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时间是最为易逝去的,生活不咸不淡继续。自从恋爱之后,两人便是共同居住在公寓里的,一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李景没提过搬离,余久山也对此持默认状态。

都是装聋作哑的一把好手。

近些日子天气寒凉许多,大抵是冬季将至。

余久山的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些,近期,或许是因着之前那些事的消耗,便显得尤其冰冷。

他正靠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处理着公司发来的信息。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被李景握着,塞在他那件宽大的羊绒毛衣的口袋里。

“行了,换一只。”

李景试了试,感觉掌心里那只总是带着凉意的手,终于被自己捂热了,便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催促道。

余久山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喂,快点,余久山。”李景不耐烦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换手。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李景,”余久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裹挟着些许无奈,“你现在,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那不是你惯的吗?”李景理直气壮地反问,“别废话,快点。”

余久山叹了口气,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没那么夸张,真的。”

见余久山不配合,李景也不惯着他。

李景看着他那副“工作比命重要”的固执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也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夺过手机,随手就扔在了一边。

然后,他以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余久山那只同样冰凉的左手,也一并抓了过来,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在任何事上,他都可以对余久山百依百顺。

唯独,在关乎他身体健康的这件事上,他向来,是个不给对方任何拒绝权力的。

就在这时,那只被丢在一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应当是工作上的电话。

余久山试着,抽了抽那只已经被捂得有些温热的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看着那个正一脸“我不管,我今天就赖定了”的表情的李景,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放软了声音,用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语气,开口哄劝:“我接个电话。”

他顿了顿,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只好做出进一步的妥协。

“等会儿,我一定主动换手。行不行?”

听到那个充满了妥协意味的“承诺”,李景这才不情不愿地瞟了一眼余久山那张写着“无奈”的脸。

他松开手之前,还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或者是单纯地舍不得,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对方那苍白而纤长的指节。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松开了手,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补上了一句警告。

“那可说好了啊,”他哼了一声,“你可别骗我。”

“好,不骗你。”

余久山眸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还在执着震动的电话,反而,抬起那只刚刚被“释放”的手,覆在了李景那头微卷的黑发上,动作轻柔地顺了那么几下。

那是一个全然带着几分安抚,几分奖赏,和更多宠溺意味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急不躁地拿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响起,余久山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是宋颜真。

他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通常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

“喂?是我们的余大总裁吗?”

宋颜真那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艰难地挤了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此刻,一定又正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里,浪荡形骸。

“有点事儿,”他开门见山,却又故意卖了个关子,“想跟你,单独聊聊。”

他顿了顿,才像是忽然想起了寒暄,补上了一句。

“见面谈。你有空没?最近人死哪儿去了,哥几个都见不着你。”

余久山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李景,却先开了口。

他也听出了电话那头是谁。

他凑到手机边,挑着眉,用一种毫不掩饰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语气,对着听筒,不客气地说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啊?”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余久山听着他那毫不客气的抢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嗯,有空。”

他将手机搁在一旁,开了免提,然后,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李景的头发。那动作,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统一战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你什么事?”

“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佻的笑,尾音略长。

宋颜真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完全没有被李景那句不客气的话所影响。

“这是……李少也在旁边儿呢?”

他顿了顿,那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带着些不怀好意的揶揄。

“但,不巧了。”

“我今儿这事儿啊,就只想跟我们的余总,一个人儿,‘单独’聊聊。”

他刻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李景的心上。

“所以,您呢,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他放下酒杯,给出了最终的时间和地点。

“三十分钟后,你那破酒吧。余久山,你一个人来。”

李景被宋颜真那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他对着手机,发出声充满了嘲弄的嗤笑。

“不是,宋颜真,”他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捋一捋啊。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我的店里,见我的人,然后,让我这个主人家,别凑热闹?”

他顿了顿,以用种夸张,仿佛在听天书的语气,反问道:“这事儿,你自己听听,招不招笑?”

他看着余久山,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听听这傻子说的什么话”。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补上了那句最不客气,也最核心的质问。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安排我?”

余久山缓缓地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似的,确认般的恍惚。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柔软的发丝,心中,却在反复地,咀嚼着李景刚才所说的话。

“我的人”嘛……

唇角几乎是不自觉的勾起。

然后,他才对着电话,以公事公办的口吻,确认道:“认真的?”

心中,却在冷静地评估着宋颜真这个电话背后,所有可能的意图。

“你最好确定这是件‘挺重要’的事。”

“嗯,挺重要。你可一定得来啊。”

电话那头,宋颜真用种刻意而慵懒的语调,选择性地完全忽略了李景的存在。

李景到底是没忍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没有去抢手机,只是凑过去,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说,姓宋的,”他的声音里,满是那种“你在我的地盘上跟我俩横什么呢”的嘲讽与不屑,“你是不是忘了,你约的那个地方,是谁的店了?”

“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进不了那个门?”

宋颜真在那头,不大在意地,笑了笑。

“有余久山在,你觉得,我会进不去?”他懒洋洋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不是我说啊,李景,你那家酒吧,最大的股东,好像……还是我们余总吧?”

这话,无疑是精准地,踩在了李景的痛脚上。

李景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握着余久山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余久山感受到了那份力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覆在了那只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上。

“我听李景的。”

余久山几乎是在宋颜真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五个字,简短,清晰,不容置喙。

“你别招惹他。”他对着电话,以种近乎“教导”的口吻,继续说道,“而且,你既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跟他开这种玩笑,看来,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宋颜真一声挟着几分无奈的哼笑。

“得了,我玩不过你们夫夫俩。”他举起了白旗,语气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李少,给个面子,放你家那位出来。我保证,就半小时。”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李景心动的交换条件。

“我真有事儿。下次,请你们俩,去我那间不对外开放的酒庄,随便玩。”

李景懒散地,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擦着余久山那微微凸起的腕骨。

那动作,带着不加掩饰巡视自己领地般的占有欲。

直到,他感觉到,身旁那个人,以种近似无限纵容的目光,看着自己时,他才像是终于玩够了,慢悠悠地开了金口。

“成吧……”他说,那语气仿佛是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让步,“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行。”

余久山听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都忍不住,低声笑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捻起一缕,像是在确认它的长度。用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将话题从刚才那个充满了火药味的人身上,引开。

“头发长了很多啊。”

“不喜欢吗?”李景很上道地接过了这个话题,“那我晚点让人来剪剪?”他用指尖,也捻了捻自己的发尾,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到时候,跟理发师说说。

“没有不喜欢。”余久山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的发丝上,没有移开。

“哦……”李景故意拉长了音,那声音里,满是“我懂了”的不怀好意与揶揄,“那就是,喜欢咯。”

话音未落,他便笑着,倾身凑了过去,将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余久山的肩膀上。发尾有意无意地划过余久山那敏感的颈侧,带起一阵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痒。

还没等余久山回答,电话那头又再次传来宋颜真烦躁砸嘴的声音:“腻不腻歪啊?两Alpha的,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大哥你们还没挂电话呢,能不能克制点?余久山,早点来,就这样我挂了。”

终于,电话被挂断。

却无人在乎。

肩上那份温热却又真实的重量,让余久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任由他靠着,缓缓地出声,“李景,我只是担心,头发长了,你会不习惯。”

“头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的样子,不该由我,或者任何其他人来决定。”

“你自己,怎么样舒服,就怎么样来。”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高级别的尊重。也是他认为,一段健康的关系里,最基本的前提。

李景听着他那套一本正经的言论,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温热的气息,打在余久山的锁骨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然后,他将那只一直捂着余久山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啊,”他低声笑着,那声音,因这过近的距离,而显得有些含混不清,“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没那么认真。”

他用这种方式,轻而易举地,就将余久山那套过于郑重其事的、关于“尊重”与“边界”的说教,变成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耳鬓厮磨的亲昵。

显得不太着调。

李景那句轻描淡写的“开玩笑”,让余久山沉默了片刻。

“但我是认真的。”

他垂下眼,看着那个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人,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无力。

“我不会读心,”他坦诚地,剖析着自己的“短板”,“也分不太清,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到底哪句,才是你真实的想法。”

“我担心,我的某些行为,会让你感到不舒服。”

“也担心,我的某些意思,你并没有真正地明白。”

他看着他。

“所以,李景。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直接说出来。”

他像是被人送壳子里剥了出来。

坦率得不像话。

而李景埋在他的肩上僵了片刻,又低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模糊地应着,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许诺,“你也一样。我以后……要是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会……努力,慢慢改。”

“那……”余久山听着他那难得有些别扭的“保证”,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他清晰地感觉到,李景的发尾正一下下地扫过他的颈侧,有些痒。

“现在可以松手,让我起身了吗?”他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不舒服”,“你头发,扫得我有些痒。而且,我该出门了。”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坐直身子,也忍不住笑开了,那笑容里,满是“被耍了”的恼怒和“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戏谑。

“你倒是真会现学现用啊,”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余久山的肩膀,“这才刚说完呢,就给我下套?合着是,你嫌我是吧?余久山,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故意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景看着余久山那副默认了的含笑模样,终于忍不住,也笑骂了一声。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上前一步,像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张开手臂,给了那个正准备出门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属于“兄弟”之间的动作。

然而这一次,余久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背,然后将他推开。

他沉默地任由李景抱着,甚至,在李景没有察觉的时候,微微地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将自己埋在了熟悉气息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那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李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并不明显,却与平日有细微不同的反应,抱着他的动作,顿了顿。

“……行了啊,”他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抱够了没?不就开个玩笑么,至于么。”

“还没。”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成,那你抱吧,”他说,语气很是纵容,“抱多久都行,管够。”

怀抱之后,却注定是分离。

“不太行。”余久山率先松开了手,眼眸里,此刻,是克制的歉意,“刚答应了宋颜真,我得过去一趟。”

“我送你?”李景立刻说,“我就在楼下等你,不上去。”

“外面冷。”余久山摇了摇头,拒绝了他这个提议,“而且,我早去早回。”

李景看了眼余久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妥协了。

他站在阳台安静地望着余久山驾车离开,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阳台上有不少盆栽,大多是李景年少时从各地带回来的,他搬离公寓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仿佛从未改变过。余久山分明总是嫌照顾这些植物麻烦,却还是养得极好。

屋子里很安静,而此时,城市的另一处却是截然不同。

仿佛两个世界似的,一静,一动。

气温低了许多,却并不影响酒吧中人们的热情,气氛依然是高亢。

实在是吵闹,余久山皱着眉,面色冷着上了二楼,驾轻就熟地推开包厢的门,包厢中只有宋颜真一人。

靠坐在沙发上喝酒的宋颜真,眯着眼睛,笑得漂亮又浪荡:“哟,来了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余总来抱一个。”

“如果你只是为了说这些没营养的话,看来我不该来。”余久山平静看他一眼。

“别这么冷着脸啊,兄弟可是帮了你一大把,你俩在一起了吧?不得感谢我吗?”宋颜真浮夸地捂住胸口,“太无情了吧。”

余久山冷淡地靠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想起那事他就感觉糟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也改变不了什么:“说事,不说走了。”

“切,好吧。就我最近发现自己有点不正常了,感觉有点奇怪,想着几个人,也就你算靠谱点。”宋颜真垮了脸色,仰头灌了口酒,这事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惊悚。

余久山面色依然平静:“有病该去医院,我不是医生。”

“我当然去了医院啊,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蠢成那样子,第一时间就去医院做了个全套体检。”宋颜真搁下酒杯,又抬头问他,“你喝不喝?”

“绝症?”余久山挑眉。

宋颜真叹气:“没病,很健康。”

“也是,毕竟祸害遗千年。”余久山理解地点点头,“所以到底是哪不正常?”

宋颜真哼笑一声,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要真说是哪,我还真说不上来,但就是能感觉到整个人都不正常。和之前感觉不太一样,总感觉怪怪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余久山问道。

“和某位Honey吵了架,闹了大半天之后,就感觉人整个都不得劲,叫什么名儿我倒是忘了。”宋颜真眯着眼睛想了想。

余久山想起赵越汕口中的传闻:“绑你去酒店那个?”

宋颜真挑挑眉,像是有几分惊奇,忍不住直乐呵:“不是那个,是另外一个。不过这事竟然都已经传到你耳朵里了?真的假的啊。”

“你跟你嘴里那位吵什么?”余久山并不想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浪费时间。

宋颜真摇摇头直叹气,又皱起眉:“他想让我跟别人都断了,只跟他好呗。这怎么可能?太没道理了。虽然他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爱的一个,也不能这么恃宠而骄吧。”

“所以你们断了没?”余久山漫不经心。

宋颜真再次摇头:“没有啊,只是最近他对我的态度特别奇怪,每次问他又说没什么。但我又不想断,我真挺喜欢那个的。”

“那你的喜欢可真廉价。”余久山淡淡评价,“你也能接受他有别人吗?”

宋颜真笑了起来,理所当然地微微颔首:“当然啊,那是他的自由不是吗?当然,到时候我也可以有自由把他甩掉,个人选择嘛,我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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