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

林漾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易渊早上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单据还多了个东西——一个猫包。不是航空箱,是软的,米灰色,侧面有透气网,里面铺了层绒布。

林漾蹲在猫窝里,看着那个猫包,耳朵往两边压了压。

“不是送走。”苏易渊把猫包打开,口朝他。语气跟在诊室里说“不是打针”一模一样。“带你回家。”

林漾没动。

他看看猫包,又看看苏易渊。

苏易渊蹲下来,把猫包又往前推了两厘米,手指搭在拉链边上。

“你要自己进去还是我抱。”

林漾自己进去了。

不是因为怂,是因为抱进去太丢人。

猫包比航空箱轻,被拎起来之后晃得不厉害。

苏易渊一手拎包一手开车门,把猫包放在副驾驶,系了安全带。

林漾把鼻子贴在透气网上,闻到车载香薰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柑橘调的,有点甜。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苏易渊接了个电话,是医院前台小周打来的。“苏医生你今天下午排了三个复查——”“全推。”苏易渊面不改色,“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漾听到小周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说:“好的苏医生。”然后电话挂了。

苏易渊把手机放下,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眼猫包。

林漾正在透气网后面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之后立刻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一直在看风景。

窗外是周六上午的马路,车不多,阳光从行道树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车窗玻璃上。

苏易渊的家比林漾想象中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气的安静。是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沙发上有叠好的毯子,书架上有塞了书签的专业书,厨房台面干干净净,只有咖啡机旁边放着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杯口有点茶渍洗不掉的痕迹。

进门左手边就是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上有个猫爬架,新的,剑麻柱还没拆封,顶上那个凹进去的猫窝位置铺了块同色系的小毯子。

林漾走过去,仰头看了两秒。

“给你买的。”苏易渊在厨房洗手,头也没回,“前天下的单。本来想等你养好点再装。”

林漾没说话。他把前爪搭在猫爬架底座上,挠了两下剑麻。

手感很好,缠得很紧,不是那种便宜货。他把爪子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舔了一下,然后开始巡视其他房间。

苏易渊的家不大,两室一厅。一间是卧室,一间改成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不全是专业书——林漾注意到好几本名字有“怪”“异”“志”之类的字,还有几本旧得书脊都发黄了。

苏易渊靠在书房门口。“以前别人送的。说兽医阳气重,看这些辟邪。”

林漾觉得这个逻辑很有问题,但他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咪”。

“这个房间书多灰大,平时关着。”苏易渊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到走廊上,“不让你进。”

林漾蹲在走廊里,看着苏易渊把书房门关上。

这个人,看着好说话,规矩一套一套的。

傍晚的时候苏易渊给他开了个罐头。

不是处方粮的罐头,是正经的、带肉丝的、闻起来香到他差点把脸拱进碗里的那种。

苏易渊蹲在地上,把罐头舀进碗里,推到林漾面前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后推了一厘米。

“先闻。别直接吞。半个月没吃正常食物,吃太快会吐。如果吐了扣三天冻干。”

林漾的耳朵动了动。他说“冻干”。没说“以后都不给你吃冻干”,用了“扣”字。那就说明以后有冻干配额。

他把鼻子凑近罐头,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低头开始吃。吃得不快——他确实记住了上次吐了晕一天半的经历。

苏易渊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做饭。

林漾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下来。

刚才苏易渊说“带你回家”的时候他说的是带你,不是带猫。

说“给你买的”猫爬架的时候他说的是给你,不是给猫。

这个人对着他说话的方式,从头到尾都像是在跟人说话。

但他是猫啊。

……算了。

可能苏医生一个人住久了,有点自言自语。

苏易渊给自己煮了碗面。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面条,滚水煮四分钟,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葱花,放了两片中午剩的红烧肉。香味飘到林漾碗边的时候,林漾已经吃完了自己的罐头,正蹲在茶几底下假装舔爪子。

红烧肉。

人类版的红烧肉。

闻起来像当初烤鸡翅一样罪大恶极。

苏易渊端着碗坐到沙发上,低头跟餐桌底下的蓝眼睛对上了。

林漾的目光先移开了一秒,然后又移回来,盯着他碗里的肉。

“你刚吃饱。”苏易渊把面条夹起来吹凉。

林漾把头偏了一下。

没吃饱。罐头是康复餐,跟肉是两回事。

“你的胃刚好。红烧肉酱油太多,还有八角。”

林漾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蓝眼睛往上一翻,瞳孔微微放大。

“不行。”

瞳孔继续放大。

苏易渊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当初在医院偷吃冻干之前一模一样。”

林漾把下巴从茶几上拿下来,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行。

不吃了。

谁稀罕。

过了大概十秒,苏易渊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碟子,从碗里挑了一块最小的瘦肉,放在开水里涮了三遍,把油和调料尽量涮掉,掰成碎末,放进碟子里搁在林漾面前。

“只有这些。细嚼慢咽。”

林漾低头把碎肉末舔进嘴里。苏医生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嘴硬心软。他说不给吃的东西,只要你表现得不高兴一下,他就会想办法给一点。

然后还要加一堆限制条件,假装自己很有原则。

晚上苏易渊洗完澡出来,发现猫不在客厅猫窝里。

他擦着头发进卧室。床头灯开着,糯米正蜷在他枕头旁边,脸埋在被子里,尾巴圈住身体,已经睡着了。猫窝是他买的,沙发上也有毯子,但糯米一到睡觉时间就往他枕头上跑。

苏易渊站在床边擦头发,看着枕头旁边那团白色的东西。然后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下去,关了床头灯。过了一会儿,枕头旁边那团暖暖的东西往他脑袋边上又蹭了蹭。苏易渊伸出手指,在他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挠了一下——不是下巴,是后脑勺,耳后那一片。

林漾在睡梦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噜,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自己翻出来的。

第二天苏易渊上班前把猫爬架装好了。剑麻柱拧紧,顶上的猫窝固定好,小毯子铺平整。他在猫爬架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糯米小心翼翼地把前爪踩上去,从底层的平台跳上中层,又从中层探出脑袋看了看顶层的猫窝。

他伸手摸了摸顶层猫窝的边缘。高度刚好够到阳台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天空和一只站在空调外机上的灰喜鹊。

“那个不能抓。”苏易渊说。

林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意思是知道了,但见机行事。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大的事。白天苏易渊去医院,林漾在家睡觉、晒太阳、用新的猫爬架看鸟。灵力还在涨,很慢,但控制得比以前好一些。

苏易渊每天晚上回来会给他带一点医院剩下的处方罐头,或者下班路上在宠物店顺手买的零食。

冻干也恢复了配额——一天两颗,不能多。

有一天苏易渊下班回来晚了,进门的时候手里除了公文包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三文鱼冻干。

林漾蹲在门口迎接他,看到塑料袋上的宠物店标志之后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

苏易渊换完鞋,把冻干放进储物柜里,没有立刻开。“今天先吃饭。”

林漾跟在他脚边,保持了三秒的矜持。然后他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苏易渊的小腿上,仰头,发出一声软到不行的“咪”。

苏易渊低头看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了。“一包。多一颗都没有。”

林漾把头往他小腿上又蹭了蹭。苏医生最好骗了。

从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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