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房间里,黑暗中,李景独自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抽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被推开、被隔绝的刺痛感却尖锐地袭来。

余久山就用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盖过去了。那件让李景光是知道就心疼得喘不过气的事情,在他嘴里,就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景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甚至,在自己已经知道了的现在,他也依旧觉得,没必要,在自己面前,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李景心中思绪万千,蚕丝似的牵扯不断。

还是说,在余久山眼里,他李景,就真的那么不值得信任?脆弱到,连为他分担一点点痛苦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宁可让那些伤口,一个人,在黑暗里,溃烂、化脓,也要在自己面前,维持着那副“一切正常”的、可笑的假象?

他看得见他的痛苦,却无法为他撑起一把伞。

李景甚至连安慰他都做不到。他根本不给李景这个机会。他把门关死了,还告诉李景门里什么都没有。

想起余久山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侧脸,李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

让李景忍不住思考,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李景以为他们足够亲密了,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触碰到余久山。余久山给他看的,永远只是余久山愿意给他看的那一面。

李景不免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还在那里自作多情地心疼他,想着以后要对他更好些。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消化一切,而自己,只是他需要维持的‘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被隔绝在痛苦之外的累赘。

他不需要李景。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只是习惯了。

这一事实,比余久山直接说出‘我很痛苦’更让李景难受。

辗转反侧。

黑暗,将李景牢牢地包裹。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颗因混乱而狂跳的心,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最终,他放弃了所有与“睡眠”有关的、徒劳的尝试。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出了房门,想去阳台透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

一走出卧室,他便看见,城市的霓虹,透过那扇没有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狭长的光带。

而就在那片光带的尽头,沙发的阴影里,他看见了那个本该也回到自己房间休息的熟悉身影。

余久山坐在离李景大约三英尺远的单人沙发上,捧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落地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事实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六分钟了,一页都没有翻过。

整个画面,静谧得好似一幅中世纪的古典油画。

见余久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李景便也懒得再开口。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都深深地,陷进了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了扶手上,那姿态,带着些许慵懒。

他的指间,还夹着那根即将燃尽的烟。

长长的一截烟灰,在他那有一下没一下的,而又轻微晃动的指尖上,颤巍巍地悬着,欲坠不坠。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

也像他此刻,那摇摇欲坠、所剩无几的耐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张力,仿佛暴雨前的低压,让人呼吸困难。

“喂。”李景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那书有这么好看?”

余久山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但仍不抬眼:“还好。”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哪里知道好不好看。

“装什么。”

李景忍不住嗤笑一声。

最终,还是李景,先失去了耐心。

他将那截终于坠落的烟灰,随意磕在了一旁的水杯里,然后,站起身,赤着脚,踩过柔软的长毛地毯,一步步地向那个还在扮演着“平静读者”的人,逼近。

他的动作,不快,如同一头慵懒的豹子逼近自己的猎物,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走到余久山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按在了那本摊开的书页上,阻止了对方的翻页动作。

“你根本,”他弯下腰,凑到余久山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嘲弄的沙哑气音,轻声说,“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余久山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身体倾向看书那人,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余久山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但李景还是捕捉到了他喉结细微的滚动。

“有事?”余久山问他,合上了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距离太近了。

余久山能闻到李景身上淡淡的沐浴露与须后水味,是他常用的那种,此刻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他注视着李景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片被雾霭所笼罩的汪洋,看似平静不起波澜,深处却是暗流汹涌。

“没事就不能离你近点?”李景的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挑衅的笑意,“谈恋爱不都这样?”

极像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形的涟漪。

余久山唇部线条不免绷紧了一瞬,又很快平静下来,“你恋爱后通常不会和我保持这么近的距离,除非你并不清醒,或者别有所求。”

“也许我今晚两者皆有。”

李景的手指搭上沙发的靠背,几乎要触到余久山的皮肤。他能感觉到余久山身体的刹那间僵硬,仿佛张拉满的弓,却又奇异地停留在原地,没有推开他。

“你抽了多少?”余久山忽然发问,目光落在李景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开。

他知道,烟草里,没有“致幻剂”。

他只是想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他们此刻,都处在一个绝对“清醒”的状态。

“我现在相当清醒,那不足以成为我现在行为的借口。”李景挑眉笑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率。他俯身更近,呼吸几乎拂过余久山的额角,“你闻起来很香。”

“你跟我用的同一款沐浴露,你现在也是那个味道,你可以闻自己。”余久山垂下视线,无奈叹气,“别闹了,李景。”

李景俯身,凑得更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流,刹那间划过面颊:“你认为我在闹嘛。”

这句话几乎撕开了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那层薄纱。

黑暗中,某种东西一触即发。

余久山的呼吸漏了一拍,他突然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让李景猝不及防。距离被骤然拉开,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他们之间。

“你现在不太清醒,”余久山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去给你弄点喝的。”

李景看着他的背影,混合着失望和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又是这样。每次接近临界点,余久山总会退开,用理智和行动筑起高墙,不容他再接近一步。

他跟着余久山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余久山从冰箱里拿出助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清洗后放入榨汁机。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榨汁机轻微作响的声音。

“你知道我很清醒。”李景说,声音失去了刚才的调笑,带上了些疲惫的真挚,“余久山,我们能不能别再玩这个游戏了?”

余久山倒果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液体落入杯底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中显得格外清楚。

“什么游戏?”他背对着李景问道。

“你躲我追的游戏。你明明知道……”李景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余久山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将玻璃杯递向李景。他的眼神再次被封冻起来,深不见底。

“我知道你今晚情绪不稳定,可能是因为下午时的突发情况。”余久山的语气很平静,“李景,我知道你这时候容易说出一些……第二天会后悔的话。”

李景接过那杯果汁,却没喝,只搁在料理台上。他上前一步,逼近着余久山:“别把我当孩子敷衍,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知道我指的是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厨房的空间似乎因为他们的对峙而缩小了,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未言明的渴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余久山最终说道,声音低沉,目光微微移开些。

“你不知道?”李景的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那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余久山站在原地,有些僵硬,只是沉默着,没有动作。良久后,他轻轻将玻璃杯拿起又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重组了,流露出一种李景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坦诚。

“那么……”余久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希望我怎么做,李景?”

李景语塞了,仿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蒸发:“我……”

余久山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同于李景先前带着挑衅的靠近,它缓慢而慎重,如同踏在薄冰上,距离再次被缩短。

“你希望我承认什么?又希望我袒露什么?”余久山轻声问,目光终于不再躲避,直直地看进李景的眼睛深处,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翻滚着太多被长期压抑的情感,让李景几乎窒息。

他想要什么?他敢要吗?他要得起吗?

又一步,他们的脚尖几乎相触。

“你确定要完完整整的,知道我吗?承受我,接受我,属于我……你受得了吗?”余久山声音依然平静。

“那样子,我就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最后一句,声音轻渺得好似烟雾,尾音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李景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被余久山眼中从未见过的强烈情感钉在原地。

现在,他们几乎呼吸相织。李景能数清余久山睫毛的颤动,也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那样深沉,那样渴望。

“或者……”余久山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李景的脸颊,却又悬停在毫厘之处,仿佛害怕打破一个易碎的梦,“你希望我这样做?”

时间静止了。窗外城市的喧嚣褪去,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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