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认得这么久, 还没见童碧哭过,燕恪格外好奇她哭起来的模样,仍坚持将胳膊肘撑在枕上, 扭头来看。

童碧那对漆黑的大眼珠子上果然罩着一层水壳子, 一双月眉微蹙,稍稍一动眉头, 或是一颤睫毛, 那水壳子就似要破碎成泪,点点滴滴撒到他脸上来。

他心里既惊悚,又高兴, 趴回枕头上悄然微笑起来。

这一动, 却蓦地觉得浑身像换了副新骨头,到处发僵,便问:“我昏睡了几日?”

“你前日傍晚受的伤,到今日傍晚, 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童碧见他清醒了,心里大缓一口气, 有点想哭,可是不能哭!他那张嘴就跟酸菜缸里泡过似的,要是见她哭了, 往后还不定怎么挖苦讽刺她呢。

因此强忍住没哭,反忍不住咕哝, “真是一副没用的骨头, 这伤若在我身上, 只怕当天夜里我就醒了。”

他没计较,笑道:“你天赋异禀,我不过是寻常之资, 可我在寻常人里也算好的了,不信你去问问别人,他们挨这一刀,流那些血,恐怕还得再昏昏沉沉睡上两天。”

童碧撇嘴仰眼,“倒也不错,我不过轻轻打了老太爷一拳,他到现在还没醒——可要说他年纪大,也不至于弱到如此地步啊。”

她擦洗过伤口,又往那伤口上撒药粉,低下声来,“嗳,我听说老太爷原来得的是个老糊涂的毛病,怪不得那天他说话颠三倒四,忘东忘西的。老太爷在大宅子里住着,人口太多,他一会记不住这个,一会又想不起那个的,只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常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才迁去梅兰居养病。”

怪道苏家对老太爷的病讳莫如深,大概是怕这病传到生意场中,会引得人在生意上算计苏家。苏家大大小小的生意虽分与各房经营,到底仍是靠老太爷坐镇掌舵,织造坊那头也是老太爷打理。

他将下巴颏在枕上轻轻一点,“大概是老糊涂,老太爷六十来岁了,患上这种病也不稀奇。”

“那他老是不醒,会不会和这老糊涂的毛病有关啊?”

不醒是因为服用了迷药,这件事不知闹没闹出来。燕恪因问:“这两日鸿雅堂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童碧根本没工夫顾得上那头,“我不知道,我这两天只顾照看你来着。”

“老太爷还没醒?”

提及这话童碧心里头还怕,摇头叹气,“老太爷不会真醒不过来了吧?”

看来他受伤昏睡这两日,苏殿晖并未将老太爷药里掺了迷药的事情同别人说。可苏殿晖此刻装聋作哑却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老太爷醒来,还是怕他父亲苏观怪罪?

无论如何,这对自己来说是个绝佳机会,只要拿住苏观下迷药的证据,就算在老太爷跟前立下大功一件。

燕恪思来笑笑,“你得空还是去鸿雅堂服侍老太爷要紧。”

童碧把鼻子一皱,“我不敢去。”

“你去,不妨事,先卖个好装个乖,有事没事的掉掉眼泪,在床前说些悔罪的话。等老太爷醒了,鸿雅堂的下人和他一说,他老人家也不忍心狠怪你。”他扭头打量着她笑,“就别光守着我了,眼下我醒了,没什么大碍。”

“谁光守着你了?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童碧在背后把嘴一歪,嗤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好的那边肩头,“药上好了,你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不过这嗤笑声却比往常小,显得心虚。

燕恪坐起身,扯上中衣,系了衣带,盘着双腿,偏着眼在她脸上瞄来瞄去,嘴上噙着点笑意。

童碧坐在床沿边,给他看得颇是个不自在,半低下脸,目不斜视,只管把自己腿上的裙面上的花纹瞧着,脸上却觉有蚂蚁在爬似的。

他仍不则一声,见她半张脸慢慢浮起些鲜艳的血色,凝在颊腮上,真是清风徐来匀胭脂。他的余光里,还映着窗外那棵紫薇花摇摇颤颤,抖落下的点点碎屑,此刻真是露红烟紫,不由得人不喜欢。

童碧给他看得身子发僵,心内直骂,这泼贼半晌不吭气,不知在看些什么,那双眼睛像生了刺,射来能扎进人心里去,叫人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她这个人最是心虚不得,一心虚就常常不打自招。

忍无可忍,她斜挑起眼,“是是是!我承认,我这两日的确是光顾着照看你来着!不过那是因为我感恩图报,你替我挨了刀,流了那么些血,人还昏睡着,难道我放着你不管,还只惦记吃?!”

惦记吃倒没什么,就怕她惦记着“旁人”,好在醒来这半天,没听她提起半句苏文甫。

至于吃饭,多半一顿也没耽误。可做人倒不能太斤斤计较,“得过且过”有时也是生存智慧。

他心满意足地笑笑,“我知道,你最是个行侠仗义之人。不过我也不图你什么报答,你急什么呢?”

童碧瞪大双眼,“我急了么?”

恰逢小楼端着药碗进来,听见问,一观童碧神色,笑道:“奶奶是有些急了。怎么,三爷才刚清醒过来,就把奶奶得罪了?”

童碧起身哼道:“他这个人只要还喘着气,就是得罪我!”

燕恪没搭腔,只没奈何地笑了一笑。

那笑在小楼眼睛里,却别有一种纵容宠溺。她也会心一笑,把药碗递给童碧,“奶奶喂三爷吃吧。”

童碧恨不得一把将药碗扬了,瞪着眼,“我喂他?他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这两日不都是奶奶喂三爷吃药么,怎么这会又不肯了?”

童碧臊得脸通红,瞥了燕恪一眼,一屁股坐在榻上,“先前他不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嚜,此刻他脑子清楚得很,能一样么?”

小楼端着药站在屋中间,正是踌躇,只听燕恪笑道:“罢了,吃个药而已,不就是背上挨了一刀嘛,又没断手断脚。小楼,把药端来给我。”

一听这话,童碧良心有愧,只好先走来抢过药碗,又坐回床边,怨气森森将药碗凑去燕恪嘴边,“我这人最怕欠人家的情,张嘴!”

还人情就还人情,脸红做什么?燕恪笑盯着她的脸,仰起脖子吃药。谁知她越喂越急,险些将他一口气呛死过去。

待他缓过来,小楼也出去了,他便又寻思道:“前日那几个差役去了以后,官府那头可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事情童碧想来也有些奇怪,那日和官府的人打斗,几个差役落败而去,按说衙门该再派些人来,治童碧个抵抗拒捕之罪才是,可衙门却再没派人来过。

她将药碗搁去炕桌上,急走回来,“你说,是不是大太太打点了衙门那头?”

燕恪只默然冷笑,果然如他所料,那几人并不是官府中人,是有人假冒官差,想趁机将她押出苏家。

思来想去,这大宅里与童碧有仇的,一个是许多彩,一个就是陈茜儿。可当日许多彩竭力主张关童碧禁闭,不会是她。只陈茜儿一声不吭,而且自己承认派人去报了官,那这班人,大概就是她找来假冒的。

只是不知将人押出苏家后,她打算如何处置?要不是他当时看出端倪,叫童碧武力拘捕,真给那几个假差役拿了去,还不知童碧会有何种遭遇。

这个陈茜儿,面上荏弱多病,骨子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妇人,看来宅子里关于她的传言,多半是真。

不过眼下还是老太爷的事要紧,且先把这妇人放一放。

他自在床上低头沉思,童碧却站在跟前瞅着他,寻思着他突然不开腔,却在想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只怕又是满腔阴谋诡计要算计谁!对了,这花言巧语的贼狗一向唯利是图,前日怎么突然舍命相救?

她一双眼益发滴溜溜快转着,将他浑身照了个遍,突然想起来问:“嗳,你前日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燕恪回神,抬起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他睇她须臾,忽然顽劣地笑了,“我怕你给那些人拿去,禁不住拷打,把我的事也给交代出来。”

果然不该把他往好处想!童碧咬牙一恨,“那假话又怎么说?”

“假话嚜,那就要说好听些了。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人突然背后偷袭,我怕你受伤,更怕你死。”

其实按她的武艺,那一刀即便他不来挡,她也躲闪得开。当时那人脚步声才起,她一双耳朵就听见了,没回身是怕分神遭那班头暗算,背后早提防起来了。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又道:“再说两句假话。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那一点点的‘万一’,我也不敢去赌。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这苏家大宅里,赚再多钱,独享荣华,也没什么意思。”

怪哉怪哉,童碧却似乎从他眼里看出些真诚来!

不过她怕自己看错了,她看男人一向没个准头。再说这人嘴里也没句有谱子的话,好话恶话,全叫他一张嘴说尽了!

可无论他怎么想,这一救尽管也有些多此一举——嗨,管他呢,到底他豁出命替她挡了一刀,她这辈子还是头回遇到个肯为她豁出命的男人,情不自禁就要感动。

用她娘的话说,她自小嘴硬心软,陌路人给她个馍馍都能将她拐走。

还是她娘眼光毒辣,这是她生来的性情。如此一想,她坦然认命,从前被他骗取三十两的仇怨,从此烟消云散了。

“我也问问你,”燕恪突然出声,“你是怎么推拒梅儿小楼不让她们来替我上药,用的什么借口?”

其实这些旧伤若给人瞧见,他也有应付的借口,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他照样一脸沉着。

童碧却蓦地慌张,瞟眼看他,“我说,我说你这伤口忌生人,特别是女人。”

“伤口就是伤口,还有忌女人的伤口?”

童碧嫣然一笑,“那当然了,有些色胚只要见着女人,浑身气血奔腾,那血止都止不住,这还不忌女人?”

也有理,可他并不是个好色之人,这是苏家上下有目共睹的,怎么她们不拿话驳她?

待要问她,见她已溜到门帘底下去了,忙喊:“你上哪里去?”

童碧头也没回,径丢下帘子出去,“不是你吩咐的嚜,我去瞧老太爷!”

她哪好意思说实话,当时她多半是脑子进了水,情急之下,竟对小楼梅儿说的是:“我的男人只许我看,不给别的女人看!”

可惜悔时晚矣,梅儿那张嘴哪有个把门的?这两日工夫,苏家大宅内已到处传言说,这三奶奶心眼只针尖大,好吃醋,不容人,连丫鬟们多瞧三爷一眼她都不许。

这厢童碧正往鸿雅堂去的小路上,可巧就听见前头老太爷院里的两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在说话,仿佛说到“三奶奶”,她耳朵一竖,偷摸跟在后头听。

一人说:“看不出来,咱们家那位三奶奶的醋性如此大,宴三爷给丫鬟多瞧一眼她都不高兴。”

那一人道:“听说春喜就是因为讨好宴三爷,想抬作姨奶奶,被她到大太太那头告了刁状,这才被随便配了个辞去不要的伙计。到底是年轻,不能容人,哼,这时候就容不得,将来宴三爷真讨了姨奶奶,她还不怄死过去”

“虽说没了春喜,可还有小楼梅儿两个呢,那两个的相貌也不赖,那就是两片新鲜肉搁在黛梦馆,是猫儿岂有不动心的?就是圣人,只怕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住一世。”

“说得就是啊,三奶奶那样小的心胸,又是那么大的脾气,日后三爷倘或真讨个姨奶奶,三奶奶还不把人打死?她连老太爷都敢打,还会对小老婆留情面?”

“你还不悄声些,要是给三奶奶听去,仔细连你也狠打一顿!”

见二人回头,童碧慌忙跳进花丛里躲,直等二人走远了方瘪着脸出来。

好了,如今苏家上下都当她是母夜叉,还是个心胸狭窄爱吃醋的母夜叉!

她嘴里嘀嘀咕咕骂着梅儿那多嘴多舌的,直骂到鸿雅堂来。一进正房,听见执事丫鬟说三老爷三太太正在卧房里侍奉,她神色一变,便欲转背出去。

不巧苏文甫正踅出来,一声叫住,“三奶奶,怎么刚来就要走?”

她显然有意躲避他,昨日他去黛梦馆瞧燕恪的伤势,她也只是行礼道谢,半句话不曾多讲,仿佛从前从未认得他一般。

他猜是为自己对她欺瞒身份的事生气,便特地近前来,悄声笑道:“我并不是存心要骗你,实在是——那日柳月斋初见,我怕说出我是三老爷,你当我是长辈,在跟前就拘束不自在。”

童碧立在半高的门槛前,忍不住睐一眼,“那你后来怎么不说?你有的是机会对我说实话,可一直在骗我。”

文甫勉强笑一笑,低声道:“你那时说要借钱给我,我想弄明白,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有这份好心。”

“那你弄清楚了么?”

文甫生意场上驰骋多年,岂会看不穿人心?何况童碧并不擅遮掩,喜欢或讨厌,都挂在脸上,一双眼睛更是恨不能明明白白告诉你知道。

他知道她对他有些发于男女之情的好感,可她是三奶奶,有夫之妇,她自己都未必能理得清那份错乱的情愫。而他是三叔,要是道明了身份,那乱糟糟的局面不知添多少尴尬。

总之他一瞒再瞒,拖拖拉拉,心里也道不明个缘故。

恰如此刻,他没来由的缄默与微笑。

那笑简直不知是何道理!童碧最恨人积粘不爽快,当下把眼一乜,“骗得人团团转很得趣么!”

文甫抿一抿唇,笑道:“抱歉,是我不对在先,你怨我也应当,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将功折过的机会?”

按童碧的脾气,若换别人这般愚弄她,早该一拳砸过去了。可不知怎的,她在他的沉敛温柔又端方的君子气度前,总有些束手束脚,不便对他动用暴力。

用文绉绉的词说,是常带着些“自惭形秽”。

在他跟前,本就有些相形见绌。眼下倒有一点好,他原是三老爷,是长辈,刚刚好可以断了这念头。

她不接话,转身要走,“我晚些时候再来。告辞了,三叔!”

刚要抬腿跨过门槛,不想被文甫一把又拽回槛内,“我听说宴章清醒过来了?我今日还不得空去瞧他,不知他伤势愈合得如何?”

童碧扭脸一看,他脸上已端出些长辈的威严,蓦地惊她一下。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她只得掣回脚来,老实作答,“上过李大夫给的药粉,伤口已结痂了。”

文甫又浮起温柔的笑点一点头,还待要说什么,却见陈茜儿由卧房出来,老远就朝童碧点头微笑。

前日分明是她报官将那五名差役引来,这时候又笑得一脸温柔和善,简直叫人糊涂,她到底是好是坏?

童碧一时弄不清,只得也回个笑脸,“三婶。”

茜儿近前来,也过问燕恪的伤势,童碧仍是原话回她。

她听后,轻缓一口气,笑道:“清醒过来就好,老太爷这里还没醒呢,家里可别再添个昏睡不醒的人,还不够下人们忙的。我这就去瞧瞧宴章。”

说着,把文甫看一眼,“老爷也一齐去吧。”

文甫含笑不答应,一双眼只在童碧身上,“三奶奶一道回去?”

童碧却让进来,“我是来瞧老太爷的,三叔三婶先过去好了。”

茜儿便掣一掣文甫衣袖,拉他出门来。

他却仍扭头瞧童碧,见她已踅过卧房那碧纱橱,那片清瘦背影在门后一折,就干脆利落地不见了,只瞧见门内几片帘影空荡荡地挹动着。

他心里也似陡然落得空荡荡,原本先前与童碧只是逗个趣。眼下倒还真像若有似无,心里牵绊着一线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这是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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