都会自行酿制酒液,像这种情况倒是少见的,于是余久山不由猜测:“利米是穆斯林移民吗?”

穆斯林那地方的人大多是不饮酒的。

“所以是因为宗教信仰不饮酒吗?”听余久山的话后赵越汕迟疑问道,显然,他也想到这个点子上了。

李景帮余久山倒了杯苹果汁,伸出手指故弄玄虚地晃了晃:“不,我之前问过他,他当时说自己的爱人曾经死于酒驾。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戏耍人,毕竟他向来喜欢这样子开玩笑,但民宿的确不提供酒品,已经是传统了。”

余久山颔首表示理解,端着玻璃杯喝了口果汁。

“附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小酒馆啊?带我们饭后去尝个新鲜啊。”提出的人是百般无奈看着果汁的宋颜真,他是个爱酒如命的。

在国内时便是很少有断酒的时候,如今便有些不习惯。

赵越汕也想体验一下本地的酒品有什么不同:“我也挺想去试试的,余久山你想去吗?”他已经知道该问的是谁了,余久山一同意这事基本上就妥了。

“行。”余久山见几人都有些兴致勃勃,便是应下了。

李景挑起眉头,哪能不明白他们的心思,顺嘴提了句:“倒是有一家,但你们可能觉得挺没意思。就一普通酒馆,没国内酒吧好玩。”

“您能记得的能差到哪去?走着,起驾吧。”宋颜真堪称跃跃欲试,就数他最积极。

那是家门口挂着藤编酒瓶的不起眼酒馆,据店主说是挂酒瓶是为了纪念中世纪传统酒馆。

店面藏在小巷中,人流不算多,大多是些老熟客。

穆拉诺玻璃吊灯散发着暖色调灯光,锡制吧台还是之前老样子。墙面有些石灰剥落,是时光留下的痕迹,上面挂着泛黄的照片,有客人的也有老板的。

老板是名女性Beta,名叫艾瑞安,五十来岁。性子洒脱,喜欢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

这一次她染了头蓬松的亚麻紫,如梦如幻的色彩,面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见到李景时表情有些惊愕:“哦,先生,我是否在多年前见过你?”

这家店多数是小岛上的人来往,很少见有亚洲面孔,看来店主艾瑞安对他还有印象。

李景懒散地眯眼,也冲她扬着笑:“劳驾还记得我,多年前确实来过一次。”

那是李景初次来到吉里斯巴达,此次出行并没有做详细计划,只是在西班牙某家酒吧中,听人吐槽了句Limoncello还没有吉里斯巴达那小地方的正宗。

一时心血来潮,就来到了这座充溢着阳光与柠檬的小岛屿。

老实说他那次运气不太好,碰上了难得有的暴雨天气。

他正值最为自我放纵的时期,时而厌倦时而顺应欲望。他能明显的感知到自己正在腐烂,那太恐怖了。

就仿佛是颗内里已经烂透了的艳红苹果,表面瞧着并无异常,内里却被蛀虫蛀的生疮。

那几年,他一直在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梦里全是血,有时是余久山手掌溢出的有时是自己眼眶中流出的。于是他开始失眠,烟草、酒精、药物或是性只要能麻痹他的,都无所谓。

像个瘾君子,颓败,而糜烂。

暴雨倾盆而下,敲落许多叶片激起地上的尘土,被卷落的树叶仿佛同他一样,正在慢慢走向枯竭腐败。

他没有提前备伞,只身走在雨帘中,淋了个湿透。

李景好累,什么都救不了他。

真的好累……

罢了。

就这样吧,停下就地躺会算了,左右也是死不了。

不,或许死掉更好。

可自己是轻松了,留余久山一个人怎么办?

那些人都对他不好,要是连自己也消失了,那他该怎么办呢,这种事情不能发生,绝对不行,李景不会允许。

他没呆站着或直接躺下淋雨,只迈步继续朝前走,试图寻找避雨的地方。

小酒馆内因为天气恶劣只有老板艾瑞安一人,彼时她染了一头雾霾蓝的头发,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皱纹上,她只是静静的等待这场暴风雨的过去。低头吸啜着玻璃杯中的麦色酒精,嘴里还喃喃着本地的小曲,自娱自乐倒也有几分悠闲自在。

直到门被推开——

上帝啊,她保证,她从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人。

她递给了黑发男人一条热毛巾:“年轻人,你也太过急躁了,酒精可不能治疗感冒。”她误以为是哪个酒疯子,非要冒着大雨来买酒。

男人抬了头,撩起凌乱的发丝,异国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原来她想错了,这无疑是个英俊的Alpha,哪怕各国人审美眼光不同,她也不能否认这个年轻的Alpha是有别样魅力的。

直到他抬起那双墨色的眼睛看向她时,她感到惊愕,这可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眼神,简直比她发丝上的蓝色与窗外的大暴风更加忧郁而深沉,那是极深的悲戚,叫见者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本能的也感到心底沉了些。

艾瑞安没有道破,只是拿出瓶Grappa:“年轻人要喝酒吗?试试Grappa吧,我敢打保票,它是很正宗的。”

“可以。”李景可有可无的回复。

Grappa是用葡萄酒渣如葡萄皮、籽、梗蒸馏而成的,最早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是当地人常喝的一款酒品。酒液度数极高,颜色通透。

被倒入Riedel水晶杯,递给李景。

李景懒散地咽下,这酒是极烈的,辛辣感直冲鼻喉,灼烧似的。

他却直接全都饮完,不曾停顿:“很有特色。”

“年轻人,你可真厉害,看来酒量不错?”艾瑞安见状又帮他倒了一杯,对于酒量好的人是有几分赞许在的,“原谅我的失礼,我想问一下,你来自哪里?”

李景也来者不拒,又灌下一杯:“亚洲人,我以为这显而易见。”却没有说的太过详细,不是想多说的样子。

艾瑞安也是个干脆的人,直接把酒瓶递给他,方便他自己倒:“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太好,但是你得知道酒精解决不了痛苦。”她以年长者的身份劝慰这个不知身怀什么故事的年轻人。

“当然,酒精解决不了痛苦,但能麻痹人类。所以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酒鬼。”李景倒满一杯。

艾瑞安起身到后厨,帮他拿了盘Cantucci。

Cantucci是种硬质杏仁饼干,经过两次烘烤,吃起来口感会很脆。

在当地常作为随酒糕点,酒馆中也是常备的。

其实搭配Vin Santo之类的甜酒是最为恰当的,但此时口感也不是重要决定因素。她认为,首先该让这个狼狈的年轻人吃点东西,补充下体力,于是Cantucci也就成了最优选择。

艾瑞安声音认真告诉他:“可酒鬼并不健康,孩子。知道我们这里喝Grappa时会说什么吗?Allasalute!(祝健康)我想的话,你该先吃点东西。”

李景接过餐盘:“多谢。”

“可能你会觉得我多话,又没分寸感。原谅我,但是我还是得说,孩子没什么是过不去的。”艾瑞安温和地劝慰着他,“你刚才看起来很不好,简直比那场暴雨更悲伤。”

李景用餐后忽然有些好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比不上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滑稽得可以。

血脉相连的亲人,只会一味的压迫,好让自己服从。而这没有丝毫联系的陌生人,却给予了他难得的善意。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余久山面前也藏得极好,但其实那一年的创伤,始终在隐隐作痛。

仿佛雨季爬上骨骼,始终无法挣脱那股阴湿感。

如影随形,深嵌在血肉里。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女士我真心的谢谢你的劝慰。”李景认真地说道,他没有兴趣跟人全盘托出,那些见不得光的、会引人同情的故事。

艾瑞安叹息:“孩子,我没让你放下,我在劝你接受,接受已成的事实。事情已经发生,不论什么,我们都无法改变。我们只能接受,就像无奈的接受今天是暴雨天。”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饮酒,而且作乐,制造些快乐的事。你现在没在快乐地喝酒,你更像是在宣泄痛苦。努力学习如何不让悲剧再次重现,比酒精有用。”她的声音是那么慈爱,劝诫着迷路的羔羊。

李景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样回答的了,忘记暴雨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民宿的。但他确信那是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好像是懂得了什么,找到船舶停靠海岸时的抛点。

怎么样能使自己快乐?这个问题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最终答案,显然是非常明晰的。

让余久山快乐。

当一个人的快乐牵系在别人的身上,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但在发现这个事实之际,李景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满足,他的内心已经盈满。

这是不健康的,乃至于可以称得上病态。

可,那又怎么样,这让他快乐。

李景五天后才告别了这座小镇,奔赴回家的路。

他已经十分清楚、明白自己所真正渴望。

他想见到余久山,余久山就是他的“家”。

于是这第二次前来,他其实本来只想和余久山两个人来的。

他想带着余久山,领略他领略过的所有的风景,品味他品味过的所有的佳酿,观赏他观赏过的所有璀璨。

可惜,看着眼前另外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李景难得无奈,但视线又很快落回余久山身上。

“年轻人,你变化挺大的。”艾瑞安戏言。

余久山问她:“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见李景与他行为举止皆是亲近,艾瑞安眼中划过丝了然,玩笑道:“当然是好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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