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喜欢你

“是我吗。”

江则的后脑被温热的掌心托住,不容置喙地倾仰角度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

宋仟尘是什么意思?他看出自己隐蔽的感情了吗?什么时候发现的?

无数问题在混沌的大脑里横冲直撞,醉酒的眩晕感持续不断,江则扛不住直白的视线,泄气般地空出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最终,只有一个疑问跳出重围,放光发亮地跳跃在江则漆黑的眼前。

“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江则嗓音低又闷。

宋仟尘位于后脑的手慢慢松力,轻拨开江则盖住眼睛的手,转而代替为自己的手。

像第一次陪江则去充满消毒水味的诊所打吊瓶那天一样,覆上他的眼睛。

“没有。”宋仟尘仍然保持着拥他在怀的姿势,“是我有一点害怕。”

他明显感受到江则的呼吸停了瞬,“害怕什么......”

“害怕你喜欢上别人。”

江则犹疑地思考,他是不是喝太大了,怎么喝出幻听了?他在做梦吧。

他抬起手握住宋仟尘的指节,解放出自己的双眼。

随即看见宋仟尘略弯的眼睛。

江则愣然中又混着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喜欢我吗?”

“嗯。”宋仟尘应地迅速又肯定,“喜欢你。”

吭地一闷声,江则的头扎进宋仟尘的颈窝,他灼热的呼吸全部呼洒进皮肤,整个人似一只熟透的红虾苟缩在宋仟尘身前。

“你让我缓一下。”

宋仟尘无声地笑,任他紧掐着自己的手腕,给他缓冲的时间。

两分钟后,宋仟尘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江则的腰上,“我没有给他微信。”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掏手机是因为刚好有电话。”

无人应答。

又两分钟后,宋仟尘碰碰抵在自己下巴处的柔软脑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依旧无人应答。

宋仟尘迟缓地察觉到不对劲,他偏头去看颈窝处的人,江则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睡着了。

“......”

宋仟尘抱着人,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气笑了。

……

晕,沉。

江则费力睁开眼睛,满室昏暗。

聚神好一会儿,江则猛地坐起来,脑袋因快速抬起变得更晕,差点又倒下去。

江则拄着胀疼的脑袋回忆昨晚,宋仟尘离席、男生找他要微信、自己喝得有点多、没意识了、好像又看到宋仟尘、吐了、质问宋仟尘……

靠。

江则全身血液极速翻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他垂着脑袋,头发覆下来片阴影,呆滞地去回想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直至此时,江则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喝多后不会断片,他的醉酒记忆怎么如此清晰!

江则侧倒在床上翻了一个滚后,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他控制不住地想,宋仟尘的话应该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吧,他没听错吧,是真的吧,他也……喜欢他的吧。

他最后竟然没出息地睡着了!

后知后觉的巨大喜悦充溢着江则的整颗心脏,丝丝缕缕地顺着心房流遍全身。

江则重新坐起身,顺了顺蹭得杂乱的头发,伸长手捞过手机,11点45分,日上三竿。

锁屏界面还显示着10分钟前的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外婆一个是陌生号码。

江则快速下床,先给王曼婷回拨过去。

一接通,对方的声音传来,“夏夏啊,是不是有客人没接到电话啊,快递员打不通你电话就打给我了,我给你寄的东西到了,里面还放了一些吃的喝的,你别忘记取啊!”

江则套上件长T,心虚地没有反驳没接到电话的原因,“好的外婆,我知道了。”

又简单聊了两句,江则挂断电话。

转头拨给另一个号码,“是快递吗?我刚刚没有接到电话,抱歉。”

“啊,没事没事!收货人江则是吧?我看你这箱子挺大,还备注了有许多水果,怕腐烂,就想问问你需不要送货上门!”

“那麻烦您了。”

“没事我就在附近,等我五分钟!”

江则边洗漱边等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想宋仟尘昨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他扛回白刺,安置在床上,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静等这十几个小时。

虽然江则还没有准备好以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情感转变,但在得知宋仟尘对自己也有着同样的感情后,江则没办法还处于被动位置,他等不了,他也不想让宋仟尘等。

江则想,签收完快递后,他要立刻去找宋仟尘坦白一切。

快递员相当准时,江则下到一楼,对方刚好敲门到达。江则在快递单上签好名字,道谢后,把箱子拖到茶几旁,坐在沙发上给王曼婷发去收到的照片。

怕水果闷坏,江则拿过小刀刮开封条。

纸箱口扩开,江则打开探头一看,哪是一些吃的,倒像是赈济粮,前几天离开南临时,江则就因东西太多拒绝了,让王曼婷寄旧物的时候带一点就好,谁知道带了这么多……

他把真空包装的特产食物和水果归类地拿出,放在桌子上摆好。好一会儿,他才看见下面的旧衣服和颜料画册。

其中一件白色外套突出地显眼。

江则没什么印象,他展开衣服放在腿上,不记得是高中还是大学哪个时期的购买物。

忽然,底端绿色锁扣引起了江则的注意。

他凑近点定睛去看,记忆中错位的线在这一刻乍然相接,自几年前到如今的所有巧合与偶然串合在一起,无数线条交织成一副巨大的画面,正中间的人物是———宋仟尘。

十几分钟前还翻涌的血液彻底凝固冷却,只留下长长的悄宁。江则一动不动地盯着锁扣,从3月末开始,横亘在他与宋仟尘之间那层名为“熟悉”的薄雾,终于在此时,勘破消散。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宋仟尘会说觉得他眼熟,怪不得宋仟尘答应帮忙却没有任何进展,怪不得他会觉得他身上的青草香熟悉……

原来梦不是梦,是真实的映射。

七年前救他的少年,是宋仟尘。

“叮铃——”

江则回眸,与拎着保温饭盒的宋仟尘蓦然对视。宋仟尘莫名地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将他身子钉在地上,一下都无法动弹。

他看到江则眼中正剧烈急速地流逝着什么,那双眼化为无风的湖面,宁静,无波澜。

好久好久,江则向他露出了然的笑,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原来是你啊。”

“学长。”

宋仟尘觉得这瞬间那颗钉子不断涨大涨大,大到无可突破的极限时,从头越过心脏,将他捅了个对穿。

他几乎是立刻明白江则这声称呼的含义。

江则膝上的白外套尖锐地提醒着他,它与过去叫的所有“学长”都不同。

良久,宋仟尘声音暗哑地承认,“是我。”

江则点点头,是一种出奇的平静。

“宋仟尘。”

说出口的瞬间,江则才意识到,从送见面礼到心动再到如今的场面,他竟然是第一次正式叫全宋仟尘的名字。

话缓慢清晰地吐出来:

“你不要可怜我。”

江则不想接受这样的喜欢。

他不想要宋仟尘对他的好全部基于那份认出后的怜悯与同情。那样的感情太不纯粹,添入了太多他抵触厌恶的东西。

“你其实早就认出我了,对吗。”

江则摸着锁扣,吸收着不断涌出的关于这件外套的记忆,关于宋仟尘的记忆。他想起,那两年天气一转凉,他就穿上这件带着浅淡青香的外套,好似受到了他被人从泥坑救出的好运保护,哪怕锁扣坏掉,也要去校门口的裁衣店选最好看的一个重新安好。

抱着它在一个个难捱夜中入睡。

穿着它去中北附中寻找衣服的主人。

直到意外出现,他的记忆丢失,举家换到新城市,这件衣服才随着初中不愿提起的记忆一起封存在潮湿的杂物室,消匿于江则的生活。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江则拽着衣服,极轻地皱了下眉,“你哪天想起来的时候,要记得告诉我。”

宋仟尘放下饭盒,走近江则,单膝跪在他腿边,握住江则的胳膊。

江则挣了下没挣开。

“对不起。”

“没有信守承诺是我的错。”

宋仟尘一字一句地解释道:“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好奇眼熟,不自觉地想要接近你。后来雨天找到潘达的时候,我才记起你是谁。”

“骗你说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我,是不想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

“你在卫生间把脸压进水中,我看到了。”

江则睫毛抖了下。

“我当时问你一定要找到他的理由,你告诉我希望看到他生活顺利。”宋仟尘自嘲地笑了声,“可我并没有过得很好。”

“我不想让你失望。”

江则手指攥得很紧,宋仟尘轻轻包住他的手,回应最初的话,“没有可怜。”

“从来都没有可怜。”

江则准备推开他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看向宋仟尘。

他的头抬起来一点,视线紧紧盯着江则。

“我没有因为你的经历而心生可怜与同情才去对你好,喜欢你,也没有因为你是白癜风患者而刻意去区别对待。我只是……”

宋仟尘顿了下,继续说:

“心疼。”

心疼。两个字重重砸在江则的心上,身上。面前这个人,向他解释他最在意的地方,他说他没有那么多的目的与缘由,仅仅是因为我心疼你,所以我才会把“好”送给你。

心疼溢出了爱,爱驱使着行动。

所以,你才是与众不同的。

短短几分钟内,江则似濒临窒息的游鱼,于干涸的贫瘠地挣扎往生,腮片将将报废时,忽然,天降大雨,河水重流。

至此,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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