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家躺尸的第N天。

铃鹿莓在软乎乎的床上翻身,阳光照到穿洋装的自己。

日式服太长了,裹得自己好热,西式洋服好歹可以露出一点皮肤,透气。

“咚咚!”

铃鹿莓睁开一条眼缝,循声望去。

原来窗户外面,银子叼着信,扑腾着翅膀。

想到抽屉里那些没回过的信,铃鹿莓有点心虚。

她翻身跳起来,光脚过去打开窗户,让银子飞进来。

“咔。”

窗户推开,睫毛长长的银子趾高气昂巡视了一圈卧室,最后停在宝石的小窝上。

它把信吐在窝里,不情不愿“这是无一郎让我交给你的。”

还没等铃鹿莓说话,它又很生气地为无一郎讨公道。

“我说你这个女人!无一郎天天给你写那么多字,你一次都不回!害得无一郎难过,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你这个坏女人!”

它大叫着为时透无一郎打抱不平,用尖尖的喙戳她脑袋。

“啊!好痛!”

铃鹿莓捂着脑袋逃窜,眼睛挂着俩个流泪鸡蛋花。

一人一鸟从卧室追逐到客厅,把正在小酣的宝石吵醒了。

宝石模糊看到有鸟在追击小莓,一下子羽毛全炸开,扑上去就啄!

“混蛋银子,又来我家干什么!”

俩只鸟打作一团,铃鹿莓趁乱逃回了卧室,反锁房门。

“呼。”靠着门板,长长吐出口气。

想起身看看楼下的战况时,没关的窗子吹来一口凉爽,将薄薄的信纸送到阳光下。纸页半透,墨迹晕染成模糊的影子。

她接住了信,指尖微颤。

银子怒骂声从楼下传来,让铃鹿莓苦笑。“混蛋宝石,你和你主人一样混蛋!”

宝石战斗力很强,她很了解。

为俩个小家伙的打斗来不及同情一秒,她坐在床边,拆开信封。

铃鹿启:

铃鹿,见字如晤。

很久没见你了,我有些想你。

我出任务回来路上,有丛开的正好的蓝的绣球花,夹杂着少许白色的,在风里微微摇晃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

想起了你那天睡着,蓝色丝带缠在手腕上的触感,也想起你很喜欢的白丁香。这个季节没有白丁香,但绣球花恰有白色,希望这些可以让你开心。

老师说见字如晤是写信的基本礼貌,可我觉得见字不如见人。虽是不礼貌,但我想见你。

最近,你都没有回信,你的胳膊不能做大幅度运动,但写一封短信是没问题的。

想过我哪里做错,惹你生气,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但是我没有想到。

如果我有错,告诉我,我会改,会道歉。

想要你的回信。

时透无一郎

大正年七月二十七日

信纸背面粘着一小袋绣球花干,用薄纸仔细包着。

铃鹿莓小心取下花干,放在床头。信要收进抽屉——可一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的信,几乎要顶到抽屉顶端。

铃鹿莓把这封也添进去,关上。

她靠着墙,手背在腰后,捏了捏最近变得柔软的指尖。

要不要回信呢。

她低下头看地板。

地板擦得明亮,反光映着她纠结的脸。以往那双清凌凌的眼,此刻盛着迷茫和退缩。

像碧波上的花,在雾气里摇曳不定。

她能想到时透无一郎写信时的端正,无措。

他会跪坐在地上,实用主义至上的他不会甜言蜜语,写信也是短短几句,说尽心中无限事。

真是叫人难办。

挣扎许久,她最后还是起身拿了笔墨。

时透启:

无一郎,楮墨有限,不尽欲言。

确实很久没见了。

我身体恢复不错,听说你最近出任务都没有被鬼伤到,好厉害!

写到这铃鹿莓咬着笔杆,视线飘出窗外。

该写什么呢。

不能说得太多,只能捡起最近一点蒜皮的事情说与对方。

她伏在抽屉上,继续写。

最近没有很想家,大抵是成长了,也或许是更坚定了自己的目标,总之,我会按我的想法进行。

我已经不是那个哭着被你说坏孩子的笨蛋了,我现在意志非常非常坚定!

宝石是个可爱的孩子,她爱粘我,所以我每次受伤去蝶屋养病总会苦恼,如果以后宝石会很久没有人陪着的话,麻烦无一郎照顾。

我会写一张宝石日常习惯的单子,等时机到了,时透君一定会知道在哪的。

我相信时透君对我的了解。

嗯,如果说最近有些许遗憾的话,大抵是今年的白丁香我这里没有存下一点,连做一个香袋的容量都没有,不过无一郎送我的花干也很美很香,用来做香袋也许是个不错的想法。

做好后,我会给无一郎一个的,我要给你蓝色的,白色的我就自留了,希望无一郎不要嫉妒哦。

还有,我其实也很想无一郎……

铃鹿莓又停下笔,她在挣扎,从她别起的眉毛可以看出来。

笔久久停在空中,晦暗的墨水聚在冰冷的金属尖头,汇聚着少女一切不能说出的心意,最终坠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动笔。

如果。

这俩个字写得毫不费力。

你看到这句话,可以理解的话,请给我答复。

①你的心意是否还同去年四月一样。

铃鹿莓匆匆写下这句话,感觉脸烧的如火云,她暗骂自己自作多情,写这些人家能看懂吗!

她抓起钢笔,用力在那几行字上划了又划。墨迹几乎穿透纸背。

冷静些后,她在下面补了一句:

抱歉,最近在看书,太沉迷了。

这倒是真的,她最近在看《月亮与六便士》,没想到大正年间已经引进了这本书。

嗯,鉴于书的诞生在新时代的很久以前,所以,铃鹿莓不会读已经被时代抛弃的思想,她更多的,是给予自己思考。

我最近在读《月亮与六便士》,嗯……书有些现实。不过,看书本来就是和一个陌生人见面,无论这个人是好,还是坏,我只见一面,倒也无所谓。

无一郎最近有读书吗,读书的话我可以推荐很多我看过的书单,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书。

……

好像说太多了,希望银子没有等急。

由衷的希望无一郎不要等的很难过,因为你难过的话,我也会难过的。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铃鹿莓

大正年七月二十七日

信折好,粘牢。

她快步推开房门,想把信交给银子,只有舔自己羽毛的宝石,还有落了一室的黑羽。

"银子……走了吗?"她讷讷开口。

"银子没打过我。"宝石高昂着头,像一只战胜的公鸡一样耀武扬威。

幸灾乐祸笑道"估计回去还要和霞柱哭,嘎嘎嘎!"

铃鹿莓捏着那封微热的信,汗把信封微微打湿。

她在楼梯处站了许久,最后也只是把信放在桌子上。

也好。

她松了口气,不知道是没送去信是遗憾还是庆幸。

她内心的焦灼一点点被时间化去,转而成恬静的睡意,蜷在沙发上,睡得像是个刚卸下重任的孩子。

丝毫不知,另一边有位少年揣着焦灼等她回信。

少年外衣沾上草屑,推着一块巨石往山林深处探去。

巨石灰沉,比他高三倍而不止。

少年爬在山的中腰,紧绷的肌肉坠下透明的水珠,踏过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小路。

他推着巨石,往山林深处去。

石高三倍,沉如灰铁。汗水顺着紧绷的线条滚落,在尘土里砸出深色的印记。

这条路上,曾有悲鸣屿行冥的脚印,有不死川玄弥的喘息,有她跪在地上、指甲缝里嵌满泥土的痕迹。

时透无一郎咬紧牙关,将肩胛更深地抵住石面。

为什么?

石头向前滚了一寸。

为什么想起这个?

口中的呼吸灼烫咽喉。没有答案。只有石头,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山路。

谢天谢地,汗水浇灌过整条山路,他累的虚脱,却也到达了顶峰。

山底下的风景甚好,漫在崖下的绿茵成湖,静静地躺着。

他靠着石头滑坐下来,粗粝的灰石强要走背后的衣服,山风带走滚烫的热气,他赤着背,挥去额头的滚滚汗珠,大口喘息着。

天上有翅膀拍打的声音。

银子飞过来了。

头上明显缺了一块羽毛的银子,羽毛凌乱。

一副委屈的样子,回来找他大吐苦水。

"无一郎!你不要理铃鹿莓那个坏女人了!"

尖锐的声音委屈的要哭起来,吵的旁边歇脚的小麻雀都扑腾翅膀飞走了。

"你看,她都不给你回信,还纵容宝石欺负我,我头顶都没有羽毛了!"

"那是我最喜欢,最漂亮的羽毛!"

时透无一郎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银子的头顶,那块没有羽毛,摸起来有点肿。

"你是不是欺负宝石或者铃鹿了?"

显然,时透无一郎很了解自己的鎹鸦。

"我……我……"

银子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来,说话也支支吾吾。

"嗯?"

时透无一郎轻哼。

"我……我就是为无一郎打抱不平,凭什么你每天训练那么累,身上没一块好肉,骨头都要埋在这了!回去还要处理文书和做任务到三更半夜!"宝石声音又急切起来,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抽噎

"那么着急回来,拼命挤出来的那点时间,给她写的信,她一封都不回!"

“她就是在骗你!骗你动心,骗你真心,骗你傻乎乎地把心掏出来……然后她玩腻了,连看都不看就扔掉了!”

银子说到最后干脆哭起来,呜呜咽咽的,每一声都带着啜泣和颤音,仿佛辜负的不是无一郎,而是自己。

山风穿过林间,静悄悄的卷起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独属于时透无一郎的平静。

他伸手托起抽抽噎噎的银子。

“她没有骗我。”

“是我自愿把心给出去的。”

“心甘情愿给东西的人,是没资格要求别人一定珍惜的。”

银子在他掌心突然一颤,抬起挂着泪花的小脑袋,呆呆地望着他。

"无……无一郎,你在说什么啊!你可是鬼杀队百年一遇的天才……你真是练太久了,脑子都钝了……你真是……你真是疯了!"

时透无一郎却看着远处的绿湖,那片沉静又生机勃勃的绿茵。那边映着天空的蓝,也好像映着另一个人的眼。

那个总是对别人笑吟吟,对他是痴,是嗔,是怨的眼,眼里总是摆着古灵精怪,和最近说不出的回避。

心甘情愿。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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