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酒吧二楼的栏杆边,李景百般无奈地靠着,微微眯起眸子。

李景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没点的打火机,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他手里没烟,面前也没酒,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养生茶。旁边还极其扎眼地停着一辆轮椅,那是余久山给他下的“紧箍咒”。明明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也没问题,可某人非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仅严格禁烟禁酒,出门还必须带上这玩意儿,美其名曰“代步”。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管他,李景早就翻脸了。可偏偏是余久山……他除了无奈,竟生不出一丝脾气。

“哟,稀客啊!”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宋颜真端着一杯威士忌,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视线在李景和那辆轮椅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了极其玩味的笑:“这不是咱们李大少爷吗?怎么,这轮椅是今年的时尚单品?听说你跟余久山度蜜月去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残障人士的德行?”

“会不会说话?”李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爬山,不小心扭伤了。余久山非让带着,说是以防万一。”

“嘶……”宋颜真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玩这么大?都把你弄得下不来床、得坐轮椅了?余久山看着挺斯文一人,私底下这么狂野?看来你那几天没少受罪啊。”

“滚!”李景被他这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泼过去,“你他妈脑子里除了那点破事还有别的吗?老子是真摔了!从山上摔下来的!纯洁的、物理意义上的摔伤!懂吗?”

“懂懂懂,摔伤,摔伤。”宋颜真笑得意味深长,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孤男寡A,荒山野岭的,就真没发生点什么?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爱信不信。”李景懒得理他,嫌弃地拍掉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行行行,不逗你了。”宋颜真抿了口酒,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有些疑惑,“不过,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那位贴身保镖呢?平时不是恨不得把你拴裤腰带上吗?”

提到余久山,李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开口: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少打听。”

事实上,原本今天他们是约好了一起出来的。可临出门前,余久山接到了一个电话。

计划赶不过变化,余久山被他父亲以强硬的口吻要求命令马上回主宅,看样子不是小事,李景也非常识时务的没有无理取闹。

而余家主宅,三楼书房。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良久都没有说话,让本就庄严肃静的书房,气氛显得更加沉闷。

曾几何时,在这间象征着余家最高权力的书房里,余久山是没有资格坐下的。他只能如同影子一样,垂手站立在一侧,聆听父亲的训示。但现在,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神色淡漠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人。

“有话直说。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在这儿跟你耗。”

“没空?”余华姚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作响,“你没空听我说话,倒是有空陪李家那小子玩过家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余久山,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马上就三十了,不是三岁!是时候收心成家了!”

他的话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知道了。

余久山并不意外。在这座城市,只要他不想刻意隐瞒,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余家。他挑了挑眉,故意曲解道:“确实。我和李景什么时候领证办酒,就不劳父亲费心了。到时候,请柬会让人送回来的。”

“混账!”这句挑衅彻底激怒了余华姚,他指着余久山的鼻子,声音都在颤抖,“简直是荒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该是你的兄弟!做出这种……这种背德的事,你们就不知羞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了家主的威严:“王市长家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是个omega,家世样貌都配得上你。今晚八点,福瑞华,去见一面。下个月订婚,年底完婚。”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过去的三十年里,他通知余久山去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一样。

“呵,原来是王市长。”余久山低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消息倒是灵通,可惜,脑子不太好使。竟然妄想通过你来控制我。”

“去换衣服。”余华姚无视了他的嘲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用惯有的强权压服他,“别让我说第二遍。”

“父亲,”余久山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人,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疑惑,“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觉得现在的我,还会听你的?”

这句话,精准地刺破了余华姚强撑的尊严,他强撑着体面,却显而易见的愤慨。

“我是你父亲!”

暴怒之下,余华姚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带着滚烫的茶水,狠狠地砸向余久山的面门。

余久山早有防备,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

“啪!”

茶杯在身后的墙壁上炸裂,碎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余久山的小腿,西裤被割破,渗出一丝血迹。

余久山连看都没看一眼伤口。他掸了掸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看向那个气喘吁吁那人,眼神平静得近乎怜悯:“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虽然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很令人遗憾。”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但是,所以呢?你除了这个身份,还剩下什么能威胁我的筹码?”

“所以?”余华姚死死盯着这个早已脱离掌控的儿子,试图用最后一点家族的枷锁来困住他,“你以为你只是你自己?你是余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你的血脉,都是为了延续这个家族的荣耀!这是你生下来就注定的责任,明白吗?”

“你享受了余家的资源,就得付出代价!找个Omega结婚生子,这是你唯一的路!两个Alpha?那是变态!是违背伦理!一旦传出去,整个商界都会把我们当笑话!”

“我不知道我有义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耀’,去牺牲我自己。”余久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您实在想要个孙子,大可以自己努力再生一个。哦,抱歉,忘了您这个年纪,恐怕已经力不从心了。”

“混账!”余华姚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他指着余久山的鼻子,咆哮道,“你太年轻了!你以为感情能当饭吃?两个Alpha,在这个社会上能有什么好结果?连法律都不承认你们!一旦曝光,荣泰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股价?”余久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要我还在那个位置上,荣泰就垮不了。至于法律和世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而讽刺,缓缓吐出那个被余家掩盖了多年的秘密:“两个Alpha在一起不行,那两个Omega呢?比如……母亲和那位吴女士?她们的关系,似乎比我和李景还要亲密吧?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余家因为这事儿塌了啊。”

“住嘴!谁准你随便议论你母亲和别人的?你以为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手上有点权利就可以这样对她指手画脚吗?你可以试试看!”余华姚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不像看自己的孩子,反而像是在看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

看着父亲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极力掩饰的样子,余久山笑得更灿烂了,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漠然。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您知道的,我对母亲向来尊重。她既然可以追求自己的真爱,为什么我就不行?父亲,做人不能太双标。”

他站起身,整理好被茶水溅湿的裤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血缘上的父亲,冷冷地抛下最后通牒。

“您刚才说的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您——不要对我们指手画脚。否则,我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余家不仅有个喜欢Alpha的儿子,还有个……更加离经叛道的主母。”

“这压根就不对。”余华姚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勾唇,冷笑着,又努力压抑着怒火,试图用过来人的经验来击溃儿子,“连法律都不承认的关系,你指望谁来祝福你们?你敢昭告天下吗?你以为凭借现在那点微薄的包容度,就能对抗整个社会的偏见?你们走不远的,这是注定的结局。”

“这句话,”余久山平静地看着他,“您当年对母亲说过吗?”

“闭嘴!她跟你们不一样!你也配跟她比?!”提到那个女人,余华姚的冷静瞬间崩塌,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了理智,甚至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好,就算我不拦着。那李家呢?李家会看着他绝后?对于他们那个家族观念深重的老爷子来说,这可未必吧,还有李景本人……”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余久山,精准地吐出信子:

“你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据我所知,那小子以前可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跟你?呵,没准儿就是图一时新鲜,玩玩而已。等新鲜劲儿过了,他还是会去找个温软的Omega结婚生子。到时候,你就是个笑话。”

这是典型的攻心计。他在赌,赌余久山对这份感情的不自信,赌他对未来的恐惧。

然而,余久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动摇,只有厌倦。

“您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用您那套充满算计和利益的逻辑来衡量我们的感情,除了显得您可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如果您今天只是为了说这些陈词滥调,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见攻心无效,余华姚终于露出了疲态。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滚吧。记住,别让你母亲知道,也别去打扰她。”

说完,他低头拿起桌上的文件,不再看这个让他既骄傲又痛恨的儿子。

余久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彻底击碎余华姚尊严的话。

“父亲,您真的老了。”

书房一片狼藉,正如余华姚此刻的心境。

他这一生,都在为余氏这艘巨轮保驾护航。不择手段,众叛亲离。如今回头看,值得吗?

他问自己,集团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心底那个从童年起就被父亲植入的声音,依旧机械而坚定地回答:是。这是余家的命脉,是高于一切的信仰。

他苦笑一声,也许,人是真的老了,才会开始质疑这些所谓的真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从踏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的资格。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支有些磨损的老式钢笔。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为数不多的真心礼物。送礼物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却不是他的爱人。他用指腹摩挲着笔杆,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凉意,久久没有说话。

余久山驾车驶离了这座对他而言毫无温度的豪宅。

今晚的谈判虽然惨烈,但也并非毫无收获。他赌对了,父亲不敢把事情捅到李家,因为他害怕这会波及到他的妻子,让她难堪。这就是余华姚的软肋。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

世界陷入黑暗。余久山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在黑暗中静默了五分钟,将那些愤怒、疲惫、以及对未来的隐忧,统统打包,深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然后,他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推门下车。当他踏入电梯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回到家,李景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来,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与警惕:“回来了?那老东西火急火燎地叫你回去干嘛?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余久山顺势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就是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他年纪大了,变得啰嗦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子决裂,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确认余久山真的没事,李景才放下心来。他的目光被阳台上的那束白色山茶花吸引。那花已经在花瓶里养了好几天,却依然花瓣饱满,洁白如初,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滞了。

“神了,”李景走过去,指尖轻触花瓣,触感微凉而柔润,“回来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跟刚摘下来似的?”

“让人加了点特殊的保鲜剂。”余久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大概能维持半个月。”

他没说的是,为了这点“特殊”,他几乎把那个植物学专家折腾得够呛。

“那我能摘一朵吗?”李景回头,眼神狡黠,“反正也是送你的,但我还是得走个流程。”

“明知故问。”余久山无奈地笑了,眼底满是纵容。

得到首肯,李景动作极快地掐下一朵开得最盛的山茶。他转过身,上前一步,逼近余久山,然后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庄重地将那朵洁白的花,别在了余久山的耳畔。

黑发,白花,还有那张总是清冷自持,此刻却染上几分无奈笑意的脸。

李景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着。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太强,强到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勾起唇角,用那种轻佻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调侃道:“啧,古人诚不欺我。真是……人比花娇啊,余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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