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女婿

叶?没有说出荆泽的名字。

她低头翻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这本来是母亲刚做完手术劫后余生的纪念照片,却被裁掉了主体,专门只放大站在病床旁边的那个人。

叶?不擅长说谎,很容易心虚,手机递出去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睛。

“是她,组长,你……你认识吗?”

冷雪晴当然认识,他看着那张在记忆中温柔鲜活,如今填上些许皱纹和沧桑的脸。

二十年过去了,他又见到她。

“张芬老师。”

茫茫人海中还能有这样意想不到的的机缘,叶?果然是他的幸运女神。

冷雪晴急切地追问:“芊芊,你是怎么认识张老师的?”

“张姐是我妈妈的护工。”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叶?抿唇,点了点头,冷雪晴展开一个笑容,是纯真和喜悦的,少见的声调高昂:“那我们今天就去!”

“嗯。”

他抬起头,她也抬起头,两个人的对视中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内容,冷雪晴在想什么叶?不知道,但是叶?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张姐、雪的味道、荆泽、秦姨、福利院,这些拼图就快要拼到一起了,她有种强烈的第六感,她正在靠近荆泽最难以言说的秘密。

那很可能是他真正的来路,他变态又扭曲的爱意来源,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害怕。

在叶?的坚持下,冷雪晴没有自己开车,两个人一起打车前往三院,近乡情怯,冷雪晴要叶?先不要提前告诉张姐。

叶?答应了,但是大概先和沈芜说了一下,没细讲,只说张姐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想来看看她,让沈芜先侧面的问一问。

叶?放下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出神地望着车窗外一道道滑过又后退的高楼。

突然的,莫名的,她想起陈燕生对她严厉的警告——他会缠上你,用各种方法,他会把所有感情都投射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就完了,所以你不该再纵容他、靠近他,及时止损。

她当时答应了,但是一直没放在心上,戒备心不强,总是心软。

其实她不该再靠近冷雪晴了。

他太轻易就吐露过去,坦然地敞开……甚至是引诱她承接他的回忆,可是叶?并没有准备好,她打算拒绝这邀请。

她答应带他去见张姐,私心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荆泽。

这样对组长有点残忍,叶?于心不忍,检讨自己,但是并不动摇。

她这才清楚地认知到,她对冷雪晴一直以来的包容和好感是一种迷妹心态,因为喜欢他的设计而爱屋及乌,共同的理念和理想更让她觉得有共鸣,他们都喜欢查尔斯·伊姆斯。

所以他们最多能成为事业伙伴,仅此而已。

那么……荆泽呢?

她回想着荆泽从前和现在的态度,想起他曾经和现在说过的很多话,一些或许隐藏在其中的含义现在才朦朦胧胧地透露出来。

他问他如果他不能为了她报复荆浩,他们是否还需要联系,而她当时说不必,他说离他远一点,不要靠近,他说你不用懂,你只需要听话,他说长痛不如短痛,还说比他好的男人很好找,你还年轻,不要等。

叶?,我的秘密和你无关,利用我,不要靠近我。

你不用懂,只需要听话,只要听话,你就是安全的。

这就是荆泽真正想要对她说的话,贯穿在一起,组成了极端分裂的两面,从一开始恶劣的驱赶,到现在无奈的劝告,看似态度急转,其实内涵相同,他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尽了,警告、劝告,她要是不听,那怪不得谁。

如果她执意触碰他的痛苦,抓住过去敏感的神经,他会像冷雪晴这样缠上她吗?

会的,一定会,他会的,他们都会。

叶?把掌心摁在自己的心口。

荆泽有多难缠多麻烦,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真的想好了吗?她确定自己一定要这样做吗?

三万英尺的高空,舷窗外是澄澈的蓝,飞机已进入平流层,几乎没有云层和尘埃的遮挡,阳光直射下来,机翼反射着眩光,照进客舱,秦信翁示意空乘拉上遮光帘,浅色的厚亚麻桌布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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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泽不得不收回视线,酒液落杯,秦信翁举起杯子,荆泽只得端杯,杯口略低,与对方轻轻一碰。

“在发什么呆?”

荆泽抱歉地一笑:“昨天没睡好。”

“真喝多了?”

“嗯。”

“稀罕事。”秦信翁同样一笑,放松地抿了一口,“我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还没见你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这话不好接,荆泽干脆不接,他从小到大几乎不去秦家,一是不让去,二是他也不想去,在集团的这次任职之前,他和秦信翁除了客气以及给荆浩收拾烂摊子之外,哪里有过什么来往。

荆泽不说话,秦信翁一哂,自己也知道端个长辈架子亲昵到突兀,干脆不客套了,直接问道:“我上次给你开出的条件,考虑的怎么样?”

“翁叔,无论你问我几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秦信翁又是一笑:“可我看你昨天那样,对你爸爸,对阿浩,心里是有气的,有气就要发出来,年轻人嘛,一直憋着会憋出毛病的。”

“难免有气,但发过了也就好了。”荆泽回答得滴水不漏,“不管怎么说,自家人就是自家人,”

秦信翁似乎有意刁难:“怎么,翁叔就不是你的自家人了?”

荆泽淡淡道:“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秦信翁放下酒杯,两只手在面前交叉起来,把话挑明了。

“是,你不是蓉姐亲生的,可是谁知道?知道的人一只手数的出来,两家的脸面摆在这里,谁也不会讲,何况还有亲上加亲万无一失的办法。”秦信翁一顿,笑道,“只要你把诗雨娶回家,那就是名正言顺了。”

秦诗雨是秦家旁支的女儿,在这一辈里和荆浩年纪相仿,大二三岁左右,荆秦两家几代联姻,荆浩和秦诗雨早早就定下了。

这不是给他下套吗?荆泽想都不用想:“我爸不会同意的。”

“结婚这事虽说是两家秦晋之好,但到底是两个人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新时代了,我们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诗雨已经过继到我这里,我视作亲生女儿,她的意见我是要听的。”秦信翁的身体侧过来,前倾,压低了声音,“阿泽,诗雨同我说,她绝不要嫁给荆浩,因为,她喜欢你。”

是不是秦诗雨真正的意愿不重要,秦信翁这样说,就已经是秦家递出的强烈信号,荆泽第一时间脊背挺直,后槽牙咬紧了,反应过来之后又微微弓着背,做极低姿态。

“我不敢想。”

他的眼神垂着,不和人对视,秦信翁撑着下巴,慢悠悠冷笑一声:“别装了,看你做事的手段风格,不像是会听话的人。”

荆泽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装的下一天就得装十年,他已经如履薄冰装了二十年,却只因为昨天。

“昨天我也吓了一跳,现在想想你确实比荆浩更像你爸爸,有魄力有风范,当年你爸爸可不是荆伯父最看好的那个儿子,为什么选他做总裁?是蓉姐选了他,是因为他娶了蓉姐!得了秦家的支持,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小姨婶婶才成了不相干的人,都被他赶到国外去了,如果不是蓉姐生了荆浩,荆浩他外公怎么会那么早就退休,把董事长的位置让给你爸?”

“翁叔说的我明白了。”荆泽仍是垂着眼睛,“您总不能让我今天、现在就给个态度吧?”

两个酒杯都已经空了,荆泽先帮秦信翁倒酒,秦信翁向下瞥了一眼。

“当然,给你时间考虑。”

“我只最后多说一句,阿泽。”秦信翁沉声道,“结婚是一步通天最简单的一条路径,秦家扶的起你爸爸,一样也扶的起你,秦家的女婿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你想好了再给答复,我不急。”

他又举杯,荆泽再次低下杯口,轻轻一碰。

叶?带着冷雪晴到了三院神外科,办了探视登记,先让冷雪晴在门外等,她进去找张姐,铺垫一下。

叶?提到雪域之家的名字时,明显地感觉到张姐突然紧张起来,极不自然,不过等到叶?继续说等在门外的是她的上司,是张姐以前照顾过的小孩,她发现张姐马上放松下来。

张姐两只手握在一起感慨:“我在雪域做了十年呢。”

“哎呀,太巧了呀,怎么还会记得我,要来看我呀。”张姐一贯大方爽快,难得羞涩起来,“那时候他们都可小了,最大的都不到十岁,芊芊,是谁呀?”

张姐好奇地期待着,叶?笑道:“我把他叫进来,见了面,你猜猜?”

三院的病房总是闹哄哄的,背景声嘈杂不断,冷雪晴走进去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是在看见张姐的时候舒展开了,他笑了起来。

张姐特别热情地扑上去:“哎呦,好孩子!”

冷组长最不喜欢这样的肢体接触,叶?正要拦,却看见冷雪晴弯下腰,顺从地让张姐搂了一下。

张姐抱完了,才想起来问:“孩子你叫什么呀,实在是长大了,老师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冷雪晴声音不大:“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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