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医生你缺猫吗

林漾再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先闻到的不是桥洞底下的河水腥味,也不是菜市场后门馊掉的菜叶子味。

是消毒水。干净的、带一点松木香的消毒水。

他睁开眼。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光线柔和但不昏暗。

左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药瓶,标签朝外,按颜色分了类。右边是玻璃门,门后面隐约能看到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影。

这是宠物医院的住院部。

他活过来了。

四肢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身体底下是软的——不是纸箱里那件旧毛衣,是正经的宠物尿垫,上面还铺了一层淡蓝色的医用无纺布。

左前腿的旧伤被重新处理过,剃了一小片毛,贴着留置针,胶带缠得整整齐齐。

林漾盯着那个留置针看了好几秒。剃毛的手法很熟悉——留出足够的消毒范围,边缘整齐,没有多余的剃痕。全医院只有一个人会剃得这么讲究。

“醒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

林漾转过头,苏易渊坐在离猫窝不到一米远的一把折叠椅上。

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

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专业期刊,旁边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拆开的饼干包装袋。

看这架势,已经坐了好一阵子了。

“你睡了两天。”苏易渊把期刊合上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猫窝边上,弯下腰,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林漾的耳朵根,“脱水基本上补回来了,胃里是空的所以没吐。腿上那个旧伤——你之前在哪儿弄的?”

林漾趴着没动,连“喵”都没力气喵。但他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苏易渊。

苏易渊低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绕到林漾的下巴,用指腹揉那一小块最怕痒的位置,三圈,然后收手。

“……回来就行。”

他没有问“你怎么丢的”“你妈呢”“你这一年怎么过的”,什么都没问。

林漾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用仅剩的力气把下巴往苏易渊手心里又拱了一厘米。

苏易渊的手没拿开。

“再拱就蹭秃了。”苏易渊说。但他把手心的位置又往林漾下巴底下送了送。

“你的毛得重新养。打结太厉害的地方剃了几处,丑是丑了点,但会长回来。”苏易渊一边说着,一边把林漾身上盖的小毯子往下拉了拉,检查留置针的通畅度,“肠胃状态我都不想说了。流浪的时候吃过不少奇怪东西吧?你现在就是一坨行走的医疗事故。”

那你别治。林漾在心里顶嘴。

苏易渊好像读出了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服气?你病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全是偷吃。改不了了是吧。”

林漾把眼睛闭上,假装睡着。

“冻干别想了,先吃三天流食。”苏易渊的语气恢复了专业模式,“三天之后看指标再说。”

林漾在心里算了算——三天。他流浪了不知道多久,三天算个屁。

苏易渊没有一直守在医院里。

白天他正常接诊,看诊的间隙会来住院部晃一圈,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回消息,但每次都会在糯米的猫窝前面停几秒。不说什么特别的话,有时候就一句“饮水量还行”,有时候只是把他翘起来的被角掖回去。

晚上下班之后他不走。林漾第一天晚上以为他只是加班,第二天晚上发现他换了身睡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就是把折叠椅拖到猫窝旁边,靠着墙,腿上搭了件外套,低头刷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淡。

“你不回家?”护士小周路过住院部,探了个头进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苏医生,你连着两天睡这儿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苏易渊头也不抬:“有只输液的要盯。”

小周看了一眼猫窝里正在翻白眼的林漾,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苏易渊。

这猫是输液没错,但用得着你亲自盯吗。

当然没说出来。

苏易渊是老板。

但她的表情写满了这句潜台词。

她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苏易渊抬手,把林漾盖歪了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蹭过猫的耳根。

小周迅速撤了。有些画面不适合让员工看到,看了会忍不住在公司群里发八卦。

林漾没有注意到小周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在苏易渊身上。

他发现苏易渊换了睡衣之后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穿着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站在诊室里像一座很可靠的山。

现在坐在折叠椅上,靠着墙,头发有点乱,拖鞋是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款,看手机的时候会眯一下眼睛,可能有点近视。

这个人不穿白大褂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像医生。更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的、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类。

苏易渊大概察觉到他的视线,从手机上方露出半张脸:“看什么。”

林漾迅速把眼睛闭上。

第四天,苏易渊带了一份新的检查报告走进住院部。他在椅子上坐下,对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猫窝里的林漾,用那种像是在跟人商量但其实已经决定了的语气说:“你妈的事——顾昕。她找过你。”

林漾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被家人骗了。以为你在宠物店寄养,等她生完孩子去接你,宠物店说没这回事。她来医院问了很多次。”

苏易渊的语气很平,像在读病历。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如果你被找到了,告诉她一声。她没资格再养你,但想知道你还活着。”

林漾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知道不该怪顾昕。但他也确实被扔掉了。这两件事不矛盾,他同时感受到两个方向的情绪,像是被拽着往两边扯。

苏易渊看他不说话,把病历放在一边。他接下来的这个动作不在任何诊疗流程里——他把手伸进猫窝,不是挠下巴,不是检查耳朵,只是把手放在林漾够得着的地方,手心朝上。

“你现在状态不好,她看了可能更难过。所以暂时没告诉她。”

过了很久,苏易渊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没有拥抱,没有拍头,只有一双陪护的、尊重的手,放在他够得到的距离。

“等你好了,你自己决定。”

林漾看着那只手心朝上的手。他把前爪伸出去,搭在苏易渊的手指上。

他记住这个人类了。不是因为挠下巴,不是因为冻干,不是因为消毒水的味道。是因为这只手,在他最难看的时刻,手心朝上,等着他自己选。

晚上苏易渊又在猫窝旁边睡着了。这次睡得比较沉,头歪在椅背上,鼻梁上的眼镜没摘,手机滑到了腿上。

林漾从猫窝里慢慢站起来,把毯子一角咬着往外拽了拽——拽不动,但毯子滑下来的角碰到了苏易渊的膝盖。

苏易渊没醒。

林漾坐下来,看着这个人。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我要不要告诉顾昕我还活着”,而是——如果他当初化形成功了,变成了人,他第一件事要去哪里。

答案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就有了。有那么一个人的味道,让他莫名其妙觉得很安全。

他趴在猫窝里,把下巴搁在苏易渊垂下来的指尖上,闭上了眼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