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撞破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手术室里响起助手紧张的汇报声:“老师氧饱和掉了!降到85了!”

“检查气管导管位置,看一下是否脱出。”

“探头已经重夹了,还是不行!”

“可能是过敏。”荆泽纹丝不动,眼神一刻不离,手里的剥离器稳稳剥离蛛网膜,“推 20 毫克地塞米松。”

护士迅速操作,十几秒后,蜂鸣声渐缓,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回升,麻醉师长舒一口气,荆泽这才瞥了眼监护仪。

“注意脑搏动。”

“搏动尚可。”

血肿消除,所有渗液吸空,整整四个小时后,缝完最后一针脑膜,荆泽离开手术台,让助手做最后的收尾,临走前交代麻醉师维持镇静,保持观察,半小时后送神经重症监护室。

“好的,荆医生。”

整台手术跟下来,紧绷的肩颈已经僵硬了,不过现在是术后缝合时间,终于能够放松一点了,麻醉师于是活动了一下双肩,仍然关注着仪器屏幕,回想着刚才惊险紧张的抢救过程,发出一声感慨:“荆医生的效率真是高啊。”

四个小时内完成风险这么高的复杂手术,已经是神速了。

身后有人接话笑道:“荆医生已经走了,李主任不在,你这话留到他们都在的时候说多好。”

“我是真心的,又不是拍马屁。”麻醉师左右活动着脖子。

“是这话,荆医生虽然年轻,但已经是阿斯克神外第一刀了,只是少些资历。”

又有人插了一句:“神外第一刀?那你把老李放在哪儿?”

“名誉第一刀!坐镇少室山的老方丈!”麻醉师接话笑道,“李主任好多手术都是让荆医生主刀他指导了。”

“羡慕啊,我什么时候能熬到有个这么出色的学生,青出于蓝胜于蓝,就能跟老李一样安享晚年了。”

“首先你就不够蓝,还指望青呢?”

荆泽的助手完成最后收尾,下了手术台,也凑过来加入对话:“那我青不青?”

一众人都笑:“你还差得远!”

“荆医生还在读硕就发顶刊了,执业两年二十八岁升主治,你掰手指头算算,你还赶得上不?”

助手哼了一声,讨了个嘴上便宜:“我后来者居上!”

然后跑了。

巡回解开荆泽手术衣背后的系带,他脱掉最外层带有血污的手术衣,团成一团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接着摘掉外层被汗水浸湿的手套,穿着干净的刷手服,走到手术室内的洗手池边,用感应水龙头打湿双手。

冰凉的水和消毒液刺激着他有些发麻的手指,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后,他的手指无法自控地微微发着抖。

护士和助手也在术后处理,从他身后走过,互相说着“辛苦了”“荆医生辛苦了”,带着口罩,荆泽不必费力去微笑,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哑声回复:“大家辛苦了。”

走到手术室门口附近的清洁区域,他才彻底摘掉口罩和帽子,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被压扁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留有口罩长期佩戴的压痕,荆泽对着镜面捋了几下头发,又重新接了一把清水洗脸,用一次性无菌擦手纸擦干,最后摘下眼镜。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推开手术室通向走廊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叶?在外面守了四个小时,方楚辛陪了四个小时,他买来饮料和便当,劝了叶?两句不吃,只好自己打开吃起来,不过,等他吃完了,他又去买了一根能量棒,塞进叶?手里。

“你总得保持体力。”

叶?无声地点点头,默默撕开包装咬下一口,她现在看起来平静而冷静,是因为有一口未知的希望吊着。

这口气拧着不能散,她始终记得进手术室之前荆泽对她说的那句“相信我”。

她愿意相信他的能力和信心,她只能相信他了。

方楚辛突然开口,笑眯眯地弯下腰:“我给你讲个事,是个小秘密。”

叶?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不明就里地仰起头。

“其实神外好多手术名义上是李主任出面去接,实际上主刀的是荆泽。”方楚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深圳有个永利基金,主控人老杨年纪大不差钱,怕死又惜命,点名非要李主任做,但是最后还是荆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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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辛形容起当时那个场景:“李主任就跟着老头一起进了手术室,做之前还握着手呢,嘴里喊着李医生啊李医生,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结果一麻醉,嘎地一下晕过去了,就换人了!”

方楚辛自己先嘿嘿嘿的笑了,引得叶?终于勾了勾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方楚辛说:“所以,你可以相信荆泽,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叶?轻轻应了一声。

荆泽推开手术室的门,抬眼就看见叶?可怜兮兮地坐在椅子上,方楚辛很有耐心地弯下腰来安慰她。

方楚辛搞这一套轻车熟路,他有钱有脸有闲,会哄人也愿意哄,身边的女友常换,荆泽从来不试图去记,就算现在失恋空窗,那也是暂时的,他快走几步,轻咳一声打断他们。

叶?马上弹起来扑过来,抓住荆泽的小臂:“医生!我妈情况怎么样?”

“患者脑内瘤体已经夹闭,血肿已经清除,目前麻醉未醒,已经送进重症监护室,接下来24小时需要密切关注术后情况,观察会不会再出血,或者脑水肿。”

荆泽把文件夹递了过去:“签字。”

这次签得很快,叶?整个人都有了神采:“手术成功了是吗?什么时候会醒?”

“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醒来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未来会恢复到什么样的情况还要一步一步来,看接下来这几天的反应。”

方楚辛一起跟着高兴:“那太好了!”

他还竖起大拇指:“牛逼,医术高明!”

并且看向叶?邀功:“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肯定会没事的!”

“嗯,谢谢你陪我到现在。”

叶?感激地回看着方楚辛,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像高高举起的两只酒杯,为刚刚听到的好消息干杯作为庆祝,叮叮当当的碰出声响。

然后叶?才看向荆泽,补上一句:“谢谢医生,你辛苦了!”

医生,医生,医生,姓名都失去了,荆泽喉结滚动,吞下一口空气,原本该是助手来处理这些后续沟通,他就应该让助手来。

他神经紧张地站了四个小时,肩颈胀痛,腰肌针扎一样,到头来一句不值钱的谢谢还要排在只出了一张嘴的方楚辛后面。

不,他不该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荆泽想:我是个医生。

他有他成为医生的初衷和目的,他不是为了让谁感谢,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更聪明更优秀更有用处,不是为了职业光环和便利,不是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成为医生的。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病人家属和她的朋友,等走出手术室外的走廊,他们才是自作聪明的女人和鑫源吊儿郎当的继承人。

荆泽从叶?手中抽走签好的文件,心平气和地把该说的话说完:“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今晚肯定见不到人,不会出ICU,ICU有最好的设备和护士24小时盯着,有任何变化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处理,如果一定要等,去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等,不要在这里多留。”

叶?听得很认真:“好的,我听明白了。”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荆泽回到办公室休息,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他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其中一条给方楚辛,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一根能量棒,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

四个小时什么东西都没吃,胃里一阵抽搐,但术后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作为主刀,他必须尽快下术后医嘱,给出沈芜在ICU治疗的详细方案,打电话详细沟通,然后写手术记录,趁着神经还在紧绷状态,尽可能回忆起所有细节。

完成之后,极度紧张的精神一旦松弛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二十分钟后,方楚辛推门进来了。

他来过一次,自来熟的本事很强,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都喝了,然后大咧咧地坐在荆泽对面,正要说话,被冷冰冰地制止。

“别出声,我在收尾。”

方楚辛翻了个小白眼,然后捂住嘴:“行。”

可没过一会儿,荆泽主动开口,键盘敲击声未停,像雨点乱砸在窗户上,他的目光也吝啬,仍然盯着屏幕。

“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巧合,我妈有套房子要装,我去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来量房的是叶?。”方楚辛竖起三根指头,放在脸旁边。

“泽哥,我对天发誓,不是我非要瞒着你,是叶?拜托我不要告诉你,我答应了而已。”

他收起手指头,眨眼睛讪笑:“你知道的,我人很好,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女孩子。”

荆泽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他静静地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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