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这话问得童碧愈发亏心不已, 低着脖子不则一声,暗中把嘴努一努,心里盘算着, 马上泰定要分账, 大不了把这笔钱给他还上,免得他日后唠叨。

安水也不惯欠他人情, 坐在对过, 将一只脚提来踩在长凳上,笑道:“多少还你便是。”

燕恪冷冰冰吐出个数目,“六千两, 六六大顺。”

唬得安水那只脚从凳沿滑下来, 正了声色,“这可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啊,庞大哥是那位三老爷的人,麻烦可是他惹的, 那位三老爷不得出钱啊!”

燕恪在昏暗中笑一笑,“你倒会算。没错, 这笔钱是苏文甫出的,我倒没出几个钱,不过打点打点黄总管几人。”

童碧大松一口气, “三老爷待庞大哥真好。”

燕恪冷笑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个有本事又肯效忠的下人, 你也舍得花这些钱, 苏文甫到处跑买卖, 几次三番遇险,可都是庞照升拼死救的。”

“那人家也是主仆情深!”

燕恪没奈何笑了声,“好, 人家主仆情深,咱们夫妻情深。”

“还夫妻情深呢!救了人也不问问受没受伤,上车来就先算起银钱账来。听说过亲兄弟明算账的,还没听说夫妻间也算得这样清的。”她自说着,不觉间带着嗔怪撒娇的口吻。

恰好一片月光照亮对过安水歪垂的脸,那脸上分明挂着苦笑,双眼正朝她这里看着,只幽幽一点亮,泪光似的。她暗悔失言,不该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夫妻”的话。

心下又益发有些委屈,觉得今日是认真为燕恪才斩断了三心二意,杜绝一切移情别恋的可能,却不能明着“邀功讨赏”,反而还要受他责备。

“那你有没有受伤?”燕恪笑问,把她的手抓来握着,只恨不是天明,怕安水在对过看不清。

安水不用看,只听他二人打情骂俏,不单刺耳,还觉锥心,当即便往车壁上一拍,“停一停!我就在这里下车。”

马车还没停稳当,他便仓惶逃下车来。童碧心一急,也忙跟着跳下车来,“嗳!这么晚了,你到我们那里去歇一夜,明日再回去不迟呀!”

安水只顾往前走,潇洒地举起一只手来挥一挥,却不回头,“不必了,后会有期!”

给童碧听出些诀别的意味来,急得跳了两下,“五胖!五胖!”

安水仍向月光里大步走,手又挥一挥,“保重!”他将胳膊垂下去,越走越急,索性跑起来,顷刻功夫,人已跑进夜雾中去,再瞧不见了。

童碧心内陡然空了一块,顿在马车旁,惘然凄惶。

此刻燕恪也缓缓下车来,睐她须臾,将她揽住掉过身,语气格外温柔,“咱们回家吧,折腾这一晚上,你也困倦了。”

她抬眼望着那缺了一片的月亮,有些怔忪,世上真是到处缺憾。

二人复回车内坐定,前车一动,后头这车方跟着嘎吱嘎吱缓行起来。文甫放下帘子在黑暗中笑一笑,这童碧,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再多的男人心里好像都装得下似的。

她那份随性自在,简直是世间女子的反叛。却恰恰是这份反叛,令人着迷。

忽地听见照升在对过大吸了一口气,便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腕,“别揉,把残灰揉进眼底去倒不好,回去好好打水洗一洗。”

照升离开那别院时,已用茶水洗了回眼睛,却洗得不仔细,眼下仍有些灼痛,听了文甫提醒,只好垂下手来。

一面心念起今夜文甫惊动吴大人,必定花费了不少银钱,便惭愧地叹一声,“老爷又救了我一命,想必又叫老爷破费许多?”

“钱同性命比起来,何值一提?”

照升郑重其事地行个抱拳礼,“小人这条性命早就是老爷的,好话小的不会说,纵是刀山火海,全凭老爷差遣。”

文甫没说话,但觉这六千两银子花得还算值了,浮着点笑意,月光从他面上滑过去,那笑显得幽冷。

这里回去,敏知已打发小楼梅儿自去睡了,独在房中等候,见他二人进屋,忙迎来将童碧自头至脚细看一遍,见她身上没大受伤,这才放心,嘴上好埋怨了两句。

童碧没还嘴,神色怅怏,恹恹地正往卧房里走。

她这风僝雨僽的模样倒是百年难见,敏知心下纳罕,瞅了眼燕恪。燕恪叹了口气,朝敏知递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安慰安慰。

敏知领会,朝卧房里高声问:“姐,你饿不饿啊?我叫厨房预备了夜宵的。”

一问便将童碧那番离愁别绪打断了,肚子里咕噜噜叫了声,又踅出来,“预备了什么?点心我可不吃啊。”

敏知笑着来拉她,“知道知道,我叫他们抻了面,就等你回来下锅呢,鳝鱼浇头,你吃不吃啊?坐着等会吧,我去提来。”

便按童碧在圆案前坐定了,自去提面。燕恪也撩袍子在旁坐下,笑道:“你倒是什么时候也不忘吃。”

童碧趴在桌上,两手握成拳头叠起来,下巴歪在上头撇一撇嘴,“脑子忘了肚皮也忘不了啊,饿了嚜。杨岐只管拿刀枪招呼我们,连口水也没给喝,太不会待客了。”

说到“我们”,想起安水来,眼色又有些黯然。

燕恪知道她是为安水走时的情形伤怀,看他那意思,仿佛日后不再相见了似的。难道他们两个今天在栈房吵嘴了,所以全安水突然决定离开南京?

倒是先前听他提过,早则夏天,晚则秋天,要投西安府去。

自然这在燕恪是件天大的好事,虽然心下为童碧这份不舍很不痛快,可世上哪有两头美满?反正安水要走,他何不做得大方点,这时候同她吵,反而叫她更念及全安水的好处。

一念及此,便伸长胳膊提了茶壶替她倒了盅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童碧噘着嘴嗔他一眼,“五胖要是真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燕恪提着眉峰轻藐地笑笑,“你很伤心?”

“我,我没有啊——”童碧端直了腰,“就算是一位寻常的朋友走了,也会难过一两天的嘛,又不为别的什么。”

“他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走?”

童碧连眨两下眼,逼出个笑来,“怎么是‘忽然’呢?我早就和你说过的啊,他本来就打算往西安府去的呀。”

不对,她这笑脸分明是心虚,燕恪衔着茶盅睨着她,“今日在栈房,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脸上满堆笑意,“瞧你,又多心,昌誉还在呢,我们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啊?”

“听你话里的意思,昌誉倘或不在跟前,就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囖?”

童碧喉间迸出“呵呵呵”尴尬的笑音,正想词应付呢,见敏知拧着提篮盒进来,忙朝外头迎去,“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里头两碗鳝丝面,敏知将提篮盒搁在桌上,便自去预备洗漱东西。童碧先端了碗面搁在燕恪跟前,连一双箸儿也规规矩矩靠在碗上,完事奉送一抹甜笑。

燕恪一看这情形,心内有些察觉。她这个人,吃饭时连天王老子都不记得,还能先想着他?

这头一对上他的眼,又是赔笑,“你够不够吃啊,不够吃我的再分些给你。”

他眼色越发幽冷,睇着她笑一笑,一面端起碗来搅弄,一面挪去了榻上。

童碧自在腹中痛骂自己,姜童碧啊姜童碧,你怎么总改不掉这不打自招的毛病!一念及此,便悔恨地把一碗面呼哧呼哧吸溜得直响。

二人吃完洗漱,好一阵没话。床头还剩一小截祝灺,也懒得吹了,燕恪只放下纱帐躺下,一瞥眼,童碧正向他侧身睡着,脸上浮满笑意。

他翛然地将一条胳膊枕去脑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看在全安水要走的份上,无论今天你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计较了。”

“真的?”童碧如蒙大赦,眉眼一弯便在他胸口拍一拍,“我就知道你心胸宽广!”

燕恪斜眼望着她微笑,“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童碧理着被子随口笑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他亲了我一下,就一下,我可没还嘴噢——”

后头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燕恪半个字没听,心中气一凝,便朝她翻身压来,“他亲了你哪里?”

不是说不计较么?他这脸色可不像不作计较的样子。童碧怔着眨眨眼,把嘴朝里抿一抿,道:“亲的脸。”

亲的脸,她嘴巴躲什么?燕恪两眼逼着她,“说实话。”

她只得抬手来在嘴巴上点一点,眼睛朝下瞥着,这会他正撑在她身上,这一瞥,好像又瞥得不是地方,还当她在暗示什么呢,忙又把眼朝外偏着。

他便低下头来在她嘴上狠咬了一口,咬得童碧大瞪一眼,“我都明明白白拒绝过他了!”

这话不像是假,不然以全安水的性子,分别时不会那个态度。不过燕恪仍是一股火气郁结在心,经久不散,只顾低头亲.她,口水洗遍她这两片肉嘟嘟的唇,唯恐上头可能留下安水的气息。

童碧微张着嘴,放他半截.舌.在嘴里纠.缠.了一会,谁知他呼.吸.急.促起来,唇.舌.越缠越紧,要把她活吞了似的。

她知道有些危险了,忙抵住胸膛撑开他,“这会都几更天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你要骂要罚,明天再说吧好不好?我真有些困了。”

“才刚你伤心的时候怎么不说困?”

“那会没吃饭嚜,这会吃得肚子里饱饱的,就困了。”

燕恪一看她脸上真有疲惫,寻思须臾便冷笑,“那你睡你的,我.弄.我的。”

那还叫人怎么睡?童碧红着脸,在他左右两条胳膊间向里头侧过身,“不要,我要睡了,我困得很。”

燕恪看她在自己.身.下.蜷着,抬胳膊挡住脸,别有一种孱弱羞怯,心中愈是难以自.禁,便翻身平躺回去,将她拉过身向着自己,“那你睡。”

童碧以为他就此罢休,再看他一眼,便将眼阖上,一只手枕在脸下,睡意正袭上来,却觉一只大手牵动她另一只手往底下伸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刚给个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便蜷回指尖要把手挣开,却给他拽得死紧,她只得睁开眼,“都说了我困了!”

“我知道。”他伸手去轻拍她的后背,“不让你费一点力,你只把手给我,睡你的。”

说话间他掣开袴带,拉着她的手朝里去,凑近道:“握着他。”

蜡烛烧灭了,一黑下来,童碧愈发睡意昏沉,受人催眠似的听话,伸出手指握住了,他一面握着她的手.滑.动,一面在她脸上一点点轻啄。

一堆胡言乱语想说,又怕吵着她,帐里一时只有他一人粗.糙的呼吸。

此后几天果然没见着安水,童碧暗叫敏知去银光巷打听消息,果然人去楼空。听那小院的房东说,他三人退了房子,说是要回乡去。童碧心知他们是投西安府去了,也不来辞一声,令她黯然失落了几天。

听昌誉路四说,杨岐那头也已携香料款自回广州府去了,只燕钊仍在南京为他手上那批香料找买主。

找来找去,找到周霈生头上,霈生表现出极浓厚兴趣,再谈一阵,那意思又渐渐淡了。燕钊已察觉势头有些不妙,想降一降价格分批转手,只要总数到二万五千两,便还是赚的。

可金岫看他是想压价,心内十分不服,在家气恼道:“在白月堂竞价的时候,我看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能往上叫价,这会又想跟我压价,怎么,专巴结那位杨老爷,就欺负我们外乡人呐?我偏一文钱也不少,我看他们哪里再去找这样的货去!”

这情形便是两头赌,买方赌卖方怕货砸手里,卖方赌买方没别处买去,就看谁先服这个输。燕钊暗地里联络了别的香料商,可那些人,自然是望行首的风,见行首还在那里僵持着,谁敢私自提价收这批货?因此也都和周霈生一样,虽十分想要,却这个那个的有诸多不便之处。

燕钊一看货还是抢手,不怕砸手里,又拼着禄丰的利息忍耐一个来月,直从夏日熬到入秋,几番洽谈,货仍在手上。

他这时方有些急了,又来寻周霈生。这周霈生将人请进家来,茶果款待,寒暄一番,端着茶笑道:“这批货我自然是想要,要是不想要,当初也不会在白月堂竞价。不过燕相公怎么还不明白,当初大家争相出价,其实是出的两份钱,一份是买货,一份是买广州市舶司一个情面。这货与人情如今都被你燕相公买下了,将来你不论是想贩什么舶来品,都可以找一找广州市舶司,可我们没得着这份情,买货就只单说买货的价钱了。”

燕钊今日既来,便有了妥协之意,点头笑道:“周老板,您请出个价钱我听听看,能卖我就卖,不能卖我就当高攀,结交了周老板这位朋友。”

霈生搁下茶碗,“我也是个直爽之人,我出一万,你这批货我全收了。”

燕钊顿一顿,便笑,“周老板真会砍价,当初白月堂只第二轮竞价的时候,可就没这个价钱了。”

“我才刚已经说了,情面我没得着,我只买货。”

燕钊拔座起来,“这批货可是紧俏得很,就算我在南京出不了,到杭州苏州乃至京城,我也一样能出。”

霈生见他要走的意思,也起身送客,“那是自然,可燕老板怎么不算算这路上的脚程?到了那些地方找到买主谈定价钱,至多比我高出千把两。可你这头多耽搁一日,钱号的利息就得多算一日,这笔账怎么不会算呢?”

原来他知道他在钱号里借贷了本钱,怪不得如此态度。纵然燕钊想谈,既已起身,也暂且拉不下脸来,只得打拱,“买卖不成仁义在,改日燕某再来拜会。”

霈生将他送至廊下,笑道:“燕相公若想明白了,我随时恭候。”

语毕招手叫来个小厮送客出去,霈生又自折身回小厅内,绕去屏风后头,将兰茉迎了出来,“宋姨娘放心,他可是不止一回来找我谈了,我看他的意思,在外头碰了不少钉子,已经急了,过不了几天,肯定会回来找我成交这笔生意。”

“那就要恭喜周老板拿这批货了。”

一成交,燕钊就得亏差不多一万银子,一万银子在谁家都是笔大数目,想来燕恪胸中那口恶气也能出了。兰茉臂间挽着个提篮盒,叹着气噙着笑欲往底下那椅上去坐。

却给霈生请到上首,“宋姨娘请上座。”

她屁股还没落到椅上,只得站直了惊异地笑一笑,“我又不是什么贵客,怎敢与你主人家一同上座?”

霈生拱一拱手,“您成全我这么一大笔生意,怎不是贵客?我看您简直是我周霈生命里的贵人。”

真会恭维人,明明是他陪着周旋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却偏说是人家成全了他的买卖。

兰茉福身还礼,“哪里敢当?”说着想起臂上这提篮盒,忙搁去上桌,从里头取出碟点心来。

是一些焦黄点着白芝麻的酥脆点心,霈生一看便叫出名来,“蜜三刀。”

兰茉来周家打探消息,又不好空手来,礼重了又舍不得,便做了这一碟点心。

也是藏着半点私心,想着将来离开苏家,一个女人家,无亲无故,到底难混。这周霈生人倒不错,家底又厚,没准还真能在他身上打一打“安身立命”的算盘。

“我听宴章说,周老板祖籍是山东青州人,我想那些虚礼周老板未必稀罕,所以特地跟家里一个青州厨子学了这道点心,周老板随便佐茶吃,不可口就丢出去,我不会生气的。”

霈生当即捡一块吃在嘴里,笑道:“多谢宋姨娘如此厚礼,倒叫霈生不知何以为报了。”说着,走去廊下与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几句,又踅进门来,“上回我说生意做成,一定要厚谢姨娘,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了,东西我已备好了,不如今日就请姨娘带回家去,还请不要推辞。”

既说这礼“厚”,兰茉不免生出些贪心来,钱谁不喜欢呢?她就是头一个爱钱的,因而嘴巴上客套推辞,脖子早伸长去等着瞧了。

霈生看出来,倒不介意,安慰道:“下人马上就取来。”

说得兰茉脸皮一红,在椅上端坐好,“我就是想看看,周老板这样儒雅的商人送人家东西,到底是俗物呢还是雅物呢。”

“只要姨娘不嫌俗气,那便是雅了。”

二人说话间,小厮已将东西取了来,是一个稍大的扁匣子,看样子不像是首饰一类,男人送女人东西,无非都是首饰,她揣摩男人的心思,就没有揣摩错的时候,难道这回失算了?

要是送她一片锦帕,那么对不住,她可要失望了!她在苏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界早开阔起来了。

打开既不是锦帕也不是首饰,是一把纨扇,可纨扇上的画却是用各色玉石宝石拼嵌而成,取出来光彩四溢,晶莹夺目。

霈生笑道:“不过这东西扇风倒比不上寻常的扇子,中看不中用,望宋姨娘不嫌弃,放在屋子里做个陈设吧。”

只上头这些宝石少说也值两三千银子,却说中看不中用。这男人也太会说话会办事了!不由得兰茉不心动,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五胖还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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