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余久山。他眼中翻涌的情感浪潮缓缓退去,重新被熟悉的克制所取代。那悬停的手指最终落下,却只是轻轻拂过李景的肩膀,掸掉一缕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睡吧,李景。”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出安全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李景忽然开口问道。

余久山面色平静:“有很多选项供你选择。”

“我最讨厌你总是这么……克制。”李景走上前,从料理台上拿过那杯果汁,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搁下,“好像你从不需要任何东西,从不需要任何人。”

余久山垂眸,目光落在杯沿李景刚才喝过的地方:“需要不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

“但不需要也不会让结果变得更好。”李景反驳道,他靠得更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余久山身体的温度,“你从来没有想要得到过什么吗?从来没有渴望过什么到你愿意放下所有理智的地步?”

余久山的喉结微微滚动,无奈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有人都想要东西,李景。”

谁也不会例外。

“但我问的是你,”李景坚持道,他的手轻轻放在料理台上,将余久山困在他的双臂和台面之间,“你想要什么?就现在,此时此刻。”

“想要……你赶紧把这杯果汁喝完。”余久山说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从阳台穿进来的风声淹没。

李景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看,你又来了。永远在转移话题,永远在照顾我,永远不敢承认你真正想要的。”

一反刚才,余久山没有选择继续闪躲,他抬起头,平视面前那人。

“那你呢?”余久山挑起他的下颚反问,“李景,你想要什么?就现在,此时此刻。”

李景的表情微微凝固,他似乎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会被抛回给自己。他凑近,额头几乎要碰到余久山的额头,呼吸交错着。

“我想要你承认。”李景的声音轻如耳语,“承认你和我一样,也被这种……”他停顿的片刻,思考了许久,似乎不知如何形容,“whateverthisis……折磨得睡不着觉。”

余久山没有后退,尽管每一步本能都在叫嚣着让他逃离这种危险的亲密。他的目光落在李景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回他的眼睛,只是眸色沉沉地看他。

“然后呢?”余久山的声音同样轻柔,却带着锐利,“承认之后呢?”

近似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再次出声。

视线依旧在交缠着,里面写满了太多不可言说的,却没有人移开视线。

“你说得对……”李景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却空洞,推翻了自己刚才所有的情绪,“我并不清醒。明天早上我可能,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确实,渴望过。”

余久山轻声自语,那声音,轻得极快的消散在空气里。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他身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更贴近自己。

这个姿势是极似拥抱的。

“我听到了。”

李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罕见的认真。

将那层他们共同维护了许久的窗户纸,彻底地捅破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假装没注意到了呢?”

“我们现在,是恋人,余久山。”

“嗯,你说的对。”余久山的声音低沉,带着种几乎危险的平静。

李景没有再回答,只是注视着余久山的眼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他的目光缓缓下落,停在余久山的嘴唇上,又迅速抬起,重新迎上余久山的视线。

那刻间,空气中仿佛拉紧了一根无形的弦,震颤着,发出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高频嗡鸣。

余久山的手慢慢抬起,极缓极缓地,仿佛怕惊走什么易碎的生物。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到李景的脸颊,只是一个轻微的接触,却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李景没有躲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烁着惊讶、犹豫,和一丝更加晦涩而不可言说的某些东西,就连自己也没能察觉。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带些轻微的潮意。余久山的拇指极其轻微地移动,从眉骨到鼻梁,在那粒茶色小痣边停留许久,而后是面颊。几乎算不上是一个抚摸,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停留。

“余久山……”李景的声音有些哑,几乎只是一个气音。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余久山。他猛地收回手,被烫到似的,同时身体向后撤去,试图拉开距离。这个突兀的动作只是让局势变得更加尴尬。

李景抓住他的手腕。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两个灵魂在悬崖边对峙,都知道这一步踏出,要么坠落,要么飞翔。

余久山眼神暗含警告,但手指却贪恋地抚过他的下颌,声音依然平静:“我可能……不会再放过你了,李景。”

“那就别放。”

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相接的唇间。

余久山的吻并不温柔,带着长期压抑的渴望与近乎凶猛的占有欲。

李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全然属于另一名Alpha的气息,正不留一丝缝隙地侵占着他的每一个感官。那是一种生理性的,让他几乎想要逃离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退。

他几乎是出于种近乎本能的好胜心,迎了上去。李景回应着,同样热烈而不留余地,仿佛要将彼此吞噬。这不是试探,而是宣告,是攻城略地,是边界崩塌的声音。

呼吸交错间,李景被推向岛台,余久山的手臂按在他脑后,另一手垫在他的腰后,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消除。这个吻里有着太多未言之语,太多积压的情感,如洪水决堤,将两人淹没。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那更像是一种崩溃,一种积蓄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决堤的洪流。

李景僵直着身体,努力适应这种被动,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然后,他抬起手,犹豫着,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余久山的后腰。他能感觉到余久山的身体猛地一颤,吻也随之停顿了一瞬。

那一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终于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相抵,呼吸交织,谁也没有说话。

夜色深沉,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而在这所公寓里,某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那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世界秩序,在刚刚,完成了它彻底而又无法逆转的重塑。

两条曾以为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终于,在今晚撞在了一起。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义无反顾,一同坠落。

“我告诉过你的……”余久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哑,滚烫,带着些许尘埃落定后近乎悲观的平静,“李景,我们回不去了。”

李景的手指,穿入余久山那柔软的发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那就向前走。”他轻声说,那声音,异常的坚定,那是句不容置喙的承诺。

又过了一会儿,李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混杂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余久山的下颌,带起一阵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痒。

“你看,”他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低声炫耀道,“我没逃。”

“嗯。”余久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这次没有。”

他端起料理台上的玻璃杯递给李景,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容商量,管教似的口吻:“喝完,然后去睡觉。”

李景接过那杯果汁,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或讨价还价,只是沉默地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了的玻璃杯,轻轻地搁在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转而定定地看向余久山的眼眸。

“我希望你停下,余久山。”

李景的声音,异常的平和,却又显而易见的坚定。

“停下,你所有试图把我推开的动作。”

“停下,你那套假装什么都不在乎的、拙劣的表演。”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说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直白的词眼。

“也停下,你那该死的、可笑的害怕。”

余久山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漫长的几秒钟后,他微微侧过头,白炽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那是一种成年人之间,最体面,也最顽固的无声抵抗。

余久山的表情,又重新恢复了往常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背脊僵硬的人,只是李景的一个错觉。

他抬起眼,看着李景,那双总是清冷的浅茶色眸子里,此刻,却泄露出了极淡的温柔。

“晚安,李景。”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

然后,他便转过身,抬步,向二楼的房间走去。

直到,那扇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被极轻地,合上。

“咔哒”一声。

在那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暗里,他脸上那副名为“平静”的面具,才终于,在一瞬间,轰然碎裂。

他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仰起头,大口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写满了疲惫与动容的眼睛。

危险的,不受控的,极不稳定的。

却又格外惑人的亲密。

留下李景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跟余久山接吻了……这一认知让他忍不住有些别扭,心底也有些怪异。

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李景的指尖下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被磕碰的细微痛感和刚刚留下的气息。

那里仿佛还燃烧着那个短暂,混乱,却无比真实的吻所带来的灼热。

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力道,极大,仿佛不是在擦拭,而是在撕扯,想要将刚才那个吻所留下的、所有陌生的触感和气息,都从自己的皮肤上,彻底地剥离下去。

嘴唇很快就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生疼。

可那股怪异而又如影随形的感觉,却依旧萦绕不散。

身为一个性取向从来都不是同性的Alpha,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奇怪了。

李景靠在冰冷的墙上,试图用理智,去说服那个正在本能抗拒、不听话的身体。

没什么不对的。他对自己说。

对于恋人而言,接吻,是最正常不过的亲密行为。这是合理且恰当的。自己应该接受,也必须习惯。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人,是余久山。

只要是余久山,就没什么不可以。

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却背叛了他所有的自我催眠。

他猛地冲回卫生间,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被一墙之隔的那个人听见。他吐不出来任何东西,只有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混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被自己身体的“背叛”所吓到的痕迹。

他狼狈地,避开了镜中自己的目光。

他拧开水龙头,将脸埋了进去,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冲洗着自己,直到那片皮肤,传来麻木且迟钝的刺痛感,才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恐同的。

尽管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说服自己,去努力适应,可身体的本能,却还是给了他最诚实,也最残忍的回答。

还好。

他想。

还好,刚才这一切,余久山并没有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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