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语音条

江则坐在一楼吧台边吃着宋仟尘为他准备的早饭,边继续处理预约消息。

消息没回两条,某人倒熟门熟路地进店了。

白靖把汉堡袋放在桌子上,颇感意外地说:“呦,我们江老板竟然在准时吃早饭!”

江则瞟他一眼,默不作声。

“怎么样啊?和宋学长。”白靖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天我可看见他扶着烂醉如泥的你往出走。”

江则把饭咽下去,说道:“你都不阻止一下吗?”

“大好交流感情的机会,我阻止什么,兄弟,这不是害你吗!”白靖义正言辞。

江则:“......”

“当然了,以宋哥的性格肯定不会趁你喝多占便宜,相反还会好好照顾你,比交给我放心哈。”

这话说的没错,江则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白靖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神经兮兮地靠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没发生什么?”

“。”江则推开白靖的脑袋,“没有。”

“真的?”

江则犹豫几秒,没底气地说:“他说喜欢我。”

“......”这回换到白靖沉默了。

白靖缓慢地靠回到原来的位置,表情难以言喻,随后,双手交叠,鼓了两个掌。

“牛b。”

“你这进展比我想象的快很多啊。”白靖愤恨地咬一大口汉堡,“正好两情相悦,快在一起谈恋爱吧。”

“我还没想好。”江则如实奉告。

“为什么?”

“我没什么信心。”

江则不是不想和宋仟尘在一起,只是他真的没有很多的自信去保证他能处理好这段亲密关系。万一......万一他伤害了宋仟尘怎么办?如果真的会变成那样,还不如保持现状。这样还能够一直做朋友。

白靖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也不知道明不明白江则的意思,他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说:“在爱情里大家都是笨蛋。”

他踱到咖啡机旁,打了两杯咖啡,感叹道:“哎,直男兄弟终变成同类。”

其中一杯递至江则手边,“没有中药对付喝点冰美式吧。”

江则:“......”

“哦,对了。”白靖被咖啡苦的直皱眉,“你有时间记得看看平台账号的私信,也发发作品帖之类的。”

“趁着这次热度让我们小白刺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江则稍许诧异,“你也刷到了?”

“我倒没刷到,是我在你这儿纹身的一个朋友转发给我的。”

白靖搓搓下巴,“说实话,照片确实拍得不错。”

“但跟我还是差点。”

江则懒得和他掰扯,站起身收拾吧台,“我会记得看的。”

“行。”白靖往对角的某间房间走,“我来取个东西,一会儿就走了。”

“感情的事,你自己定夺,我是帮不了你了,毕竟你兄弟也是搞得一塌糊涂。”

江则当然没有来得及立即查看,因为第一个客人已如约而至。

忙忙碌碌到天黑,江则终于得一口喘息气。

他窝在沙发等待宋仟尘归来,与客人定好最后的图案,江则打开了八百年一登录的账号。

果然,消息栏上标着醒目的红点。

江则一条条地回,直到,有一位用户闯入他的眼帘。

不似其他人的momo,此用户名是一串乱码,头像是灰白。

像是特意为了发消息而建立的账号。

内容更是大相径庭。

只有一条语音。

江则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直觉不应该点开,但在一种命运与好奇心交加的推动下,江则还是点开了。

空旷的客厅传来一阵男声。

“江则,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还好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电子屏幕传出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友善的笑意。

明明已经是初夏,可江则却觉得此时的自己莅临寒冬。

如坠冰窖。

哪怕已经过去六七年,江则仍然记得这声音的来处。

仅凭一句话就唤起他所有苦痛的记忆。

仅凭声音就将江则刺激得溃不成军。

江则喘息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剧烈颤栗。

犯病了。

江则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刺眼的白炽灯从上至下倾洒下来,他打开淋浴头,开关被掰到最大,热水浇头而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打在全身,周围弥漫开来的热气逐渐模糊了视线。江则手拄在冰冷潮湿的白瓷砖,好似溺水上岸的受难者大口喘着气,喧闹的水声中,他的额头狠狠撞击在墙壁上。

太乱了,太吵了。

江则无助地想。

用将近七年去封闭的记忆在刚刚声音出现的一刻,洪水开闸般涌泄进大脑,那些想记起的、躲避逃离的、美好的、灰暗的……全部全部,在他眼前放电影似地重现,反复凌迟。

假肢、宿舍、冷水、眼神、雨夜、血流……元素成员们仍然不打算放过江则,一步一步地嘻闹着要逼疯他。

江则费力睁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关闭开关。雾气迷绕整间浴间,他跑出去,胡乱用毛巾擦着湿透的衣服,焦躁地狠力擦头发。

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滴溅在纯白水池中,江则低头,擦拭的动作按了暂停键似的停住,毛巾从手中脱力落下。

门外有敲击声,还掺杂着人声。

血滴快速地扩大范围,聚集着把水池瞬间染了色。江则手迟钝地摸向鼻子,湿润粘稠,眼睛聚焦,他看清了———一手的血。

门外人耐心终于告罄,猛地推开门。

江则抬眼,他从未在宋仟尘见到那样的表情,惊滞、恐慌,失措。

“江则……”

宋仟尘抬脚要过来,江则耳中忽然刺痛地嗡鸣,鼻血还在流,江则双手猛烈抖动地往后退,“别过来!”

对面的动作顿住了。

江则还在往后退,退到墙壁,退到无路可退,他低头看着一路的血迹,声音发抖地不断重复:“别过来……别过来……不要过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怎么让宋仟尘看到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江则双手捂住脸,白眉染为鲜红,身子靠墙无助地滑落蹲下去。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快崩溃了。

“江则,别怕,是我。”

嗡鸣的环境中持续不断地传来声音,江则、别怕等字眼钻入耳朵,可什么都没用,他要窒息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想伤害你。

忽然,身体被抱住,江则猛地僵住,随后猛烈地挣扎起来,不要,不要。

宋仟尘抱住怀里崩溃的人,不住地拍着他的背,“江则,是我,没事的。”

“不要怕,没事的,是我。”

“只是鼻血而已,不害怕好不好。”

江则仍没有停下来,突然———

“啪。”

空气静止,所有动作停滞。

宋仟尘侧偏过头的左脸赫然出现个血巴掌印,架在脸上的眼镜被打飞到地上。

江则挣扎间扇了他一巴掌。

只有几秒,甚至更短。宋仟尘马上反应过来,重新抱住江则,准备继续安抚他时,嘴里却忽然说不出来话,因为———

江则哭了。

宋仟尘大脑难得的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他的记忆中,江则是很少哭的。

平静地坦白自己的皮肤病、被赵虎语言羞辱、经历过极其可恶的霸凌……江则都没有哭。

唯一一次的眼红,还是因为潘达的走失。

而现在,江则哭了。

因为他在失控的情况下,无意打中了宋仟尘,他确确实实伤害了他。

伤害了他最不愿伤害的人,如此狼狈。

无数泪珠成线般从江则的面颊滑落,压抑的喘息抽噎溢出,他抱着宋仟尘,下巴抵在他肩,无声宣泄着他长达七年的崩溃。

有人连哭都是安静的。

宋仟尘不再说话,也说不出任何话。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江则如此崩溃痛哭,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沉默地将江则抱在怀里,一只手盖住他的后脑勺,眼眶泛红。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逐渐减弱直至消失。宋仟尘微微偏头,江则好像哭累,靠在他肩膀闭着眼不再出声。

宋仟尘小心翼翼动作轻缓地将江则兜抱起来,慢慢站起身,走向卧室,放在床上。

泪痕混着血迹挂满全脸,眉毛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江则就这样,侧蜷缩着,把自己包裹住。

宋仟尘默默看了他好半天,随后用温热水浸过的半干毛巾,一点点擦拭掉江则脸上的污渍,动作轻柔,使之重新变得干净。

他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灯,轻轻关上门。

清理完卫生间,宋仟尘打开阳台拉门又关上,初夏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起他的衣摆,吹燃他指尖的烟。

烟蒂挤满阳台栏杆,宋仟尘吐出最后一口气。吹风散了会儿烟味,他回屋,路过客厅,发现江则的手机掉落在地毯,他走过去,准备拿起来。

手机自动感应没有密码,宋仟尘刚拾起,屏幕便解锁开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私信页面。

指尖空悬几秒,宋仟尘鬼使神差点开蓝色的语音条。

“江则,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还好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宋仟尘几乎在电光火石间明白江则为何如此。

是这条语音。

是声音的主人。

一个念头横冲直撞地闯入宋仟尘的脑海。

毫无理由,没有根据。

须臾,他将手机放回原处,脱掉薄外套,等身子暖和了许多,推开卧室门,躺进床铺,一把将蜷缩着背对着他的江则捞入怀里。

头埋在他的后颈。

江则似乎睡着了,但并不实,一晚上皱着眉翻来覆去,宋仟尘只好哄孩子睡觉般一下下拍着他的身体助他睡得安稳。

不要怕,没关系,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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