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跳太快是不是病

林漾觉得自己病了。

不是感冒——感冒是鼻子塞、喉咙痛、想睡觉。

他现在的症状完全不一样:心跳过快,体温偏高,注意力无法集中,以及每当苏易渊靠近他半径一米之内,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停止运转,只剩下一个循环播放的念头——这个人为什么闻起来这么好闻。

此刻是下午两点,苏易渊在书房开线上会议,林漾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一档关于深海鱼类的纪录片。

屏幕里一条鮟鱇鱼正在深海的黑暗中发光,解说员用低沉的嗓音介绍这种鱼的交配方式——雄性鮟鱇鱼会咬住雌性的腹部,然后身体逐渐融合进雌性体内,最后只剩下一对生殖腺挂在雌鱼身上。

林漾以前看过这集,当时觉得大自然真神奇。

今天再看,他忽然觉得那条雄性鮟鱇鱼有点惨。他把电视关掉,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用毯子把自己裹住。

裹完之后还是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他需要苏易渊。

不是需要苏易渊帮他做什么,就是需要苏易渊本人。需要他在自己身边待着,最好能挨着,手放他头发上或腿上,一边翻杂志一边偶尔瞥过来扫一眼他有没有睡着。

这种需求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他最近每天都在经历的,但今天格外强烈。

林漾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已经没有苏易渊的味道了——他上周刚洗过靠垫套。他把靠垫扔到一边,扯过苏易渊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盖在自己脸上。

外套没有洗,领口有一点点消毒水味,袖子有淡淡的茶香,胸口的布料上还留着昨晚苏易渊靠在沙发上时压出来的褶皱温度。林漾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震得耳膜咚咚响。

他完了。

他喜欢苏易渊。

不是猫对主人的喜欢,不是病人对医生的信任,不是寄住者对收留者的感激——是他想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生活半径里、最好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晚上看电视要挨着坐、去超市推同一辆购物车的那种喜欢。

他知道了。

但知道和行动之间有一道鸿沟,他暂时不确定该不该跨过去。

因为他还有一个疑问——苏易渊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是怀疑苏易渊对他好——苏易渊对他好,好得过分。收留他、照顾他、教他用筷子、给他买衣服、带他去游乐园、在他感冒的时候请假守着他、做了一整份体温记录只为了追踪他化形前后的变化。

但这些都可以解释为医生的职业习惯、解释为对流浪动物的责任感、解释为善良的成年人对需要帮助的年轻人的照顾。

万一苏易渊只是把自己当成一只需要被照顾的猫呢。

万一苏易渊对他的所有好,都是出于医德和同情心呢。

林漾把这个可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不出结果。

苏易渊不是那种会把感情写在脸上的人,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就是最强的干扰信号,根本读不懂。他掀开外套坐起来,把苏易渊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进厨房倒水喝。

路过苏易渊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他是来拍体温的。

床头柜上层有电子体温计,和以前给糯米量肛温的是同款——不过现在已经不塞肛了,只夹耳后或腋下。他拿起来,对着耳朵嘀出读数。37度4。

轻微低烧,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他把体温计放回柜面,顺手把苏易渊搭在床靠上的备用毯子抱起来,往肩上一甩,深吸了一口气。

毯子上的松木混棉布气息比外套浓得多,他裹着毯子在床尾坐了三秒,又站起来,觉得这样不太好,把毯子叠好放回原处,回到客厅倒水喝。

苏易渊开完会从书房出来,看到林漾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得反常——没有横躺着枕靠垫,也没有把脚翘在茶几上。

手机握在手里,但没有解锁看视频。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自己的,另一杯推到了苏易渊平时坐着的位置。

“你发烧了?”苏易渊走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他给所有发烧的猫量体温的习惯动作,先用手背,再用体温计。

“没有。刚喝了热水。”林漾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拿的方式是整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下来之后又立刻松开。苏易渊低头看他的手指,没有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体温计重新操作了一遍。37度8。

“……是发烧了。你嗓子疼不疼。”

“不疼。”

“头呢。”

“不疼。你别管。”林漾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苏易渊沉默了片刻。

林漾说“别管”的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不是真的拒绝,是那种“你再问一句我就会说出不想说的话”的语气。他没有追问,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明天的排班表,其实并不是很急。

林漾在旁边坐立不安。他把腿盘起来,又放下去,又改把腿伸直搭在茶几上,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

客厅里的空调明明打到二十六度,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沙发坐垫怎么都不合适,他往苏易渊那边挪了五厘米,停住,又挪回来,来回挪了好几回。

苏易渊翻手机的动作没怎么变,但身体在第三次挪动后往林漾那边倾了倾,给他留出了合适的距离。

“苏医生。”林漾盯着茶几上那杯水。

“嗯。”

“你觉得人和猫谈恋爱合适吗。”

苏易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林漾问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在问“我可以喜欢谁”。但他没有收回,他想知道答案。

苏易渊想了很久才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才开口:“你们灵气从天地生出来的时候,给自己有没有设过人和草木、人和动物的区别。”

林漾想了想,摇头。

“那你觉得合适就是合适。不用问别人怎么算。”苏易渊把茶几上那杯温水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水温刚好。先把药吃了。”

林漾应了一声却迟迟不动,最后还是苏易渊把退烧药从药袋里按出剂量递到他手里。他吞完药片,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苏易渊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已经看完的排班表。

林漾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没有动,但手背上的筋比平时明显。

这个人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晚上,林漾体内的低烧退了又回来,比下午那轮更热。37度9。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热,被子踢开又拉回来,最后团成一团压在肚子底下,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脑子里全是苏易渊——苏易渊低头看体温计的睫毛,苏易渊说“不用问别人”时两手交叠的停顿,苏易渊把水杯推过来时指节沾着的杯壁上的小水珠。

这些画面像手机相册里的循环播放,一遍完了自动重来。他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点开微信,在苏易渊的对话框里打了五个字:“我好像喜欢你。”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他的心跳震得屏幕都在微微晃动,然后他把这行字删掉,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短信不合适,得当面说。

这种话发微信太不够意思了,而且苏易渊可能会回一个“正在输入中”,然后输入很久,然后回一句“收到”。他不想听到“收到”。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卧室门口,站住。

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自己不渴。他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走到苏易渊卧室门口。门缝下面没有光。

他抬手,指节离门板还有三厘米,停在半空中。

如果苏易渊只是把他当猫呢。

如果他敲门之后苏易渊睡眼惺忪地开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用手背贴他的额头,然后给他倒水吃药——以苏易渊的为人,绝对会这样做,他甚至可能会说“生病了别自己扛,屋里还有退烧药”,那种语气跟在诊室里对一只半夜吐毛球的猫说的语气一模一样。

林漾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住那种一模一样的温柔。

他把手放下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卧室,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茧。被团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嘟囔:“明天。明天一定说。”

隔壁卧室,苏易渊在黑暗中把闹钟重新调整了一次。

客厅夜灯的光透过门缝投进来,他听到走廊那头的脚步走过去又回来,又走过去,最后停在林漾自己卧室门前轻轻落了锁。他把眼镜搁在闹钟旁边,对着没有星星的天花板闭眼——他猜到林漾要说什么。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今晚是否应该主动去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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