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往事

叶?观察冷雪晴脸色,明白他一定是在说昨晚他和荆泽吵架的事,可是实在忍不住想歪,越想歪越觉得理亏和害羞,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小声说:“那我现在请假。”

“就应该这样。”冷雪晴幅度很小地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用很温柔的嗓音说:“室友生病了,就该照顾。”

这话还是她以前教给他的,现在回旋镖砸在了自己头上,叶?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索性,先跑掉。

虽然冷组长说不要告诉陈燕生,但是叶?肯定不会瞒着老板,陈燕生很利索地给她批了带薪假期——这是有代价的,她需要完成对应的工作任务。

这个棘手的工作任务就是——修改安和的设计方案。

昨天的时候,陈老板就说了:小雪不愿意改,你来改,这是你们两个的方案。

但是叶?想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答应,她也不敢和老板直接讨价还价,只是斟酌着语气提出建议说:她还是先尝试着劝劝组长再说。

陈燕生对这个建议的态度是无所谓,她说:“要么你说服小雪改,要么你来改,我只要结果。”

老板发话,叶?给出了职场新人的标准回复。

“好,我明白了。”

那么就这样,陈燕生没有别的废话,就要挂掉,叶?把人叫住,问了问冷雪晴的情况。

“陈总,如果组长病得很严重,要去医院,我还是得联系你吧?”

“他病个屁啊,昨天还活蹦乱跳的。”陈燕生毫不客气,“最多就是他头疼又犯了,哼哼唧唧地要躺着,你顺着他就完事了。”

“嗯,好。”

“辛苦你了,小叶子。”陈燕生熟练地给员工正面反馈,“加油。”

有了陈老板背书,叶?安心很多,从外观看起来,冷雪晴确实像没什么事,他平时就瘦瘦高高,走路摇摇晃晃,脸色苍白,表情不多——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所以叶?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就默默地等待指示。

冷雪晴自己出来吃了早饭,又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喊叶?,叶?乖乖进去,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冷雪晴说:“陪我坐一会儿。”

他悠悠叹了口气:“很累,但是头疼,睡不着,芊芊,我们聊会天吧。”

叶?点点头,开始环顾四周,从周遭细节找起了话题——和冷组长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很习惯这样做。

公寓都是统一制式装修,两间卧室布局相同,床都靠在浴室那一侧,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药,拿起来研究了一下,一瓶治疗偏头痛的,一瓶尼莫地平片,她念出名字也不认识,把包装翻过来一看,疗效那里写着放松血管,改善血液循环,临床上用于治疗蛛网膜下腔出血后脑血管痉挛。

“组长,你这是什么病,症状就只有头疼吗?”

“不知道,去看了好几次,做了几次检查,医生也说不出来,开了一堆药,都吃了一遍,这两个有效,就吃到现在。”

“这怎么能行呢?脑袋的事可没有小事,还是找个厉害的医生看一看吧。”叶?认真地说,“其实荆……”

她脑子里几乎马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滑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现在说出来很不合适。

冷雪晴凉凉地视线扫过来:“其实什么?”

“其实阿斯克的神外科就很厉害。”叶?改了口,“我妈妈的手术就是在那里做的。”

冷雪晴视线侧开:“荆家的医院我不去。”

“那你头疼的频繁吗?”叶?换了个话题。

“还好。”冷雪晴说话又开始没有连接词,“压力大的时候。”

“你最近有什么压力,说出来会不会好些?”

“会吗?”冷雪晴突然把脸转过来,视线冷冰冰的,盯着人,“陈燕生让我改方案。”

“那……”

叶?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暂时把劝解的想法搁置,又找了别的话题来聊:“组长,你喷的这个香水好特别。”

叶?吸了吸鼻子,不自觉地轻轻蹙了蹙眉尖,她闻得越多越确定,这和荆泽身上萦绕着的绝对是同一种气味。

所以她好奇,期待地望着冷雪晴,冷雪晴没有回避,直接纠正道:“不是香水,是香膏,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很难买,可能已经停产了。”

叶?想了想,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么喜欢这个味道,是有什么缘故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叶?就已经想到了冷雪晴大概会因此沉默,这背后显然有一个缘故,一段情节,甚至是一段创伤,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并且有权利选择不轻易提起。

就算被提起,也该有一个合适的铺垫和气氛,而他们现在只是在闲聊。

冷雪晴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视线缓缓扫过叶?的脸,从左到右,在沉静的凝视中,叶?有点后悔和愧疚,往后缩了缩,眨眨眼,打算重新换个新问题。

就在这时候,冷雪晴开口了。

“不是喜欢,是习惯。”他静静说道,“小时候,我爸妈曾经把我送去过福利院。”

“啊,怎么这样……”叶?低声感叹,大眼睛睁了睁,他看着那双眼睛流露出脆弱的诱人的同情,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阵阵神经撕裂的疼痛奇迹般地得到了缓解,或许是药效起效了,他开始觉得有点困了。

冷雪晴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的陷进枕头里面去,慢慢地说了下去。

通常来说,根据出生月份,小朋友六岁或者七岁入学,读小学一年级,开启漫长的受教育生涯,冷雪晴六岁入学,在公立小学读了不到一年退学,又转私立,读了不到一年退学。

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甚至出现攻击行为,课堂成绩惨不忍睹,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教授,带他去做了多项智力测试,得出的结论都是这孩子的智商没有问题。

又去做了很多种儿童常见的行为异常疾病评估,得出的结论同样是没有异常。

所以,老师建议进行一些干预,培养集体意识和对应能力,再入学。

当时他的爸妈都在准备申请去欧洲研究所的读博,抽不出时间,经人介绍夫妻俩选择了把孩子送入“雪域之家”,让小孩在社工帮助下再次入学,尽量先完成基础教育。

支付了一大笔费用后,父母转头双双飞去欧洲,八岁的冷雪晴被一个人留在国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

雪域之家是一家由私人独立基金会赞助运营的特殊儿童关怀机构,取名雪域是寓意守护童真,纯白无暇,招收的孩子不多,但是涵盖的社会服务范围却很广。

有像冷雪晴这样父母付费寻求帮助的特殊孩子,也有患有生理疾病,需要护工照顾的病童,还有为了领取补贴而接纳的孤儿,小的尚在襁褓之中,最大的几个也就和冷雪晴当时差不多。

除了少数丧失双亲的孤儿以外,大多数孩子都不会待上太长时间,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最终都是为了离开这里,正常地融入社会。

但是,和叶?先入为主流露出来的同情不同,对冷雪晴来说,在福利院的日子并不是什么痛苦的回忆,反而是很安全、很自在的一段童年时光。

所有人都很特别,那就意味着他没什么特别的,他从小伙伴那里、社工和老师那里逐渐学会了怎么变成一个——或者说,伪装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小朋友。

他重新回到学校上学。

“有几年,香山的夏天很热,回南天又潮得让人受不了,但是雪域的活动室里却总是有一股又冷又干爽的,雪的味道,大雪。”冷雪晴轻声说,“我很怀念。”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种老式香膏,找到这个牌子这个味道,在扩香石的背面找到小洞,把香膏刮薄薄一层按进去,自行挥发,室内就会充满冷冽的香气。

人的衣服上也有——社工、照顾他的老师、还有一起玩的小朋友,比起那种温暖的甜丝丝的味道,又或者浓情热烈的精油气味,雪的味道反而让他觉得安神,就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回到雪域,回到那个空旷又冷寂的活动室。

在那里他不用装成一个正常的小孩,可以埋头一整天专注自己的事。

然后,他听见叶?问出她小心的猜测:“那现在……福利院是不在了吗?”

“早就不在了。”冷雪晴淡淡微笑,“倒闭了很久,我爸妈飞回来把我带去欧洲,我在那边念完高中,没读完大学,自己回了国。”

语言不通、歧视、霸凌,频繁的神经痛就是从十八岁时开始,回国后这些年反而逐渐缓解,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他不再讲了。

冷雪晴把手伸出去,去握住叶?,她没有拒绝,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牵住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拖向自己的心口,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喃喃地说:“我没有想到。”

“芊芊,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觉得很好闻所以……”叶?突然间把手抽回来,两只手交叠,大眼睛不安地眨了眨,“我没想到是这样。”

冷雪晴一下子从困意中清醒,撑起身体,眼神锋利起来:“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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