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按说敏知与丁青在码头雇了辆驴车及至苏家大宅来, 比及一更天刚至,却有夕阳罩着苏家髹红大门上,愈发将这闳崇大宅衬得金碧辉煌, 富丽华贵。

一更乃苏家夜禁, 大门连同左右角门皆已紧闭,丁青搀着敏知跳下驴车, 正欲上石阶去敲大门, 却看敏知朝左面远处那角门指了一指。

丁青便又与她走到左角门来,敲了一阵才听见里头有人骂骂嚷嚷来开门。此刻刚巡过夜,正是小厮们聚在门房吃酒赌钱的时候。

这开门的小厮刚起兴头, 平白给人搅扰, 自然脸色不好,开门瞧见是一对极面生年轻夫妇,更是个不耐烦。

丁青打拱唱喏道:“这位小哥,敢问贵府可是苏家?”

小厮一打量, 男的戴着唐巾,穿一件旧得发白的蔚蓝直身;女的穿的倒新, 颜色也鲜艳,不过面料平常。这两口胳膊上各挽一个大大的包袱皮,一瞅就像谁乡下来的亲戚, 多半是来打秋风的,这不是中秋将至了嚜。

“不是!”小厮砰地阖上门。

苏家自从发达, 凡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人隔三岔五寻来打秋风, 门房小厮早是不耐烦, 况且这两个眼生得很,多半不走动的,谁理他?

刚转背, 门外又砰砰敲起来,小厮不欲理会,谁知那许常林带着个小厮走来了,正赶着外头会夜局,命这小厮开了门。

迎头一看,有个好颜色的小娘子正站门外,真是意外之喜。许常林一个肥身子挤出门扉,肉眼眯缝,将敏知由头至脚来回打量,“唷,这小媳妇是谁?怎么瞧着眼生得很。”

门房小厮挨近了低声搭腔,"许是哪里来打秋风的,表少爷不必理会。"

许常林非但好色,还是个从不长记性的好色之徒,当即打定主意,管她是谁的亲戚,先摸一把再说,于是朝着敏知的脸便伸出手去。

丁青忙将敏知一把拉在身后,两眼恨不得放出千根钉,“你想干什么?!”

“唷,还有个英雄救美的?这些日子我净遇着爱英雄救美的人了。你是她什么人呐?要是她丈夫,倒有资格来逞这个强,要是她姘头,我劝你还是躲远些。”

丁青自然不让,惹恼了这胖子,一招手叫两个小厮上前摁着他打。敏知自然来拉,一时又是许常林的调笑声,又是敏知的央求声,又是厮打声——

正热闹,忽然背后冒出个冷嗓子,“在这里闹什么!这家里简直没王法了!”

许常林扭头一瞧,原来是三房的罗妈妈。罗妈妈虚朝他福个身,扭脸便直瞪着门房小厮,明知故问在闹些什么。小厮当着许常林,自然支支吾吾不好说,又挨了她几句痛骂。

敏知因见这妈妈讲道理,忙搀着丁青上前行礼,“这位妈妈,您行个好,劳驾给府上三奶奶带个话,就说她的义妹和妹夫来瞧她来了。”

三奶奶?!许常林险些吓得丢了魂,原来是那悍妇的亲戚!他立时领着小厮一道烟躲开了。

罗妈妈听说是三奶奶的义妹,当即抖擞了精神。正疑心那三奶奶是个假冒的呢,可巧就有个“义妹”冒出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义妹是真易敏知的义妹,那么一见面,那假敏知不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这事还是得先回禀了三太太再做计较,但为以防万一,又不好放他二人进去。

罗妈妈心内一转,吩咐那小厮自进门去,上前对二人笑道:“原来是三奶奶的妹妹妹夫,这门上的人真是有眼无珠!相公怎么样,可打着哪里不曾?不巧了,我们三奶奶今日同三爷往亲戚家去了不得回来,依我说,我先领你们到小宅子里住下,请个大夫给相公先瞧瞧,等三奶奶回来了,我再请两位过来。”

敏知正犹豫,罗妈妈又为难道:“不是我拦客人,我们家里规矩大,要是这会进去给主子们瞧见相公脸上的伤,一问,这些没眼力小幺们,只怕要被打得丢半条命,奶奶和相公就当可怜可怜他们。”

二人相视一眼,没承想这苏家大门比衙门还难进。又难得遇见这么位亲切心慈的妈妈,便先依她的话,随她往当初童碧待嫁的那小宅暂且安顿下来。

童碧本不知此事,却因夜间,许常林在屋内翻来翻去不安稳,思及童碧迟早要因今日之事替她义妹妹夫寻仇,与其等她找来,不如自己主动去赔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纵是个无理泼妇,自己递上笑脸,量打她的时候下手也能轻些。

于是痛下决心,次日一早起来,便往黛梦馆一路练习着笑脸来了。不巧童碧正在院中练拳,余光一瞟,见场院中蓦地有个生人站着,哼哼,真是端得一头好肥猪!

她把半边眼睛一闭,装没看见,忽地一个腾空翻转,落在许常林跟前,一拳砸在许常林的肿泡眼上,“哪里来的泼淫棍,竟敢站在这里偷看姑奶奶!”

只听“哎唷”一声,打得许常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一片紫竹底下,靠着篱笆直捂脸,“别动手别动手,三奶奶,是我,常林表弟啊!”

小楼在廊下瞧见,暗暗好笑,忙跑来将他扶起。

童碧乔作认真地打量他一遍,笑了,“哎唷唷,真是对不住,没瞧见表少爷在这里,还当是院里冲进来一头野猪呢。表少爷也真是的,也不说一声,也不躲开些。”

小楼实在憋不住笑,只得弯腰替许常林拍袍子。

又见燕恪慢慢由廊庑底下蹒步而来,“常林表弟委实是稀客,怎么今日想着到我们院里来了?三奶奶拳脚无眼,误打了表弟,还请宽宥。”

许常林自从那日祠堂之后,只当童碧是个女阎罗,哪还敢和她过不去?

当即捂着脸勉强一笑,“不妨事不妨事,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吱声,不怪三奶奶。嗳,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有事来找三奶奶的。”

这胖子能有什么事?童碧斜眼瞅他,根本没打算请他进屋。谁知见燕恪有礼地请着人往廊庑底下走,她只得跟在后头大翻白眼。

要不说读书人都是假斯文呢,燕二就是虚伪的典范!

三人进打屋来,许常林将昨日傍晚角门上的事说与他二人听,只是掐头去尾,将自己调戏打人一事说成个“误会”。

又摸了十两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朝童碧作揖唱喏,“三奶奶,我实在不是有意的,我这人虽然看着讨厌,可还是个有良心的人!都怪门房上那些势利眼不好!非说他们两个是来打秋风的。我素来看不惯那些一无是处只知道讨饭吃的人,说了他们两句,这就闹得误会了。这钱你先收着,给那相公买药,回头我再当面和他们赔礼。”

童碧听得摸不着头脑,她哪里又钻出对妹妹妹夫来?

待要问,燕恪却捏了下她的胳膊,上前朝许常林稍稍拱手,“既是误会,常林表弟不必过于介怀,你的歉意我们替你带到就是了。只是他们夫妻此刻并未到家里来,你可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许常林心内直叹,还好来得早,否则此事若给他们那妹妹妹夫说出来,还不知要遭童碧怎样的重拳。

他忙握着扇子笑,“我昨日见罗妈妈将他们领去了榆钱街上的一所宅子里,好像也是你们家的房产。”

那宅子便是当初燕恪迎亲去的宅子,他二人当然知道。只是罗妈妈把人领到那里去是何意思?反正绝不会是什么好意。

只等这许常林去了,童碧拉了燕恪避进卧房,“我哪里来的妹妹妹夫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燕恪反剪起一条胳膊朝榻前走,“多半就是易敏知,你不是给易家认作了干女儿么,她可不就是你的义妹了?”

对对对!童碧一连点头,须臾却又迟疑,“可敏知没出阁啊,又是哪里来的妹夫?”

燕恪无奈睇她一眼,“她当初不是和人私奔么,大概是和人成亲了,这人不就是你的妹夫?”

是是是,倒把这一茬忘了。童碧抠着脑门,一下又着急起来,“那罗妈妈把他们两个带到小宅里去做什么?会不会要害他们?!不行,我得去救她。”

说话就要往外走,燕恪忙起身将其拉住,“你别急,我看他们两个在那头并没什么危险,陈茜儿与他们无冤无仇,不是要害他们,是想害你。”

这表里不一的毒妇还真是一招接一招,没完没了!

童碧怄得跺脚,“她又想怎么样?难道挟持敏知威胁我不成?”

燕恪慢绕在她身边踱步思量,陈茜儿三番两次来试童碧,这会扣住易敏知夫妇,多半是以为来人是“真易敏知”的义妹,并不知这个义妹其实就是易敏知本人,她无非是想用这个义妹来当众揭穿童碧这个“假三奶奶”。

他淡淡微笑,“我猜陈茜儿是想趁中秋家宴将咱们一军,把众人都架到台子上去,到时候只要请出这个‘义妹’戳穿你是假的易敏知,家里就是有人想替你求情,当着众人的面,老太爷也心慈手软不得,只能把你扭送官府。”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不过这主意可打错了,这义妹不但是她的真义妹,而且就是易敏知。就算当众把敏知请来,她也不会拆穿。

拿住这点,燕恪欲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我想,不如放她去折腾,到时候场面闹大了,却不是她说的那么回事,那么苏家上下还有那些亲戚就都知道了这位三太太的嘴脸,以后她再要疑你什么,众人也不会轻信了,反是咱们将她一军。”

只是如此一来,无意中似乎又让苏文甫捡便宜高兴一场——真是邪了门了!他燕恪自从进了苏家,一桶金还没赚上,净成人之美了!

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气一垂,耷下了脑袋。

童碧还当他又想到了什么不妙的地方,一颗心不禁又提到嗓子眼,弯下腰凑来问:“怎么了?难不成那毒妇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说呀,也好叫我有个防备!”

他抬起头,骤然四目相对。察觉到她的手正撑在他的膝盖上,他垂眼一瞥,微笑起来,“你也晓得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怎能不怕!”

他嘴上噙着点笑意,不觉间将一只手掌覆在她一只手上,“那你听不听我的话?”

童碧稍稍犹豫,对着他点一点头。

“往后可得离苏文甫远些。”

“连话都不讲难道还不够远?”童碧有些发蒙,“还得怎么个远法?”

“你那种远法,在男人眼里,不过是怄个气撒个娇而已,他不仅不会往心里去,反而觉得有趣。男人逗女人,就像逗猫儿,尤其是像苏文甫那类有钱有势的男人。猫瞪你挠你一下,你会生气么?”

原来如此,本来还以为这些男人是犯贱,原来是在小瞧她,竟拿她当个小畜生!

她暗暗咬牙,渐渐把腰直起来。却倏地给他一拉,又拉得弯下腰,一看,两手被他摁在他自己腿上。

他冲她笑了一笑,“你得给他和三太太看见,你根本对他没那种意思,你是三奶奶,有夫之妇,你与丈夫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你是个贞烈专一的妇人。苏文甫一看,就不来缠你了,陈茜儿自然就不与你作对了。”

这话说得也有理,童碧正斟酌点头间,只觉脸上一凉,他忽然凑来亲了她一下。

习武之人四肢早练出一种本能,她脑子还没转清楚,先就直起腰,啪地一声,朝他脸上甩了响亮的一巴掌。

没承想燕恪倒先翻了脸,一把推开她起身,负气走到她背后去,“瞧瞧!你这样还叫我怎样帮你?你连装模作样都不会。苏文甫何其聪明,一看你和我不亲近,不就看出你对他余情未了么?三太太岂会饶你?你就只好等着被她暗暗害死了。”

说完,掉过身把脸歪来她肩上,嗅到她颈间有一片轻柔花香,引得他嘴唇动了一动,睨着她半边发呆的脸轻微冷笑,“不过你放心,大家总归朋友一场,你若死了,我一定想法把你的尸首送回桐乡,与你爹娘安葬在一处。”

这可不是说来吓人的!以陈茜儿的歹毒,绝对能做得出来。童碧一寻思,功夫再好,也是防不胜防。她急得登时转过身来。

燕恪却把身子一晃,翩然走开了,“我还是不替你出主意了吧,免得你以为我是想占你什么便宜。其实我燕恪的志向根本不在女人,否则当初早就答应叶家的婚事了。”

说着,余光向后一斜,哨了她一眼。

童碧又一寻思,他这人一心一意要发迹,的确是没工夫琢磨什么男女之事。况且一个屋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有什么愈矩的举动。可见起码男女之事上,他的确算得上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打消了顾虑,便又懊悔方才打了他一巴掌,忙捉着自己的手腕子转去他面前,“要不你把我手撅了吧,我自己有些下不了手。”

燕恪看她半晌,很是宽宏大量地叹一声,握住她那手腕,“你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我怎会和你计较?别闹了,以后你在我身边,只装好你温柔体贴的三奶奶,让人家看着你心里眼里只有我,就能少招惹些麻烦。这就叫‘家和万事兴’嘛。”

说话间,他的拇指摸到她手腕上的脉门,却在那大脉上轻轻摩挲。

童碧怔怔点头,“温柔我不会,我只好学着装体贴了。你放心,关怀男人,我在行的。”

他放下她的手,走回榻上,“那好,咱们演练演练,你先去给我倒盏茶来。”

童碧果然去外头倒了茶来,乖顺地搁在炕桌上,举一反三地歪脸笑问:“夫君,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再去给你端些点心来?”

燕恪含笑斜挑她一眼,也晓得见好就收,这种事急不来,得步步为营。

因而呷了半盏茶后,端得一本正经,吁了口气道:“言归正传吧,我就怕你那妹子易敏知云里雾里着了陈茜儿她们什么道,到时候真会将你是假敏知的这事给抖落出来。”

童碧手一挥,坐在那头道:“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别看敏知娇娇弱弱的,心眼比我灵的嗳,比我可机灵多了。”

燕恪原有些不放心,想打发昌誉到小宅里与敏知夫妇通个气。可转念一想,陈茜儿把人放到那头,肯定赏了看房子的两个下人不少钱。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下人自然要回禀陈茜儿,叫她先知道了,有了预备,还如何反将她的军?

因此只得听信童碧的话,像她这么愚钝的姑娘,委实也不多。

何况那易敏知本来就知道“三奶奶”的真实身份,代嫁一事,她易家担着最大的责任,想她也不会轻易把实话对人说。

如此一来,此事面上看,是陈茜儿将两厢蒙在鼓里,实则却是两厢将她蒙在其中。

敏知对苏家的人都存着些警惕,凭罗妈妈如何问,她都只说是“义妹”冯新莲,易家老仆妇的女儿,别的一概不肯多讲。

罗妈妈套不出多余的话,只好陈茜儿亲自来了。茜儿和他二人温柔体贴一番亲近,才问:“那你们夫妻是从何处来呢?”

敏知因怀疑到易家去的两个小厮是去打探消息的,若说自己是从桐乡来,只怕到时候苏家的人怀疑是易家派她来打消苏家上下的疑虑,反而愈发叫人疑心,觉得易家若心里没鬼,专门跑个人来做什么?

便说:“我们是从杭州海宁来,婆家是那里的,我早嫁到那里去了。此番到南京,是陪着青哥来谋份事业,顺便来瞧瞧义姐。”

陈茜儿道:“这么说,你义姐出阁时候,你没送一送她?”

敏知暗暗顾虑着点头,“我和姐姐,自从我出阁之后,就没见了。”

茜儿闻之一笑,这个义妹既然早出了阁,那易家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想必她是不清楚的。到时候一见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三奶奶,只怕连她也发蒙,那可就有好戏瞧了。

敏知拿眼暗暗将她一瞟,不知怎么她那微笑直让人心发怵,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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