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时间被寒风裹挟着,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冬至。

窗外是一片萧瑟的寒冬,屋内的暖气虽然开得很足,却止不住余久山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这阵子他咳得厉害,去医院查了几次,只说是咽喉发炎,消炎药吃了一堆,却石沉大海,半点效果都没有。

每一次咳嗽,都在拉扯着李景的神经。

书房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李景猛地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拽起余久山的手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别干了。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

“咳咳……别闹。”余久山捂着嘴,试图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个线上会议……五分钟后开始。”他端起手边的罗汉果水,那是李景特意为他泡的,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到底是谁在闹?!”李景彻底急了,他一把合上余久山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再这么咳下去,你嗓子还要不要了?西医看不好,咱们就去看中医!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他眉头紧锁,态度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还记得之前治好我咽喉炎那个老中医吗?听说她最近来首都坐诊了。她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当初我那老毛病就是她给调好的。今天必须去!”

“李景……”余久山无奈地看着他,试图用商量的语气,“你乖一点。这个会议很重要,等我开完,我一定跟你去,好不好?”

“不好。”李景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看着余久山那张因为咳嗽而泛红的脸,心疼得直抽抽,“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去的话就体面点,不想去的话,我把你拖过去也不是不行,你自己选吧。”

他嘴上放着狠话,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余久山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帮他顺着气。

这份带着怒气的温柔,让余久山彻底没了脾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急红了眼的人,心中那点关于工作的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唉,知道了。”他又咳了几声,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纵容,“等我两分钟,跟杨秘书交代一声。”

到底,他还是拒绝不了李景的。

那位老中医名叫张秀卿,祖上曾是清廷的御医,是正儿八经的杏林世家传人。但这人却是个异类,为人潇洒不羁,最爱天南海北地云游,行踪飘忽不定。这次若非为了过冬至,遵循祖训回了首都的老宅,旁人还真未必能寻得见她。

当年为了治好李景的顽疾,余久山可是费尽了心思。又是极品好茶,又是孤本漆器,硬是靠着“投其所好”四个字,才敲开了这位神医的门,也因此结下了一段不错的交情。好在,那些心血都没白费,李景这些年确实很少再犯病了。

她住在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胡同里,四合院,古朴幽静。

两人到的时候,张秀卿正和一群小辈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她手里拿着公筷,左一筷子红烧肉,右一筷子清蒸鱼,正忙着给孩子们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哪还有半点神医的架子。

“哟,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吃着呢?”李景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拎着礼品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往茶几上一搁,便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了,“老张,好久不见啊!这次又是从哪个神仙洞府浪回来的?得有小半年没见着您老人家了吧?”

“去去去,没大没小。”张秀卿放下筷子,笑骂了一句,那语气里却透着股亲热劲儿,“你个混账东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又怎么了?老毛病又犯了?怎么就你自己,姓余那小子呢?还在当他的工作狂?”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李景身后张望。

“不巧,这次可不是我咳,是你口中那位姓余的小子。那真是一个劲儿咳,老吓人了,让他来他又不愿意,说是要处理工作。”李景靠在椅上直摇头。

“那小子就那德行。”张秀卿闻言直皱眉,显然对余久山这种工作狂作风很不满,“年纪轻轻的,活得比我这老太婆还老派。整天不是开会就是看报表,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怎么,他还要我亲自去公司请?”

“哪能啊,我好说歹说给劝来了。”李景滑头地笑了笑,指了指门外,“不过我让他在车里待着呢。您这老宅子古色古香是好,就是这取暖设备有点跟不上时代。我怕把他给冻坏了。”

“嘿,你个混账东西,还嫌弃上了?”张秀卿被气笑了,放下碗筷,“那咱们怎么着?是去车里看,还是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在寒风里给他把脉?”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余久山推门进来,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勉强对着张秀卿歉意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姨,好久不见。咳咳……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哎呦我的天!”张秀卿一看他这副模样,立马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快步迎上去,“我还以为李景那小子夸大其词,没想到你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再着了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两人进内室,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余久山接过水杯,低头小口吞咽着,温热的液体滑过红肿的咽喉,终于压下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痒意,让他得以喘息。

“冷不冷?”李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伸手摸了摸余久山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块玉,“不行咱们还是去车上吧,这屋里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将余久山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用体温捂着。

“我说你们俩,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张秀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前些年是你咳得要死要活,现在换成他。合着你们这家里的病气还会传染?余小子你也别硬撑了,跟这就别客气,要是真冷咱们就换地儿。”

“不用,咳……没那么严重。”余久山缓过劲来,试图抽回被李景紧握的手,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有些失礼。

李景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反而抓得更紧了。他甚至低下头,对着那只冻红的手哈了口热气,又用力搓了搓:“别乱动!你自己摸摸,这手都冻成什么样了?出门前让你多穿件羊绒衫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

“穿了……”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不是我冷,是你手太热了。”

“闭嘴吧你。”李景没好气地打断他,又给他续了点热水,“嗓子都哑成破锣了还跟我顶嘴?省省力气吧。喝水,别说话。”

“行了,都别吵了。”张秀卿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人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她朝余久山招了招手,“余小子,过来我看看。还有你,”她指了指李景,没好气地说,“那张嘴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看他这病,八成就是被你给气的。一天到晚叭叭叭的,没一句好听话,以后哪个Omega能受得了你这德行?”

“咳咳……”余久山想笑,却又牵动了嗓子,忍不住偏过头低咳了几声。

“喝水。”李景立刻没了刚才的气焰,他端起水杯,直接抵到余久山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杯口,像喂小孩一样,一点点喂他喝下去,一边还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别呛着。”

“哟呵,”张秀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稀奇,“这混世魔王还真是长大了啊?居然也学会心疼人了?这场面,我得拿相机拍下来,以后当传家宝。”

“您可闭嘴吧!”李景被调侃得有些恼羞成怒,嘟囔道,“看病能不能专心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真是不靠谱。”

“得,嫌我话多。”张秀卿笑了笑,神色瞬间变得正经起来,“白天咳得多还是晚上?晨起有没有加重?”

“晚上多些。”余久山哑着嗓子。

“伸手。”

余久山依言伸出那只苍白清瘦的手腕。张秀卿搭上他的寸口脉,指尖微动,神情专注而肃穆,以此筋脉动向来判断体内气血阴阳的状态。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余久山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没过一分钟,李景就坐不住了。他盯着张秀卿的手,是要把那只手盯出个洞来似的,忍不住催促道:“喂,老张,怎么样了?看出什么没?严重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副比当事人还着急上火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焦心的家属。

“咳嗽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两种。”张秀卿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解释,“一种是外感,急性的,像你以前那样,风寒风热一来就倒。另一种是内伤,慢性的,就像余小子现在这样,五脏六腑失调了。”

她顿了顿,给出了专业的诊断:“具体来说,这叫‘痰湿蕴肺’。而且,病程已经有些日子了。”

“怎么调?”李景一听“慢性”两个字,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下意识地捏了捏余久山的手指。

“中医讲,‘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张秀卿瞥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道,“这病根儿啊,不在肺,在脾。脾虚了,运化不了水湿,湿气聚成了痰,往上堵在肺里,这才咳个不停。所以,得先健脾。”

“咳咳……那,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余久山低声问道。每一次咳嗽,他单薄的身体都会跟着轻轻颤动,看得人心惊。

李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背轻轻顺着,抬头不耐烦地对张秀卿说:“说人话。别整那些云里雾里的,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

“行,说人话。”张秀卿也不恼,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环境要干燥通风,别让他待在湿气重的地方。第二,运动要适量,别像以前那样拼命,微微出汗就行,大汗伤气。”

她收起两根手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余久山的眼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思虑伤脾。余小子,你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要想好得快,就得把心放宽,少想点那些没用的,保持心情愉快。这才是治本的方子。”

这一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余久山的软肋。他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受教了。多谢张姨。”

“行了,食谱待会儿发你。”张秀卿摆摆手。

“光食补哪够?”李景一把接过食谱塞进兜里,语气强硬,“开药。没看见他咳成什么样了吗?先开点能止咳的,让他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至于那些慢调的,我回去盯着他慢慢来。”

“行,那先开点急用的。”张秀卿转身走到药柜前,动作利落地取出两样东西,“二陈丸,理气和胃,燥湿化痰;橘红痰咳煎膏,止咳化痰。都是温和的方子。”

她熟练地用油纸将药丸包好,连同药膏一起装进提袋,递给李景:“一日一次,一次一颗,多喝温水。”

“谢了。”李景接过袋子,“食谱呢?记得发我,回去我研究研究,亲自给他开小灶。”

就在这时,张秀卿不着痕迹地朝李景使了个眼色,目光往门外瞥了瞥。

两人多年的默契让李景瞬间会意。虽然疑惑,但他还是转头对余久山说:“你先回车里等我,外面冷。我还有点关于这药的事儿想问问老张。”

“……知道了。”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咳了两声,“你们俩下次使眼色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点?真的很明显。”

“本来也没想瞒你。”李景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反而将手中的热水杯塞进他手里,“车里暖和,我是怕你冻着。拿着,喝点还能暖手。”

他一边帮余久山顺气,一边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等等。”

李景解下自己脖子上带着体温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给余久山围上,仔仔细细地绕了两圈,直到确认将那张苍白的脸护得严严实实,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

余久山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暖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一老一少。

李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怎么了?是不是他的病情有什么隐患?刚才没好直说?”

“想什么呢?他那病就是累的,慢慢养着就好。”张秀卿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爱和了然,“我是想问问,你俩……这是成了?”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开玩笑,只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张秀卿,点了点头:

“对,我们在一起了。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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