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泥坑底

中北进入四月,迎来雨季。

一场春雨连着下了整晚仍没有要停歇的迹象,乌云黑压压地覆在长空,生出窒息感。豆大的雨滴不要命般扑向窗子,吓唬着窗内的人。

江则没由来得烦躁。

“手座没贴保鲜膜呢。”白靖今天第三次提醒江则,“怎么了江儿?心不在焉的。”

江则摇摇头说:“没事。”

“潘达平时疯成那样,检查肯定没问题。”白靖以为他在担心潘达今天的检查。

江则中午趁着雨势变小把潘达送去了吴姐那里检查,本来想陪着做完,但是中途接到冒雨赶过来的客人电话,吴姐就说要是忙的话可以先回去,检查得花很长时间。

江则想了想,对吴姐连声说麻烦了。

他摸了把叼着洁蕊兴奋地乱窜的潘达,随后跑回店。

“嗯。”江则回道。

白靖又看了他两眼才回身继续画图,江则平时雨天情绪就会变得相对低落,白靖已经见怪不怪。

江则戴好口罩手套,拿起纹身机,开始工作。今天客人要求在整条左手臂纹上一座古希腊神像,是个大工程,江则聚精会神纹了五个小时,只完成了勾线。

看着时间不早了,雨也终于大发慈悲停下,江则放下机器,说今天先到这儿,等过段时间再来上色。屋外天渐晚,客人也赞同地起身。

江则照常嘱咐完注意事项,送走客人。他疲惫地活动着脖子,转到一半,心脏突然抽动一下,江则疼得一瞬间弯下腰。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升起来。

下一秒,电话铃响起。

是吴姐。

江则迅速接起来,“吴姐。”

“小江啊,潘达自己回去了吗?”电话对面吴姐的声音有些急。

江则脑子嗡地一声,他快速地将一楼二楼找了个遍,哪怕明知道潘达并没有回来过。

“......没有吴姐。”江则吸了口气,问出那个他不愿发生的情况,“潘达是不见了吗?”

“半个小时前明明还在店里玩来着,我给其他小猫洗完澡出来后,它就不见了,所以我赶紧来问你它有没有自己跑回去。”吴姐急得快哭出来。

“没事吴姐,你先别急,我现在就过去。”江则套上件冲锋衣。

“哎呀你说这事弄得,不应该啊。”

是不应该。潘达是奶牛猫,不怕生,几乎每天都出去疯玩,跟胡同里的其他猫狗兄弟打成一片。也经常去吴姐店里闲逛,刚开始吴姐还会发消息告诉江则,怕潘达走丢。后来发现潘达每次都按时回家,也就不再担心,只下次来的时候会欢迎它进门。

况且雨天潘达从不出门,即使是定时检查这种特殊情况,潘达也会乖乖等江则去接,不会自己乱跑。

但现在,潘达不见了。

江则挂断电话,白靖立马问道:“怎么了?”

“潘达不见了。”

“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找。”白靖说完就要穿外套。

江则拦住他,“你先在店,万一它一会儿自己跑回来,你好给我打电话。”

白靖和江则对峙几秒,败下阵来,说:“行,那你慢点,别着急,潘达肯定没事。”

江则点点头,转身跑出店。

白靖在店内看着江则跑出很远的背影,猛地想起来:“哎!没拿伞......”

江则跑到一半感觉脸上落了几滴水珠,等他跑到宠物店,水珠已经变为小雨。

江则推开店门,看见宋仟尘正跟吴姐说着什么。

他没想到,昨天脱口而出的那句明天见竟然真的实现了,还是以这样狼狈的模样。

“小江我刚刚查了监控,你来看!”吴姐看见江则赶忙说道。

江则喘了口气走过去,路过宋仟尘时,眼前递来一包纸。

“先擦擦脸吧。”宋仟尘说。

江则把湿碎发一股脑地全捋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白眉乍眼地暴露在外,脸上的水珠也格外清晰。

“谢谢。”江则接过,胡乱地擦了下说。

监控显示,潘达大约在40分钟前,顺着上一个客人离开没关严的门跑出去,去追不小心踢出去的洁蕊。

“对不起啊小江,都怪我没有看好潘达。”吴姐自责地说。

“没关系吴姐,这不是谁都能预料到的。”江则从监控电脑前离开,“潘达不会瞎跑,可能正在附近哪处躲雨,我去找它就好。”

天黑透了,雨势又大了起来。

“吴姐,能借把雨...”伞字被江则咽回去,“借下雨衣吗?”

吴姐连忙说:“好,我这就去给你拿。”

等待的两分钟内,江则给白靖拨了个电话,宋仟尘听见江则说了几句没事、不用,你先在店附近找找等话,然后挂了电话。

吴姐这时拿着雨衣回来,宋仟尘放下手中的狗粮,对江则说:“我跟你一起找。”

江则穿雨衣的动作微顿,嘴张了张想说不用,吴姐却先开口:“我也帮你找,多个人找得更快,一个人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外面还下着大雨。再说了,这事都怪我没有及时发现。”

宋仟尘拿过桌上的雨伞,提醒他:“说好了互相帮助的。”

江则看着两人的神情,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转头对宋仟尘说:“谢谢,又麻烦你一次。”又看向吴姐,“姐你身体不好就别出去了,外面太黑太危险。你好好在店,如果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告诉我。”

吴姐犹豫,江则又说:“姐,你听我的。”

吴姐这才说好,又从桌下拿出手电筒递给江则。

宋仟尘顺手帮他整理好戴歪的雨衣帽子,推开门,江则轻声说谢谢,走出去。

宋仟尘好似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跟了上去。

江则给宋仟尘看了潘达的照片后,两人沿着宠物店到刺青店间的路及周围寻找。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天空像一只巨大的猛兽将包括月亮的一切吞噬腹中,只剩漆黑。

江则就着路灯和手电筒微弱的光亮焦急地寻找,嗓子喊哑了,眼睛被持续打过来的雨滴弄得快睁不开。不知是冻得还是紧张,江则的右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宋仟尘在路另一边注意到颤动的光线,走过去稳住江则右手握着的手电筒。

“别慌。”

“会找到的。”

江则猛地回过神,看着手电筒上宋仟尘骨节分明的手,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过去,白靖那边也没传来好消息。江则打起精神,继续晃动手电照向角落。

突然,一闪而过的东西引起江则的注意。

他跑过去,是洁蕊。

江则心里的石头落下一些。找到洁蕊,潘达应该就在附近。

宋仟尘用手机照亮眼前物体,是一栋无人居住的二层房子,看墙皮脱落程度,应该是空置许久。旁边还垒起很高的木堆,附近地面散落几根木棍和一块方形木板。

宋仟尘绕过木板跨过木棍准备向里面看看时,忽然停住脚步,有声音混在大雨里听不真切,他回头,盯着那木板木棍。

十几秒后木板被猛地掀开,下面竟是一个大约半米深的水坑。

宋仟尘喊声:“江则!找到了!”

水坑里,潘达浑身冻得发抖,正虚弱无助地叫着。

江则跑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喉结滚动,把潘达从水坑里轻柔地抱出,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潘达眼睛红红地往江则怀里钻,叫声令人心疼。

江则用手不断安抚潘达,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或许是错觉,宋仟尘发现,江则脸上的雨水变多了。

他用伞罩住他们,安静看着,良久才出声:“回家吧。”

潘达被江则搂在冲锋衣里,隔绝雨水,用体温给他回温,小家伙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两人走回店门口,同时停下脚步。

“又麻烦你一次。”江则缓缓说:“谢谢,帮我找到它。”

宋仟尘注视他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才开口:“没事。”

“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江则点点头,迈上台阶,空出一只手摸向裤兜,蓦地顿住,又摸了摸,然后蹲下去翻门口的地毯,接着不动了。

走得太急,没带钥匙。

备用钥匙上次给了白靖。

而白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宋仟尘似乎看出他的情况,在身后说道:“不介意的话,先去我那儿坐坐吧。”

屋内的暖气冲走许多被雨淋湿的寒意,宋仟尘接过江则脱下的雨衣,取来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又去倒了杯热水。

随后在吧台用便捷小锅煮起姜汤。

潘达被宋仟尘安置在暖风机旁,还给它端来温热的吃食,纯白萨摩耶呆呆地陪着小猫。江则也坐在一旁,擦着头发。

他看着宋仟尘进屋忙活了半天,自己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再次开口说了谢谢。

宋仟尘靠在吧台,有点无奈。

“跟你见这几面,耳朵听谢谢都要听出茧子了。”

“帮忙礼我收了,就别对我客气了。”

想起那个都算不上帮忙礼的帮忙礼,江则嘴角勉强扯出笑,说好。

说完沉默几秒,又问道:“能借用下卫生间吗?”

宋仟尘给他指了个方向,这次江则没再说谢谢。

江则关上门,安静地等着水池里的水放满。他重新扎好头发,将整张脸埋进水里。五秒,十秒,十五秒,半分钟......江则都没有动。

“哗啦”一声,不知过了多久,江则终于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着气。

发尾的水滴落在水面,在安静的卫生间制造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从而掩盖了其他的响动。

空气重新闯入呼吸道,江则甚至咳嗽起来,双手拄在水池边咳得脸通红。

五分钟后,江则再次将脸放入水中。

......

宋仟尘立在门外,无声地看着江则的动作。

他敲门想告诉迟迟未出来的江则姜汤好了,尽量趁热喝。结果里面根本没有人应,他怕江则滑倒出什么意外,便直接推开门,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一种近乎自残的场景。

隔着几米远,宋仟尘轻轻地关上了门。

……

江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宋仟尘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在盛姜汤。

听见脚步声,宋仟尘把碗递给走过来的江则,“趁热喝,别说谢谢。”

江则淡淡笑一下,听话地只喝汤不说话。

一时安静,只剩暖风机呼呼的声音。

“不喜欢下雨天。”

宋仟尘拔掉电线的手停住,看向坐在沙发的人。

声音很小,但他听清了。

“总是出意外。”

散下的半长发将江则的脸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洁蕊:哈喽 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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