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蓦然间, 童碧从脖子直红到耳尖上,怕给昌誉察觉,她不敢朝那八仙桌前走半步, 只“噢”地应一声, 仍掉过身朝窗外望着。

幸在有点风,将她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吹降下去, 她垂着眼皮瞧底下人来人往的街上, 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伤怀起来。这世上人来人往,纷争繁复, 却是得此失彼, 好像贪心不得。

她想着燕恪要是知道安水亲了她,必定大为光火,就有份于心不忍冒出来。心里又佩服起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来,他们可真是厉害, 为一念私欲,竟然舍得心爱的女人伤心落泪。

嗨, 女人坏就坏在这点,心肠不够硬。

她将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住半边脸, 忖度着该打破这份沉默。一直沉默下去,好像是放任彼此这没结果的情绪盘桓。

便斜出胳膊朝楼下一指, “你瞧, 街上有卖定胜糕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去给你买些来。”

他们在杭州那一段,两家人坐在一处,桌上常摆着这点心。童碧自幼不爱吃点心, 嫌噎得慌,悉数都进了安水圆滚滚的肚皮里。

“嗳——”安水回首要叫她,她早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其实在她开口前他就一直窥着她,眼睁睁看着,她面颊上原是红扑扑的,眼光也莹莹闪烁着,却慢慢从中沉淀下来,一切渐渐又归于平静了。

他明白了,他到底没有惊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也许是激起了那么一层波澜,但不足以颠覆她此刻的生活。

也许是在她身边出现得迟了,才让燕恪抢了先机。但自己何尝不委屈呢?自从年幼与她分别,他一直就过着萍踪浪影的日子,倘或她也早些出现,说不定他也就在某一刻安定下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酸,想起他爹,客死他乡,尸骨还埋在杭州。这份酸楚也来得突然和奇怪,从前他想到要子承父命,漂泊终身,只觉得兴奋刺激,眼下朝底下街上望着童碧的身影,是一阵惘然若失。

童碧买了点心刚回神,却见前头有个背影十分眼熟,衣衫褴褛,担着两担柴火摇摇晃晃,不是照升是谁?

“庞大哥!”

照升回首一看是童碧,将柴火往街旁一丢,拔腿便跑。童碧忙追上去,给安水在楼上瞧见,奔下楼来,循着童碧的身影便追。

前后追进条长巷里,不见了照升踪迹,安水上前道:“他肯定猜着咱们是来阻他的,所以跑了,看来他是非报这仇不可。”

“咱们还回去守着,不信守不到他。”童碧回身过来,把油纸包着的点心塞进他怀里,“欸,像庞大哥多好啊,心里总是心无杂念,只想着报仇报恩的,了却了许多烦恼了。哪像咱们两个,都没出息!”

听得出,她这自嘲是对她才刚那无言的拒绝的一份安慰,她如此顾全他的颜面自尊,安水也只好轻轻放它过去。

他一面跟着她从巷中走出去,一面笑道:“我好歹也是条绿林好汉,不能说是没出息吧?”

童碧回头瞟他一眼,他略略歪着脖子,身上穿着件窄黑布衫,高束的马尾扫在一边肩上来,又是那副无拘无束的笑脸了,只是眼底始终存着两分惆怅。

无论如何,这倒是头一回,她没有因为能伤一个男人的心而引以为傲,反而有点落泪的冲动。

二人其后无话,依旧回到栈房里来。比及入夜,约近三更时分,童碧待要归家时,忽闻安水叫了声:“童儿!”

童碧走来床前,只见对过那巷中一个黑团团人影走来,在那堵院墙下踟蹰片刻,只见一点银光飞过院墙,那人影便脚蹬院墙而入。

此乃专门攀墙入院的飞钩,早上照升扮做卖柴的进这后院来,便已打探清楚,这别院内共有七个武艺高强的军汉,夜间四人值守,两人在大门门房内,两个四处巡逻。

不过听厨子说来,这几人晚饭时惯要吃些酒,照升趁进厨房讨水吃的当口,已在厨房几坛酒中放了睡圣散,这会这七人大概在哪个角落里高睡呢。

于是趁月色不明,摸去前头二院正房,用刀插.入门缝,刮开门闩,嗅见一阵上等檀香,此房必是杨岐居住。执刀潜入卧房,只见纱帐捶掩,仅闻鼾声。

不想刚挑开帐帘,床上所睡之人忽地一个翻身,胳膊一挥,当即挥来一片石灰粉迷了照升双眼。这人旋即从枕下抽刀出来,两招逼得照升连步后退。

跑到院中,恰逢杨岐带着两个人打着火把提刀踅进院来,闩住院门,拦了去路。

两个军汉问:“杨千户,是活捉还是就地斩杀?”

杨岐冷声与照升道:“庞照升,念在你父亲情面,我本不想杀你,叵耐你这后辈不知悔悟,屡次三番要来绝我,今日你可别怪我。”

三个军汉已会其意,前后包围,提刀狠斗。照升双眼被迷,旧伤未愈,如何敌得过,不过三个回合便节节败退,被三个军汉紧逼在院墙底下,眼看胸膛将被一刀刺破之时,嗖地一声,一条长枪从天而降,直栽入地,挡了那军汉的刀。

朝那墙头一望,却见个衣裙绰约的女子站在墙头,这女子伸去胳膊朝院墙外一拉,又是个青年跳上墙来,也横握一杆长枪,笑道:“杨四叔,你这院子真不错,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借你两条枪,不会舍不得吧?”

杨岐一转脚,向墙头笑望,“丫头,你深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又来赶这热闹,你娘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你这般好事。”

“我爹就多事啊。杨四叔,你怎么几句话总不忘我娘?却把我爹忘了,你的拳法,还是我爹传授给你的呢。”

“丫头,你知道持刀擅闯私宅是什么罪名么?我当即杀了你们,可是不担半点罪名。”

童碧与安水跳下墙来,拔起地上长枪,挑开三名军汉冲来的刀,枪杆立地,呵呵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没想杀人,我们就是来接庞大哥,杨四叔,你放了庞大哥,今晚上就当我们没来过,好不好啊?”

杨岐反剪起一条胳膊,“放了他,让他日后又来杀我么?”

童碧两手直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话音未断,照升却在墙根底下提刀指着道:“杨岐,杀父之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这人,怎么就那么犟呢!童碧大翻白眼之时,三名军汉已搠刀而来,安水横枪而去,替童碧挑开一刀,枪头一转,直戳入那军汉喉中。

童碧一看戳死了人,不斗也不成了,当即挑出抢与安水合战。那头照升胡乱用口水抹了眼睛,稍能见人后,便挺刀直取杨岐,杨岐闪身让开,拾起死了那军汉的刀,单刀战照升。

一方院内,忽然刀枪齐响,乒乒乓乓火花四溅。因杨岐那夜伤势重过照升许多,至今未愈,便与照升一人斗个平手。

那头两个军汉自是童碧安水对手,不过三个回合便吃紧,两军汉相视一眼,故意往屋里败退,童碧安水紧斗进屋来,童碧枪头直往那军汉喉间戳去,这军汉闪去柱子后头,朝柱子上一劈,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童碧安水躲闪不及,皆被网罗其中。

恰是此刻,照升分心朝屋里望了一眼,本就视线有限,这一望便被杨岐捉了空子,亦将其生擒。

这时路四已将马车卸在客栈内,快马奔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正愁今日街上撞见燕钊一事,听说童碧安水闯入别院,当即有些慌了神,“你来时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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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四喘着大气道:“小的特地在那栈房里等了一会,也不见奶奶他们脱身出来,那院里的灯烛都亮起来了,看样子,那位杨千户是早有防备的。这会什么情形,小的也不清楚。”

今夜可不比那夜在城郊,他们私闯官人府宅,杨岐即便就地杀了他们也不必担责,何况他们还是去刺杀官军。

虽可去求胡公公,可是一来,就怕惊动老太爷,老太爷一问起来,未免节外生枝;二来,胡公公多半要卖陈公公的面子,即便肯许苏家一个人情,将来还不知要老太爷怎样换他;三来,就算胡公公答应,至多只保出童碧,安水与照升,自然还要由杨岐处置,可依童碧的性子,她必不肯自己独善其身。

燕恪蹒回榻上低头打算,忽见文甫走来问有否寻见照升下落。

自然文甫也有些记挂照升安危,听说童碧与那全安水一连几日在外寻人,这夜晚归,恰巧又在门上碰见路四急匆匆进来,想是往黛梦馆回什么要紧事,便特地走来这头问一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燕恪一见他便想起他素日在南京官场上一向交际广人脉多,还与南京兵部尚书吴大人有交情。杨岐小小千户,纵有陈公公撑腰,军政要务上,到底受命兵部,何况南京的吴大人,还担着南京城守备的参赞机务。

这苏文甫,素日对童碧总是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眼下又是为他的小厮,也该他出几分血了。

一思及此,燕恪便起身迎来打拱,“三叔!万望三叔救命!庞照升果然今夜擅入胡公公的别院去杀杨岐,三奶奶与全安水闯去营救,只怕凶多吉少,还望三叔快快想个法子去周旋!”

文甫当即也想到兵部尚书吴大人,可这位吴大人,向来胃口大得很——不过事已至此,童碧与照升两条命,也值得他下些本钱。

寻思片刻后便点一点头,“宴章,你陪我到吴大人府上走一趟。”

那头童碧三人被擒之后,给杨岐命人反手绑在屋内,杨岐自在椅旁吃茶,手边方几上点着一盏暗灯,且坐在屋里慢等燕恪。

却是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心下奇怪,未必他三人是背着燕恪来的,燕恪根本就没候在大门外?

疑心至此,便朝地上望着童碧笑笑,“丫头,你那位宴三爷呢?怎么还不进来救你?”

童碧坐在地上,双手挣一挣,实在挣不开绳索,怄得狠乜了一眼,“要杀便杀!问他做什么?他来你就不杀我们了?”

哪里知道,杨岐自有杨岐的盘算。来广州府前,官军曾在海上剿杀倭寇颜怀兴大败,只擒住寇中一名账房。据那账房交代,颜怀兴能壮大,全靠他在南京城的一个朋友出资出策,才使得颜怀兴未到两年光景,便能有本钱招兵买马,称霸一方海域。

而颜怀兴的这位朋友,那账房虽不知其姓名,却知他近两年才去的南京,并且在南京发了不小的财,新近还开了家钱号,正混得风生水起,有钱有势。

陈公公欲招抚颜怀兴为其效力,几番遭颜怀兴拒绝,便想靠他这位朋友来斡旋,二则也想收用他这位足智多谋的朋友。

因而此番派杨岐前来,不单为那批香料,还另有一桩差事,便是要他打听到颜怀兴的这位朋友,托他从中说和。杨岐多番打听之下,只“苏宴章”其人与那账房说的相符。

看陈公公的意思,将来果真招抚了颜怀兴,必将委以重任,到那时,杨岐岂不是在陈公公跟前多了个分庭抗礼的对手?更何况,他又不及那颜怀兴年轻,要在军中出人头地没多少机会了,叫他怎能泰然处之?

于是给杨岐想出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上回在平满货栈,他便欲趁乱结果了燕恪性命,谁知给童碧眼疾手快救了他一命。今夜他又想,是他几人先擅闯进来行刺,就是当场杀了燕恪,也说得过去。

忽见一军汉跑进来回禀,别院前后安安静静,并不见有人等候。杨岐听后,拔座起身,“丫头,你那位宴三爷今夜没跟你一道来?”

安水嗤笑一声,“杨四叔,你老是打听人家家里的汉子做什么?我听说啊,那些个做公公的多有喜欢男人的毛病,怎么,难不成你在他们跟前效力久了,也染上了什么怪癖不成?”

说得照升闷声一笑,童碧亦懵懵懂懂扭过脖子,“真的啊?”

杨岐一步踱到安水跟前,弯起嘴来冷笑,“小贼头,你这嘴皮子比你爹利索多了,好,我第一个就送你去父子团聚。”

说着向旁伸手,便有军汉递了刀来,童碧忙歪着身子去挡,“你别恼啊杨四叔,不就是胡说了两句嘛,说你喜欢男人有什么呀,我就喜欢男人!我就不恼!”

杨岐不欲杀她,拽开她正要动手时,却见一个军汉急跑进来,“杨千户!兵部吴大人府上来人了!”

“兵部?”杨岐两步迎上前,“这么晚来做什么?可说什么事?”

那军汉道:“不知道,来的是吴大人的府上一位心腹总管,还有两位公子,小人倒不认得。”

杨岐寻思须臾,不敢捱延,“快请!”

语毕便放下刀,往前院厅上来。须臾只见军汉引着几个人进来厅上,其中一个便是燕恪,另有一位年轻公子与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杨岐并不认得。不过一看见燕恪,杨岐心内便了然,看来今夜又得吃个哑巴亏。

那中年男人朝杨岐递上一张名帖,拱手笑道:“杨千户,小姓黄,深夜前来,多有搅扰,万望海涵。”

杨岐抱拳回了礼,虽已知其来意,仍含笑道:“黄总管多礼,这么晚了来小人住处,不知所为何事?”

那黄总管伸出胳膊指着文甫道:“这位是苏文甫,南京城内都称他苏三爷。”又指着燕恪,“这位苏小三爷,杨千户认得,就不必我引介了。他们两位说是在附近走失了家人,特来寻找,要是杨千户看见了,还请告知。”

杨岐微笑起来,“黄总管恐怕误会了,这么晚了,他们的家人怎会在我这里?”

文甫上前来打拱,“本不该叨扰千户,只是街上有人看见,我那三位家人给府里的人请进来做客,天太晚了,不好久扰,接了他们回去,好叫千户早些歇息。”

那黄总管也笑道:“倘他们在千户面前有什么冲撞,我家老爷说了,还请千户多多包涵,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何必同几个晚生后辈计较?只要大家都还平安,最好能小事化了。南京官场上人脉复杂,我家老爷还嘱咐千户大人,初来乍到,也要多加小心呐。”

杨岐小小千户,何敢违逆兵部的意思?只得朝个军汉摆摆手,“你去瞧瞧,看看院里是不是进了生人,若有,好生请出来。”

说着请三人坐下稍候,果然不一会,军汉便将童碧三人带了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客套一番,童碧等人便稀里糊涂跟着出来了。

门前早有三辆马车等候,文甫燕恪将那黄总管送至车前,作揖打拱致谢,燕恪更奉上百两银票,“多谢黄总管陪我们走这一趟,小小敬意,请黄总管笑纳。”

黄总管笑呵呵接来掩进袖中,和二人拱手,“这种芝麻点小千户,两位不必紧张,放心吧,他不敢再找麻烦了,两位回去也教导教导家人,这是在南京,深更半夜可不好胡乱闯人家的私宅,何况还是胡公公的私宅。幸亏胡公公同我们老爷有些交情,否则明日叫我们老爷如何与胡公公说话呢,好自为之吧。”

文甫燕恪送其登舆,又分别领了人上车。

童碧安水随燕恪坐了一辆马车,在车内,童碧一颗脑袋重得抬不起来,幸而车内只有片月光,也瞅不清燕恪脸色,否则还不知怎么心虚才好。

见他久不说话,她只得先开口,“真不是我们故意不听你的话,实在是没拦住庞大哥,这才闯进去救他,谁知那杨岐早有防备,就,就把将我们三个一网打尽了——”

燕恪冷声道:“知道今夜救你们三个要花多少钱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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