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兰茉那头话音刚落, 文甫就着眼去看童碧的神色。童碧现已爬回凳上坐着,却一直朝他侧着身。那全安水倒颇为殷勤,忙在桌上替她倒了盅茶。

她端起来吃, 将茶盅掩住半张脸, 目不斜视,并不朝他这头看。

自从庐州回来后, 她避他避得更紧了些, 倘在鸿雅堂碰面,她便低着头不说话,倘在园子里碰见, 她更是转背就走, 好像他身上有瘟病,她唯恐避之不及。

文甫晓得她是怕茜儿,要是没有茜儿,不知道她待他又是什么样。

他原还有些捉迷藏的趣味, 眼下一看,连那全安水也对童碧关怀有加, 可不像只是为了当年父辈间的情谊。他心下便不大得趣了,挂着淡淡一点笑意回兰茉道:“是有这回事。”

童碧果然禁不住瞟了他一眼。

兰茉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啊?”

他转来对着兰茉,“叫孟沁姐, 和姨娘一样,从前也是卖艺为生, 我见她没有父母, 有些可怜, 所以决意收留下她。”

这名字怎的听起来十分耳熟?童碧眼梢朝直他那头瞟,谁知他已在榻上坐了,正直直地望过来。她忙把睫毛下垂, 腰一搦,又侧转去对着圆案。

仔细一想,这个孟沁姐不就是从前教她唱家训那个姑娘么?没错,她就是唱曲卖艺为生的,但她不是有个老娘么,怎么就无父无母了?未必她娘不在了?

原来文甫一直与她私下里来往着,当初在那孟沁姐跟前,偏要做出副没意思的态度,眼下还不是要把人家讨进门当小老婆。

这个来当小老婆,那大老婆怎样呢?

想到此节,就打她嘴边溜出一句,“那三婶知道么?”

文甫见她终于来问自己,心似湖水荡开一片涟漪,泛到面颊上成了一片含情脉脉的笑意,“知道,不过眼下她身上不好,不得空张罗,所以就不操办什么了,只等年后回过老太爷,定个日子打发轿子去将人抬来家便是。”

敏知笑着搭了句腔,“那可要恭喜三老爷了。”于是众人都跟着道“恭喜”。

童碧也说:“恭喜三叔。”只是那尾音的调子一路缓缓滑落,显得好像是一声叹息,一种失落。

实则她脑中在想那孟沁姐,记得她有些柔柔弱弱的,给文甫做小老婆,进苏家来,还不得给陈茜儿一手就捏死?不过她们“文人”相争,也不一定,又不是拼拳脚比武艺,比的是心计头脑,说不定人家孟沁姐在这内中是把好手呢?

文甫见她低着脸不再出声,心下倒有点高兴,身旁那熏笼里的炭火噼啪一绽,飞起两三点火花,在他眼中掠过几点火光,是淡淡的得意与喜悦。

他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三奶奶可还记得那沁姐?”

“啊?啊,记得,记得——”偏提这些旧事做什么?童碧寻思不清,抬眼一看燕恪脸色,讪讪发笑,“她还教过我背书呢。”

心里忽计较做“红颜祸水”,还真如敏知所说,的确是需得有些资格才行。譬如她这没脑子就做不好,一两个男人对她有意思还可,再多添一个,就让人招架不住了,此刻她只觉燕恪眼稍那点冷光在头上罩着她,令她战战兢兢,心惊肉跳。

兰茉瞟过文甫,又瞟燕恪,自从童碧文甫两个刚一搭上话,见燕恪那点笑意就悬在唇边,这会终于是冻得冷凛凛的了,他站在童碧旁边虽不说话,却像凝霜三里,除安水外,周围人都在有意无意暗窥他的神情。

非要说兰茉偏着谁,那她就是偏着安定繁荣,有道是“母凭子贵”,这两样东西,只有她这“儿子”能给她,她自当以燕恪的喜怒为喜怒。

定下主意,便逮住话机和文甫道:“三太太自打从小河店回来一直就不大好,我还没去瞧瞧她呢,三老爷,我这会和你一道过金粉斋那头,正好去瞧瞧三奶奶。”

既下了逐客令,文甫也不好多留,引着兰茉起身。照升一看这形势,也不便久待,只朝安水使了个眼色,便一同跟随文甫打帘子出去。

众人皆到廊庑底下来送,丁青眼望着文甫三人走远,悄悄一掣燕恪胳膊,拉他到右面廊角下来,“才刚我正想跟三爷说,碰巧三老爷来了就没好说。前两天,照升来我房里吃酒,问我开钱号的事来着。”

燕恪半眯着眼斜睐,“庞照升和你吃酒?”

去往庐州那一路,谁不知道照升的性子,不大与人亲近,在家只亲近文甫,在外头也就与童碧安水亲近亲近,纵使这样,也像带着份距离,怎么无端端和丁青套近乎?

丁青也笑,“三爷也觉得奇怪?他说闲着无趣,我看他像是得了三老爷什么吩咐,想套问我咱们钱铺预备经营什么主业,怎么去经营。”

“那你可说了?”

“我只说咱们主营兑钱和借贷,太细的没说。”

燕恪蹙额忖度起来,苏文甫就是略略听些消息,也能顺藤摸瓜猜到全部。可他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素日只关心他茶行的生意,连染坊和织造坊里的事都从不过问,更不多问苏观苏殿晖如何经营买卖。这回却独独牵挂起他的经营方略,是为童碧的缘故,还是因自己跻身白月堂,他觉得威胁到他的缘故?

“说了就说了吧,三老爷有心要问,就是眼下摸不清,将来钱庄开起来,他也能摸的清里头的关窍。”

丁青点点头,又道:“咱们那六万银子我已裴家典当行说定了,就以典当东西的名义,一进一出,不出一个月,钱的来历就能干净了。”

“这事我倒没留心,亏你知道周全。如此最好,免得那入本到钱铺里,老太爷问我这一半本钱何处得来,我还不好说嘴。”燕恪反剪起手来,眼中赞赏,缓缓点头,“你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能深思远虑,心思细腻,怪不得敏知愿意违逆父母和你私奔。”

丁青难为情地一笑,“三爷过奖了,我是看三爷忙,所以就先替三爷打算着这些小事。”说着又面露疑忧,“对了三爷,还有件事,大太太和二老爷都问过我那一半本钱从何处得,我说您眼下正在想法办,听他们的意思,好像都有意要出本入伙。”

这两个人与那郑平熹一样,虽然都不知道他的钱庄要如何经营,可看老太爷极赞同这门生意,就料定稳赚不赔,都想趁虚而入。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燕恪只道:“不理他们,随便编些话敷衍着就过去了。一看能赚钱,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我还赚什么?倒成了他们长工了。”

言讫轻拍两下丁青肩膀,掉身踅回房里。

屋里只安水童碧敏知三人,敏知正往香炉里点香,摆在炕桌上,袅袅香烟隔着童碧与安水,安水脚踩在那榻沿上,一个上午,竟混得比自己家里还自在。

从前童碧的坐姿也像他一般不规不矩,好容易跟着小楼她们学好了,安水这一来,她又变回老样子,一条腿盘在榻上,那脚就压在那条腿下头,掩在裙子里,说起话来手舞足蹈,一时声高一时声低,乍又成了那没规矩的野蛮丫头。

二人正在榻上议论苏文甫,安水觉得文甫今日神色有些可疑,好端端在晚辈面前说自己讨小老婆的事情,不像这样大户人家的规矩。

童碧因想着为苏文甫,素日就受燕恪讥来讽去,要是安水也知道她和文甫那点不算事的事,还不得也来嘲弄?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便笑呵呵敷衍,“三叔有什么了不起啊,他年轻嘛,所以和我们晚辈间什么都肯说。”

安水却眯着眼想起来,从前买他取童碧性命的那位三太太,不就是他老婆?因而目光一凛,“真的就是三叔,没别的什么关系?”

童碧一心虚,就把手上一把瓜子丢回碟子里,歪着脸笑得分外殷勤, “五胖,连你也变得好多心起来,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咱俩可是自幼的交情。再说除了三叔,还会有什么?”

“你这三叔要是四五六十岁,相貌粗鄙丑陋些,肯定不会有什么。偏他生得像个王孙公子一般的气度,我不信你在苏家就没多看他两眼。”

童碧挑高月眉,“哼!你也跟燕二学坏了,把我想得也未免太下作,不是好看的男人我都喜欢的,我也要挑一挑的,有老婆的男人我可是眯着半只眼也瞧不上。”

说话间,听燕恪在罩屏底下轻声一笑,“你不是瞧不上,你是不敢瞧,忌惮着三太太心狠手辣,怕她接连不断来取你的性命。要是三太太此刻病死了,你大约跑得跳着就去安慰三老爷去了。”

说的真不是人话!童碧满大不高兴地在瓜子碟上拍一拍手。

安水听了这话,惊瞪双目,原来那位三太太是因吃醋才要买童碧性命。他眼中逐渐弥漫出又鄙弃又含恨的目光,将她从头望到脚。

童碧缩了缩脖子,扭头剜燕恪一眼,“你别胡说噢!我也瞧不上鳏夫!死老婆的男人不吉利,没准就是叫这男人给克死的。”

“敏知,”燕恪笑着进来,瞟敏知一眼,“是我胡说么?”

敏知只笑一笑, “来南京之前的事,我可不大清楚。”忙拿着铲碳灰的铲子出去倒。

安水今日来,原是想借机来瞧瞧童碧,没承想相思之苦未解,又平添了几肚子的气。一个燕贼来怄他不够,又来了个苏文甫。

他没好气起身,眼不看童碧,只朝肩外略略拱手,冷冷笑着道声“告辞”,便大步流星朝门上走。

童碧急着相送,却被燕恪一把拉住胳膊,“叫梅儿送他就是了。”

“梅儿小楼不知道叫你给支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怫然不悦,“前两日咱们才说好的话,你就忘了不曾?”

前两日说什么来着?童碧两眼转了又转,方想起来,前两日为她吃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哄她的话,最后稀里糊涂哄得她点头答应往后与安水少些来往。

“可今天不一样嚜,人家老天拔地到咱们这里来,我就去送送,不远送,送去大门上我就回来!”

语毕不等燕恪应声,提着裙子就要跑,还没跑出罩屏呢,又被燕恪拽了回来,径拖她进了卧房,一把丢在床上,“你再不知悔改,将来全安水若有个什么不测,你可别怨我。”

童碧一蒙,反手撑着床铺坐起身,“他会有什么不测?”

燕恪站在床前盛气凌人,“他原是顺德那头官府要缉拿的逃犯,消息虽未传到南京,可我若报给应天府,应天府也乐于立这头功。”

见她怔着不说话,他便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那真是小瞧他了,他有什么不敢的?童碧撇撇嘴,“五胖路上帮了咱们那么多忙,你说卖他就卖他,太不讲道义了。”

“什么是道义?他做强盗就是讲道义?”

童碧细声咕哝,“他做强盗,你不是也是个骗子嚜。”

燕恪眼眸幽沉,“你瞧不上骗子是么?”

她抬眼一看他的脸,忙化一笑,两手把住他的胳膊一晃,“哎呀呀,瞧你又多心了。我不去送就是了嚜,你别生气呀。”

燕恪顺势坐在旁边,歪着脖子把那牙印给她瞧,“你吃醋,就恨不得一口咬死我,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的心!”

又来了,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童碧堆上笑脸,“我体谅我体谅,人家五胖是头回来嘛,我送送客也是应当啊,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吧。你不让我去——”说着两手一摊,“我这不也没去嚜!”

他不吭声,童碧还只当他是说不过自己了。

正以为息事宁人,谁知他又斜睐着眼忽地冷声一笑,“才刚你和苏文甫打听他的小妾做什么?问得那么清楚,是不是想同人家的小老婆争个高低上下?”

怎么又从安水说到文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打听是因为我认得她!上回许棺材罚我背书,就是她教我唱出来的。老相识了,问问怎么了?”

“就没点旁的缘由?”

童碧双目迷蒙,“还能有什么缘由?”

他歪着半笑不笑一张脸审视她的眼睛,眼睛往上头那雕花楣板上一抬,身子前后慢慢地仰一仰,忽地一转话峰,“这些日子你不肯让我碰,是想替苏文甫还是全安水守身如玉?”

童碧一愣神的工夫,脸上霍地泛了红,她自己也说不清常拒绝他的道理,扪心自问也不是十分不肯,就是总觉得他们是假夫妻,那种事做起来好像名不正言不顺。

她低垂了脸,有些啻啻磕磕,“我,我早就说过了,是因为——你动不动就想做那件事,好像喜欢我没别的原因,就是为了那回事似的。”

燕恪偏着脸微微一笑,“你这不过是借口,要是把我换作苏文甫,你是不是巴不得?”

说恼了童碧,眼将他一瞪,拔座就要走。却被他拽了一把,强拽到自己腿上来,“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好去找谁?”燕恪非但不放,放将一条胳膊紧箍在她腰间。

卧室里整个阴沉沉的,那四扇窗屉子紧阖着,密不透风,两个熏笼里的热气只在屋里缓缓涌动,暗掺着一缕馨香。童碧一搦细腰被他揽住,右手也陷在他的大手里,怎么挣也挣不出去,他的脸倒越贴越近了。

大白天的,唯恐敏知或是小楼走进来,她只得死死咬住下嘴唇防范着,“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日价净揣着一副龌.龊心思!”

燕恪动了肝火,一口咬在她那俏丽圆润的下巴颏上,“你以为苏文甫不龌.龊?全安水不龌.龊?横竖在你心里他们比我好,都是正人君子,独我是个小人?他们喜欢你,你高兴得很是不是?”

“我我我,我没有啊!”

“没有你那么得意做什么?”他轻轻在她下巴上啃.咬,总算咬得她松了嘴唇,他马上移去衔住了。

童碧大白天哪做过这勾当?心虚得很,总觉那门帘子后头有人偷听偷看似的,不敢放声,只低低地抗议,“大白天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这种时候,燕恪连骂他的话也只当做是撒娇,何况这软弱无力的抗辩?她的手在她手里也有了软化的迹象,他闭上眼,歪着脸亲得更认真了。

她陡地拔高了一声, “我真要生气了!”

燕恪的脸略退开些,呼吸.紧.促,满腔焦躁,“你还有脸生气?我现下也正气得一身火气,这火不撒出来,我就得憋疯!”

他一面胡乱拉扯她那些繁复的衣带,扯也扯不完,躁得他双目泛红。真真恼恨寒九腊月间,她这衣裳可没少穿,最外头一件水獭里子长袄,里头又是一件灰色软缎长衫,还有一件白色对襟薄衫,连这也剥开,才见一件乌色绣蝴绣花的抹肚。

那颜色衬得她.胸.前那片皮肤愈发白皙,他的手覆在上头,那铜黄色像是把那凝脂一样细腻的白色破坏了,糟.蹋.了,额外给人一种刺.激。

每每这时候童碧都觉得白练了一身功夫,他像长了好几只手,根本挣扎不开他的包裹,她歪着脸躲来躲去,怎么也逃不开他的亲.吻。最恼自己一颗心,仿佛怎么跳都由得他操纵。

她不由得发.抖,嘴里哼出一点的声音,自己听见也臊.得满身通红,简直不敢信那声音是从她嗓子眼里冒出来的。

“苏文甫能这样待你么?”燕恪俯下身逼着她问,将她逼倒在半空中,她怕掉下去,两条胳膊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只有我才有资格这么对你,你懂么?” 他便将她揽起来放到床铺上,见她没再顽抗,得逞地笑了,“还说不肯?”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哪还听得清他说什么,就是听清了,也羞于承认,还得假装没听见。

这昏暗的房间像是黑了天,只窗屉上投着四片白阴阴的光,帐子一扯下来,连那点光也昏暝了。

偏是这时候,梅儿正抱着些火红的窗花进院来,一径就进了正屋里,暖烘烘的屋里没半个人影,只听见卧房里有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知是谁,便踅到暖阁里来听。

这声音煞是奇怪,细细柔柔,像是痛苦的,又像是愉.悦的,缠着另一重粗.糙.暴.烈的气息,仿佛软绸子掉进猛火堆,噼噼啪啪那么一绽,听得人骨头缝也跟着震.颤。

她都没听出是三奶奶三爷的声音,贸然打起帘子喊了声:“奶奶?”

蓦地那帐子里头一声喝来:“滚出去!”

是三爷,还没听他如此凶骂过人,吓了梅儿一跳,连不迭退出来。

隔半日敏知与丁青说完话进来,进院就见梅儿坐在她们那屋前的吴王靠上。这丫头,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到屋里去坐着?

走去一问,梅儿抬起脸道:“你和小楼都不在,我怕三爷三奶奶叫唤听不见。”

敏知一看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又难得如此丫鬟似的老老实实答话,便挨着坐下问:“怎么了?谁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问得梅儿愈发委屈,呐呐地将燕恪骂她的话说了,抽抽搭搭道:“小楼从前是总嘱咐我,叫我别乱进卧房,可我见你们都没在屋里,又听见里头有些声音,我怕有野猫野狗溜进去嚜——”

敏知笑着搂她,“真是个傻丫头,往后别胡乱进去就是了,三爷也不是存心要骂你,这有什么值得哭的?年纪小,这点委屈也受不得?别在这里受冷了,到我屋里烤火去。”

“三爷一会叫人使唤没听见,又骂人怎么办啊?”

“不会的,有奶奶在呢。”

谁知这位三奶奶下半晌就没出过卧房,连吃午饭也不出来,叫敏知端进卧房里吃的,实在没脸见梅儿,只推燕恪赏梅儿点钱,算是给人家赔罪。

这么避来避去,避到年关后,大宅里换了新年新景,染坊织造坊茶行都递嬗开业,燕恪开钱号的铺面也有了着落,各自的算盘又该重新打起来了。

陈茜儿病中偏打发因而去约二老爷苏观往外头鼎晟楼里相见,苏观听银儿来传话,兀自纳罕,他同这弟妹一向没什么交集,如何忽巴巴来约他外头相见?

许多彩望着银儿去了,掩着嘴在榻上直讥笑,“怎么,你还当人家瞧上你这二哥了?可别做梦了,瞧瞧人家三弟的样貌人才,谁会放着好肉不啃偏啃肉骨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观掉过身乜她一眼,“我是在想,她该不会是想叫我劝着三弟不要纳妾?这我可劝不住,老爷子都应下的事,再说她进门这几年,猫儿狗儿都没养下一个,三弟也实在该讨房小妾。”

许多彩恨不得将眼珠子翻出来,“你又关怀起你三弟了,人家将来得了织造坊,接管了家中大业,把该你这二哥的利吃干抹净,我看你还关不关怀他!”

“少废话!我这里烦得很你还成日说风凉话,陈公公那笔钱我还没筹上呢,贩瓷器的那笔利我还没发给老太爷交差,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挖苦我!”

多彩两手一摊,“那你叫我怎么着?八九万银子的亏空,你叫我哪里替你填去?我又不是三弟妹,手上一大笔嫁妆,成日不争不抢的也有钱花。”

说着又冷笑,“就这亏空还填不上,你又想入伙宴章的钱号,人家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倒好,两头空望!”

此言一出,苏观便想,或许能向茜儿借笔钱?她那笔嫁妆横竖文甫不肯花,不若借给他花。说到头都是一家子,陈茜儿难道不卖二哥一个面子?

于是次日一早,苏观便套了马车往鼎晟楼来。罗妈妈包下一间上好的雅间,早在陈茜儿到前就吩咐掌柜熏了上好沉香,点上炭盆,又插了几瓶百合。

茜儿自先到了,因近来接连吃药,已禁不起花熏,便将手帕掩在鼻子底下,暗暗颦眉,“把这些香喷喷的东西都收下去,熏得我头晕。”

罗妈妈便忙出去吩咐店家,又要了一只小茶炉来摆在桌上,自带了一套茶器,一味好茶,陈皮,佛手,枸杞,西洋参,命银儿在桌前瀹了。

茜儿除去斗篷,在墙下那椅上坐了,扭头将窗户推开条缝瞧,外头正值琼玉乱舞,片片飞花,端得一场好雪。再不多时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如今真是叫她几处伤脑筋。

罗妈妈在桌旁坐着,也觉纳罕,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也没见茜儿有什么行动。踌躇须臾,因道:“我的太太,那孟沁姐说话就要进门了,你是打算怎么着啊?”

茜儿阖上窗缝回首,“那头先放放,屋里的纠纷还可以关上门来慢慢打算,可三爷三奶奶的钱号就要开张了,这事才是刻不容缓。要不让放任他们做大,将来本是老爷该得的,还不叫他们多分了去?”

钱财还在其次,只是怎能眼睁睁看着宴章夫妻的风头盖过她与文甫的风头?将来人家提起三奶奶,口气比提起她这三太太还要艳羡,如何忍受?

偏文甫在这事上既没什么表示,也没什么作为,只好她这个做太太的来操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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