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柳三江既然欠了一屁股赌债, 还不清,早晚给赌场逼死。开赌场的都是什么人?多是一方恶霸。相较之下,开钱号的就显得斯文得多, 吃钱号的官司总比被赌场追债好过些。

况且吃钱号的官司, 躲到外乡去总能避避风头。可赌场追债的好比阎王殿的鬼差,天涯海角一样能追了去。

这么看来, 那柳三江必定是打算与苏观分这笔银子, 还了赌场的债后,便远走他乡躲钱号的官司。横竖他手上的房产都抵押在泰定,在南京城已没了容身之处。

燕恪思来, 神色凝重, “这柳三江肯定是打算跑,同人谈生意不过是个障眼法——让人盯紧住他家里,看看他把三万银子藏在何处。二老爷肯定知道他欠下了赌债没有退路,才找他来办这件事。可咱们不妨站在二老爷的立场上想想, 他也怕银子被柳三江独吞,所以他绝不肯让柳三江把银子放在家中。”

于掌柜早懊悔不已, 只恨当初碍着苏观的情面,上了这个恶当,脸上比燕恪还急, “三万两银子,箱子能装十来箱, 不在家中, 那就应当是在货栈里?”

丁青连连点头, “于掌柜料得是,二老爷信不过柳三江,柳三江只怕也信不过二老爷, 那银子就应当是在哪个货栈。赌场那头催得也急,我看柳三江是打算这几天清了赌场的账,与二老爷瓜分了银子,就要开溜,说不定眼下正在收拾行李!”

于掌柜也道:“二老爷若想黑吃黑,那就得赶在他拿银子还账前,先下手为强。只是柳三江的借贷之期未到,咱们就算找到了他藏钱的地方,也没道理取回银子,这如何是好?”

燕恪缓缓走回椅上坐着,腮角咬得一硬,“明便官来,暗便贼来,他们都玩暗的,咱们还走什么明道?柳三江靠骗,二老爷想偷,那咱们就去抢,横竖他们谁也不敢告这个官司,抢回来就还是咱们的。”

于掌柜攒眉走来跟前,“打探的人说,柳家住着五个追债的,个个都会拳脚功夫,咱们是不是得请三奶奶出马?”

不但这头柳三江有追债的做帮手,只怕那头苏观还有杨岐等人来帮衬。杨岐当初既然已与苏观合谋抢过一次,何妨再多一次?单靠童碧,恐怕难敌——

思及此,燕恪抬眼吩咐丁青,“先把放银子的货栈找到。现叫路四把马牵过来,我要先去一趟银光巷。”

心中打算,先往银光巷托付全安水三人,下晌回去再告诉童碧,免得先和童碧说了,她趁机跟着往银光巷去。白月堂竞价之期未到,她此刻正在家闲得发慌,可不是逮着空子就往别的男人家里钻?

一思及此,他在心内叹一声,自己简直是这天底下最忙得不可开交的男人,生意场上诸事麻烦,家里也未必清净。如今他整个是前门伏虎,后门卧狼,哪头都够人喝一壶的。

令他想起牢营的日子,这荣华富贵中潜藏的危险,也不见得少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他此人仿佛天生是为冒险而生,揣着一大堆的麻烦骑在马上,马蹄不疾不徐哒哒响着,仍似驮着个最闲适的富贵公子。

午晌及至银光巷,那王端正巧开门,一见燕恪那副派头老远由巷中过来,忙就把院门阖上了,掉身进院道:“那狗曰的苏宴章又来了!”

那张睿正坐在正屋门槛上剥蚕豆,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一听这话,陡然精神振奋。

这一阵子三人没买卖做,正闲得屁股长刺,心里亦急,将来要投往西安府山寨,少不得要筹备些金银入伙,好叫山寨新结的弟兄看看他们的本事,不然谁服他们做头领?

三人又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除了素日开销,眼下就只积攒了两千银子。这时燕恪来了,岂能不高兴?

张睿便将那装蚕豆的簸箕一脚蹬去老远,站起来拍拍衣裳,“总算有买卖来了。”

安水却在屋顶上补瓦片,朝那院墙外一看,果然见燕恪与他那小厮骑着马将至门上,伸着脖子望去巷中,却不见童碧。

他从那屋顶上纵身一跃跳到院中,走去开了门,张口便问:“我童儿呢?”

太阳晒得燕恪睁不大眼,只懒洋洋地瞟他一下,慢条条下了马来,“谁是‘你的童儿’?”

安水抱起胳膊笑笑,“童儿不过是我暂寄在你身边,早晚她都要跟我走,你难道看不出,她和我才是一路人。”

此话无疑戳中了燕恪心中忧虑,不过他今日不是来说儿女情长,只轻藐笑笑,将马鞭丢与路四,踅进院门,“正好你们三位都在,我有桩买卖托与你们,不知你们肯不肯做?”

王端不屑地哼了一声,只张睿带笑迎上前来,“什么买卖?给多少钱?”

燕恪便将预备劫回三万银子一事备细说了后,又道:“眼下还不清楚放银子的地方,只要打听出来,我就打发人来告诉你们。价钱好说,还是五千两,如何?”

“童儿去么?”安水荡着脚踅到跟前来。

燕恪乜一眼,点一点头,“也许会遭遇杨岐,她自然得去。”

张睿道:“五千两可不成,听你说起来,恐怕我们要遭遇两头人马,尤其是那个杨岐。听水哥说,他与庞照升姜姑娘加起来斗他也难分上下,万一我们有命去没命回呢?”

燕恪睃着三人道:“大家都是为了抢银子,又是在南京城内,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轻易斗杀人命。况且我们不一定会遭遇他们,只要很快打听出货栈的位置,抢在他们前头去搬银子,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样吧,若是没遭遇他们能搬出银子,我给四千,要是遭遇了,你们能活着把银子弄出来,我给五千。”

怎么这价钱还越谈越少了?

张睿蹙额好笑,“这有些不对啊宴三爷,上回你让我们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什么郑秀才的性命,也给的五千,怎么这回风险大这么许多,钱反而少了?”

燕恪微微歪着脖子笑着,“上回给你们出五千的价格,有一大半是为你们的小水哥在庐州路上出力的报酬,还真当全为买一个郑秀才的性命?我不是不懂行情,像郑秀才那种人,找几个流氓地痞去做又不是做不下来,满破不过花费一千两。”

怄笑了张睿,“这么说,你上回还是专门照顾我们生意了?”

燕恪没答话,只问:“这桩买卖到底做不做?”

气得那王端在旁泼口大骂:“奸商!真他娘的奸商!你一个月只怕不少赚吧,还这么抠门!”

“我赚多少是我的事,朝廷的一个月还不少赚,怎么不问朝廷讨去?再说我给的是公道价格,眼下你们就是去打家劫舍,能一次劫到五千两的财物?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你们好好想想,最迟入夜前给我答复。”语毕便要走。

安水却伸出胳膊将其拦住,“不必等入夜了,此刻就答复你,我们做。”

“好,等我打听到藏银的地方就给你们送消息,顺便送定钱来。”

安水半转着脖子看他走没了影,才走到那石磨前头,把脚高高踩在磨杆上,左右瞅瞅,“要是真遭遇了我那位杨四叔,你们可得放机灵些,打不过就跑,我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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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端不以为意,“不是还有姜姑娘么?咱们四个人斗他总能成吧?再说咱们不就是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么,死怕什么?水哥你就别多虑了,趁这工夫,把拳脚伸一伸,咱们兄弟可好些日子不曾与人动手了。”

张睿亦含笑伸个懒腰,慢慢转来安水背后,“王端这话倒不错,咱们既做了这行当,本来就没指望过能安安稳稳活到七老八十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就是拼命么?能遇见杨岐这样的对手,何尝不是件幸事?我去打些好酒来,咱们今晚上先痛快喝他一场!”

但凡做这行当的人,早惯了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纵叫他安定下来,他反倒嫌无趣。

这兴兴神色,一样在童碧脸上浮出来,听燕恪说起来,这抢回自家银钱的差事,可比放她在白月堂同那些香料商背生意经得趣多了!

她迫不及待就把挂在墙上那把月魂刀取在手中,唰地拔出半截,刀刃上返照出一片阳光,直投在她眼皮上,衬得她一对瞳仁益发熠熠生辉。

这份光彩,这份心潮澎湃,却将燕恪心底那片不安又隐隐勾动起来,旋即又想到今日安水说的“同道中人”的话,便微微走神。

童碧连唤了他好几声,不见他答应,只好弯在他身前朝他面上吹一口气,“你在想什么呢?”

他眼皮一跳,这才应声,“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送我这把刀嚜,本来应有了用武之地,可才刚你说最好不要杀人,啧——”童碧望着刀惋惜起来,“我却又不好带它了。”

燕恪恍惚间又走了神,倒是坐在那头的兰茉搭了腔,“你就带着吧,万一真遇见那两伙人,同他们动起手来,自己也免得吃亏。那个杨岐也就罢了,他本来是官军,南京城内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可赌场那伙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他们都是敢拼命的。”

童碧点一点头,笑了,“您说得有理,带着也不碍事嚜。”说着,坐到燕恪身边推一推他的臂膀,“你说他们真的也会去么?”

燕恪睨下眼望着她的手,就把那手握在手里,“最好咱们能赶在他们前头去把银子运走,咱们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拼命。”

童碧撇一撇嘴,“这自然是好了,就怕被他们赶在咱们前头去,而且那柳三江会不会已经把银子还了赌债了?”

“应当不会,柳三江也是个常做买卖的人,不到他能从南京脱身那天,无论是还赌债还是分给二老爷,他都不敢轻易把银子交出去。”说着暗暗扣眉笑起来,“说不定柳三江也想独吞呢?”

听得童碧愤慨不已,“他也想独吞,二老爷也想独吞,这些做生意的人,怎么比强盗还强盗!还有,那伙赌场的人也就罢了,怎么杨岐那样的身份,也肯受二老爷摆布!”

“一个商人,岂能摆布得了官军?杨岐是替陈公公取那批银子,我要是没料错的话,二老爷与陈公公之间肯定有什么账目没结清,否则二老爷也不会冒险算计泰定,又算计了三太太。”

适逢敏知进来往茶碗里添水,提着壶在炕桌前笑了笑,“都说咱们这位三太太不会做生意,也不屑算计,可我看她的算盘打得也很好嚜,出五万本钱,找人存进泰定,又找人贷三万,回头把存的银子提出去,加上这贷的,她还赚了存银的利息呢!罪名还不用自己担,多会算呐!可惜她找错了人,找了二老爷。其实即便二老爷和柳三江吞了这贷的三万,她也没道理找二老爷的麻烦,她又不亏本钱。”

兰茉端起茶碗道:“你还是不明白,在那些能算计的人心里,这没赚就是亏了。二老爷耍了三太太一回,三太太能不记恨么?三太太是什么样的心胸还没看明白?你等着瞧,她迟迟等不来三万两银子,肯定是要和二老爷算账的。”

还真叫兰茉给猜着了,陈茜儿自从知道苏观找了柳三江从泰定贷了三万两,便问了苏观好几回。

苏观屡次推诿,声称这时候往家里搬抬十几口箱子,只怕老太爷过问,更怕宴章两口子怀疑,要等柳三江离开南京之后,再将这三万银子交予她。

可茜儿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柳三江情愿担这借贷不还的风险,绝不是因为苏观与他什么交情深厚。亲兄弟间也未必肯如此担待,一定是苏观许了他额外的好处。

苏观这头也正烦恼,那柳三江将银子从泰定搬出已经好几日了,不知道偷偷存放在何处,他也问了柳三江几天,柳三江硬是半点口风不透,像是防着他独吞。

他眼下也正急着让人暗中访查藏银子的地点,偏遇上这陈茜儿提着精神连日来问。

问得他急恼了,昨日索性直言道:“弟妹,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主意虽然是你出的,可遵办的是我和柳三江,在泰定的那些繁琐契书上签字画押的,是我们俩,一旦事情露出来,罪名可是我和他担待着。凭你那两三千的谢钱,你以为能让我们这么卖命?你这会催着来要这笔钱,说实在的,你以什么名目来要?我就是不给,你又能如何?”

茜儿也料到他有独吞的心,面上看,她是没什么损失,可她为托苏观这事,还借给他三万两银子呢。料他也是不打算还的了,泰定贷出的这三万,她正好要拿来填这个窟窿,因此才紧抓不放。

眼下听他的口气,是铁了心不给的了,茜儿身子弱,也没精神同他徒劳纠缠,只冷冷一笑,回去金粉斋,就暗将照升给叫了进来吩咐一通,要他务必找到这三万银子,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取回来。

照升听得晕头晕脑,只好回茶行里告诉苏文甫,苏文甫也听得云里雾里,踅出大茶台来问:“她是怎么亏的这三万银子?”

“太太说是二老爷私下借她的,借期到了,太太去问二老爷,二老爷却三推四阻打算赖账。太太知道他这笔钱还没使,只是没存放在家,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所以想让我暗中将银子取回来,利息就不要了。”

文甫一向不大留心茜儿的事,还只当是事实如此,叹了口气,“她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那位二哥,怎么敢私自借这么大一笔钱给他?”

照升摇头,“太太没说,只说是她和二房之间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应她,只说要问老爷示下。”

文甫在茶台前来回踱了几步,点了点头,“你就替她办吧。”

这头应了,那头苏观也如燕恪所料,果然去托了杨岐。

苏观先前问茜儿所借那三万,原也打算还给陈公公。可银子到手后,又有些心不甘,想着既有了这笔本钱,不如先拿去做个买卖,赚出些钱来再还填陈公公这头。

就把那笔银子投了别的买卖,一时还未见结果,只能这头来糊弄杨岐。

杨岐听后笑道:“苏二老爷,你把我杨岐当做什么了?当成你家里养的打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朝廷的官军,官居副千户,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替你做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一听这话,苏观当即撩了袍子跪下,“杨千户言重了,苏观一届商贾,怎敢劳动杨千户?可这,这不是为了陈公公不是?这笔钱取来了,也不是进我自己的荷包啊,进的不是陈公公的库房嘛!上回我应承过的,今年务必要把陈公公这笔款子交上,为了筹这笔钱,我可是煞费了心!好容易筹得了,却遇见这么个坑人的朋友,竟然想吞我的这笔款子!真叫他吞了,我几时才能向陈公公交代?您一时回去广州府,只怕也不好交代不是?”

杨岐也不叫他起身,反剪双手朝前慢慢蹒去,一股鬼火早烧了三丈高,禁不住回头瞥他那肉堆的后背一眼。

可他这话说得又不错,陈公公那边,再两年便要调回北京,能不能在司礼监得个好差事,就看眼下能不能筹够十万银子。这回到南京来出那批香料也是这个缘故,眼下若放着这笔钱不去取,倘给陈公公知道,恐怕怪罪。

思来想去,还是陈公公那头要紧,便在门前回身去望苏观,“这笔银子现在何处?”

苏观心下大喜,忙挪动膝盖转过身来,“平满货栈,就在东川码头向西十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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