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着众人, 许多彩也不好驳童碧这话,嘴里便放了兰茉,转头仍说她殴打老太爷这事, 坚持此刻就要罚她禁闭。

脑中又想着, 穆晚云不见得是和儿媳妇亲,这时候赶来维护, 不过是维护她大房的体面, 只要给足她面子,说清楚道理,她未必不依。

因此多彩起身, 捉裙到晚云跟前, 堆起笑脸,“大嫂子,不是我公报私仇,也不是我肚量小, 实在是殴打长辈,搁谁家这事情都不能轻易宽恕。这还只是咱们家关起门来罚一罚, 要是给衙门知道,还不治她个‘恶逆’之罪?”

律法上说得清楚,殴打辱骂长辈便是“恶逆”。殴打长辈致死者, 当处以极刑,没闹出人命, 最轻也得吃八十仗刑, 或是流放。

眼下老太爷虽还没死, 可也是半死不活,这媳妇无论如何难逃罪责。晚云忖度着,无话可辩, 只得默不作声了。

兰茉因想着,童碧最怕幽闭,便提议道:“二太太,我看不如打她一顿好了,眼下老太爷那头也需家人轮流服侍,关了她禁闭,岂不是少了人手?打她一顿,她知道错了,下回不敢鲁莽了。”

童碧在地上连不迭点头,“二婶,打我吧,啊,还是打我吧。”

打她?哼,她皮糙肉厚最能挨疼,打她那算称了她的心了。多彩眼一抬,踅回座来,“罚你还由得你挑?就这么着,先罚你在后头柴房思过,等老太爷什么时候醒了,再做定夺。”

正要拍板定下,不想门房上的管事突然急匆匆跑来回禀,说是衙门听说苏家有人犯了恶逆,打发几个差役来了,看几人面色,只怕来者不善。

燕恪正从鸿雅堂赶来,绕来祠堂前头小径上,正碰见小厮领着一班衙役进来。这一行统共六个人,穿青色红襟红袖的官差服色,头戴尖顶小帽,后腰上挎着腰刀。

为首那班头不过二十来岁,高挑身材,恰好扭头,燕恪见其神情肃杀,眼神锋利,不同一般混事的差役。

寻常衙门当差的人都是老油条了,来到苏家这样的大户,哪怕不过分奉承,也当和颜悦色带着笑脸才是。何况这南京城的官,多半都与苏家有不少人情往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可这几位,不像来混差的,却像是来捉拿什么大案要案的匪徒,未免显得太郑重了些。

燕恪心下疑虑,少不得上前打问。

引路的小厮刚要答话,这年轻班头却先冷冷开口,“听说贵府上有人犯恶逆之罪,县太爷差我等来拿人。你是什么人呐?”

小厮忙笑道:“这是我们家小三爷,苏宴章。”

这班头却目中无人地偏转了脸,“什么三爷四爷的,别啰嗦,犯人现在何处?”

太不对劲,当差的平日最爱在大户人家混银子讨赏钱,可这位年轻班头,非但不把“苏三爷”放在眼里,仿佛连整个苏家的财势都没想沾半点好处。

想着,燕恪恭顺打个拱,“敢问大人,这等家务事如何惊动了衙门?不知是我家谁报的官?”

这班头哼道:“我们只管拿人,你要问,去问县太爷去!犯妇现在何处?还不快带我们去!”

那小厮看一眼燕恪,燕恪含笑朝前头路上摆出条胳膊,“大人请。”

行至祠堂外头青草地里,见几扇隔扇门里头唧唧喳喳吵闹不停,正相互追问谁报的官。苏家富甲南京,家宅里的事,又没出人命,若无人做主报官,衙门断然不会私自拿问。

喧闹中陈茜儿缓弱起身,“大嫂,二嫂,是我午晌叫老罗去县衙知会了一声。老太爷一直不见醒,我怕有什么不测,所以——”

说话间,她转向跪着的童碧,含笑安抚,“三奶奶,你也别害怕,只要老太爷一醒,衙门自然就放你回来。县太爷同咱们家有交情,不过请你去暂住两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童碧心下大震,双眼怪睁。这陈茜儿素日只看她文文弱弱,温柔体贴,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在情在理,没指望她能求个情,谁知她坐在这里半日不吱声,还当她没主意呢,原来早就私自做了主张!

什么仇什么怨?童碧脑袋连转三圈,也没想到哪里得罪过她。难道是上回没收她送的耳珰?

老天爷!难道不收礼也会得罪人?

穆晚云冷笑起来,“别看我们三太太平日不理家事,也不大言语,要紧事上头,倒是个有手段的。你这番苦心,也不枉费当初老太爷背着嫌贫爱富的骂名,悔了那华家的婚事,改定了你做儿媳。”

正说到此节,忽见苏文甫带着小厮照升,由金粉斋那头小路上走来门前,“这点家务事也要闹到官府去,真是不嫌丢人现眼。”

说着,一撩衣摆踅进门内,“老太爷还没醒,你们就急着在这里审这个罚那个,有这精神,不如多去打听几位高明的大夫,请来替老太爷治病。”

童碧抬眼一瞧,如见天兵临世。这天兵想是来救她的,她高兴得正要叫“表哥”,却陡然听见许多彩唤了他一声“三弟”。

“三弟,”多彩蔑笑,“你争得倒巧,老太爷昨日就昏死过去了,你这会才姗姗来迟,倒指责我们不关怀老太爷的身子,你还真有脸啊。”

文甫微笑道:“二嫂管家务,难道连我在外头忙的事情也要管?二哥呢?我听说他近来添了位新二嫂,此刻不在这里瞧热闹,是不是在房里陪着那位新二嫂?”

说的便是那新来的小妾陆玉荷,多彩正暗中怄气呢,听见他管那陆玉荷也叫“二嫂”,益发气得脸红脖子粗,“老三!你简直不把我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文甫笑哼一声,低头望一眼童碧,“三奶奶,请起来说话。”

童碧两眼仍呆怔,惊得不能说话,自然也不能动身。原来他不是什么杜表哥,却是三老爷苏文甫!那他先前为何要骗人?

那罗香见她不动弹,走来不耐烦地拉她,悄声道:“你还跪不够啊!真是个蠢媳妇!我们一房的脸,迟早叫你给丢尽了!”

众人争锋相对间,燕恪只见陈茜儿身旁那罗妈妈暗朝他身旁这年轻班头丢了个眼风。

这班头便自跨一步,进到堂内斥道:“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这些家务事我们不管,我们只管拿人!”

苏文甫向他随便打个拱手,“这位差官,我与你们县太爷王大人是朋友,这不过是家务琐事,错报了,还望你回去给县太爷捎句话,改日苏文甫亲自登门拜访。”

言讫朝照升使个眼色,照升躬腰上前请这年轻班头,“官爷,请随我去厅上吃杯茶,我叫人预备酒席,几位官爷请用过再去。”

没承想这班头却不买账,只管反手握住腰后刀柄,“你们错报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拿人,至于你们家同王大人有什么交情,后头你们再自去找王大人商议,反正眼下我得了差事,就不可能走空穴,必得拿人!”

燕恪早有预料,并不惊奇,反笑脸打拱,“敢问官爷贵姓?”

班头转眼照着他冷笑,“怎么,打问了姓名,好去王大人跟前告我的状?哼,我是公事公办,难不成不徇私枉法,倒有错不成?来人!给我拿这犯妇!”

一声令下,门外两个差役进来,众目睽睽之下,拗了童碧的胳膊便押出门去。

燕恪紧随其后,提着衣摆跨出门来,赶上前,朝童碧使了个眼色。童碧一时没能领会,一双月眉拧得似水波纹。燕恪心内叹气,暗中朝她攥了拳头比一比。

这下她懂了,是叫她拿拳脚硬拼呢。可这些人是官府差役,能打么,打了岂不是罪名更大了?要是将来再定她个造反,还了得?

可他绝不是鲁莽冲动之人,他都说打——

哎呀呀不管了,先打了再说!

思定,童碧原想挣胳膊,可稍一使力,发现两个差役也不是吃白饭的,很有些力气。

她倏地连使两个蝎子摆尾,左右脚先后倒钩,一边一个,照着人后脑勺各狠踢一脚,两个差役不防,丢开了手。她得以脱身,跳在前头,回身一掀裙子,双腿扎个马步,一拳在前,一掌在后,摆出个起手势。

那年轻领班额心骤紧,心里嘀咕:姜家拳。

“姜家拳法——”那照升也蹙额嘀咕。

屋檐底下文甫听见,睐照升一眼,“你说什么?”

照升悄声道:“三奶奶使的是姜家拳,关中一带有武行世家姜氏一族,姜家擅拳法,棒法,刀法,祖上荣耀时,在先宋时期曾出过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南征北战,将南北拳掌融会贯通,集百家所长,创出姜家拳。姜家拳讲究步法如游龙,掌柔拳快,变化多端——”

文甫不懂武行,只望童碧在几个差役中穿梭移步,身如龙行,不过三两招,已打翻四名差役。

那年轻班头却笑了,“这位奶奶,请教芳名?”

童碧懒得同他啰嗦,只问:“你为什么不打?!”

班头狂傲道:“我不打女人。”

“偏要叫你尝尝女人的厉害!”

童碧一声冷笑,朝他冲拳而来。这人偏身让开一拳,不料背上反挨了童碧一掌,打得他咳嗽几声,不得已,拔出腰刀。

众人一见那银霜似的刀光,皆倒抽一口凉气。

“三奶奶,当心呐!”兰茉急得要跳出门来,却乱中生智,想起“瞎眼”一事,忙目空一物。

所谓瞎子装久了,迟早要摔跤。果然她绊在门槛上,“哎唷”一声,身子摔扑出来,双目口鼻在地上碰了个结结实实。

忽然人堆里伸出只手,将她拉起来。

是苏殿晖,他不知几时过来的。见她鼻子里摔出血,摸了帕子替她擦着,轻声一笑,“这里乱得很,我先扶姨母回房去。”

兰茉却双脚扎在地上,拽她不动。还了得,要是这媳妇被官府拉了去,扛不住酷刑,把她与燕恪都交代出来,岂不是要遭殃?

她朝童碧急嚷:“三奶奶,你到底能不能行啊?不行就先从了,随他们去,到衙门里咬牙挺一挺!我和太太明日去衙门打点了救你出来!”

童碧见她脸上淌着鼻血还只顾这头,咬着牙替她嘶了声。这瞎眼虔婆,关口上还算讲义气!

谁知那班头不过是虚晃一刀,仍将刀收入鞘中,解下腕上红带,把刀鞘死死缠紧,拿刀作根短棍,指着童碧一笑,“姑娘,你要是打翻了我,我自走,你的案子就算罢休。”

童碧双眼登时笑意盈盈,“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此刻陈茜儿眼中忽地闪过阴色,偏叫殿晖看见,暗中抿着笑,漫洋洋攲在一旁顶梁柱上看热闹。

那头燕恪已悄声吩咐小楼去哪里取了根约莫五尺长的晾衣杆来,一径丢给童碧。

反正早在先前她毒打许常林时,众人已知她有些身手,不必遮掩,他径道:“接了棍去!”

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童碧虽是天生蛮力,却是自幼学刀棒,腾一步在空中接了棍,将蟹壳青的裙子踢来扎进裙带里,胳膊一展,横起棍来,黑纱比甲迎风万里,简直豪情万丈。

看得燕恪一颗心抑不住地猛跳,遥想当年,力拔山兮气盖世。大风起兮云飞扬。

对过那年轻班头也看得笑了,耐人寻思地赞颂一句,“没想到暌违多年,还能再见雄风。”

照升听得这话,暗在文甫身边攒眉。这班头看模样不过二十几岁,多年前他才多大?他就能见过三奶奶?

再定神细看时,见他竟又解开刀鞘上缠的红带子,褪了刀鞘,朝三奶奶迎面劈去。

童碧只挑其手腕,班头趁势将刀朝空中远远丢开,双手变为虎爪,直掏向童碧胸前,童碧一面向后退步,一面用棍头左右挑挡,那棍点在手腕上,早点得皮破血流。但这班头不怕痛似的,只管移着鬼步朝前掏来。

退路无多,童碧只得高高将棍抛起,自己侧身腾翻,从他头顶翻过去,反手接了那棍,横展在背后。

那人也接了刀,掉过身来,扎个马步,却是脚尖点地,一动间,身子向下一倒,单手撑地,只见影不见脚,迅猛朝童碧扫腿而来。

看得童碧倒蹙蛾眉,这人不过以刀掩势,杀机却在腿和拳上。这招法,似乎眼熟——

“全家腿。”照升轻声嘀咕。

文甫见童碧不落下风,放下心来,“这又是什么?”

“元时蒙古有一支布忽纳惕氏,我朝开国后,蒙古人在民间受鄙受驱,便改汉姓为全,他是全氏后人,祖上擅骑射。全氏腿法有驭马的特点,老爷请看,他双脚向内勾,正是落马时的急招,身子随意横斜却不倒,重心极稳。”

“那你呢?”

照升低下头,“小的不才,不敢相提并论。”

文甫淡笑而过,听他说得颇有道理,可观望下来,那班头腿脚虽极快,可童碧却能处处闪避,到情急时,她干脆将棍杵在地上,猴子似的蜷跳而起,空中落下时,只管照着那班头脑袋轮换双脚飞踢。

班头躲闪不开,只得横着两条胳膊护在面前,生受了她这几脚。

早爬起那四个差役,因见班头吃了亏,其中一个便拔刀起步,远远朝童碧背后砍去。

燕恪见状,脑筋急急一转,早先就让那苏文甫在童碧面前占尽先机,才刚祠堂会审,又叫他出尽风头,自己再不出身,将来童碧还不处处只念苏文甫的好?

于是当机立断,说时迟那时快,他拚身跑来,由身后抱住童碧,以他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下这一刀。

众人大惊失色,登时在檐下急得跳脚,又不敢上前。

这班头也急跳起来,却踹了那差役一脚,“谁叫你砍的?!”

那差役没料到会挨骂,拿着刀正有些不知所措。班头又吼一声,“走!”

随即五人落荒而逃,苏家上下哪还管他们,都跑来看燕恪。

燕恪倒在童碧裙上,背上仿佛开裂一般,想必有乱糟糟的声音,但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背上大概是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但不妨事,用北方话讲,他早是块名副其实“滚刀肉”了,再深不过皮外伤。

他伤筋动骨还少么?既然已从牢营那人间炼狱里挣出命来,再天大的风刀沙箭,他也笃信死不了。

他安然阖上眼,觉得脸上有滴滴点点的热浪。是童碧哭了,她的泪和她这个人一样,滚烫得很,能把人的心焐热。

要说这天下的大夫,属李大夫最忙。看完老的看小的,背着药箱马不停蹄,内伤外伤,阴的阳的,他都管。

管得他心力憔悴,恨不能推脱了苏家这门生意,钱要紧,命也要紧啊,苏家这大宅里,可是真的会闹出人命的!

好在这三爷伤口虽长,却未伤及性命,只是失血过多才以致昏厥。这两日间多半昏睡着,换药的时候疼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不过用李大夫的话说,晓得疼到底是好事。

李大夫开了些内外用药,隔日血就止住了,那伤口已凝成一道狰狞可怖的血痂。

童碧午间给燕恪换药包扎,看见他背上伤痕虽多,却只这一道伤极长,由右肩胛骨斜至腰上。

这伤是因她而受,她活了小半辈子,除了爹娘,还从没旁人为她受过伤。她用手轻轻一碰那伤口,便有些鼻酸,狠抽了下鼻子。

不知怎的,这抽噎声仿佛传入燕恪梦中,他心口莫名牵疼一下,睁开眼,欲翻身去瞧,却被人一把按住。

“你别翻过来,会压着伤口的。”

是童碧的声音,调门不对,像是混着点哭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23:35分还有一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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