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医生不对劲

林漾发现苏易渊最近不对劲。

准确地说,是从上周六开始的。

那天下午他枕在苏易渊腿上玩手机,正在看一个关于企鹅的纪录片,看到企鹅幼崽追着成年企鹅要食物的画面时,他把手机举高给苏易渊看:“你看这只,长得好像你医院里那只老是抢不到罐头的布偶。”苏易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手里的文献。

就在这时候,苏易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弹窗——备注是“赵师兄”,消息预览写着:“易渊,下周六同学聚会,老地方,大家都说好久没见你了,这次一定来啊。”林漾扫了一眼,纯粹是因为手机离他的脸比离苏易渊的近,不是故意偷看,但那个名字和“好久没见”四个字同时进入了他的视野。

苏易渊放下文献拿起手机,点开消息看了一遍,打了几个字回复,然后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

“同学,以前一个课题组的,”苏易渊主动开口,语气和平时汇报病历差不多,“问有没有时间聚会。”

“你去吗。”林漾的目光还粘在企鹅纪录片上,声音也平平的。

“不去,周六门诊排满了。”苏易渊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文献,翻了一页。

那页文献的标题林漾后来趁苏易渊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偷看了一眼——“猫传染性腹膜炎的临床诊疗指南”。

和什么同学聚会、什么好久没见完全没有关系。

但林漾记得苏易渊翻过那一页之后就没再翻过,整整十五分钟停在同一个页面上,直到林漾说“我想吃西瓜”,他才合上文献去切西瓜。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让林漾开始警觉的是接下来的连锁反应。

第一个变化:肢体接触大幅减少。

以前苏易渊虽然话不多,但他对林漾的肢体接触从来不吝啬。

林漾枕在他腿上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林漾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只打盹的猫。

林漾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小心往他那边歪过去的时候,他会伸手扶一下林漾的肩膀,等他坐稳了才放开。

有一次林漾洗完澡光着脚踩在凉地砖上去拿遥控器,苏易渊直接把他拦腰捞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去给他拿拖鞋。

这些在以前都是日常操作。

但最近一周,苏易渊的手像是被设定了什么新的行为准则。

林漾枕在他腿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林漾靠在他肩上,他会稍微调整一下坐姿,让林漾的头滑到沙发靠背上而不是他的肩膀。

有一次林漾在厨房门口滑了一下,苏易渊第一反应是伸手——手都伸出去了,在半空中顿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改成用语言提醒:“地上有水,小心。”

林漾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又看了看苏易渊已经收回去的手,什么也没说。

第二件事:挠下巴彻底消失。

这本来不是个问题——林漾化形之后,苏易渊已经很少用对猫的方式对他了。

但偶尔还会有。

比如林漾打游戏输了气得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的时候,苏易渊会伸手捏一下他的后颈,力道不重,就两下,像是在说“别气”。比如林漾感冒发烧的时候,苏易渊会用指腹揉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那是糯米以前最喜欢被摸的位置,人形之后依然敏感。

再比如挠下巴——这个动作只发生过一次,林漾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化形后大概两周的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苏易渊拿着毛巾过来给他擦头发。

擦完之后苏易渊顺手用食指和中指从他下巴尖刮到耳根——完全是肌肉记忆,是对糯米做了几百次的动作,做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

林漾愣是因为同样的动作在人形上的触感比猫形强烈太多——从下巴到耳根那一条线像是被划了根火柴,热度顺着皮肤纹理往外蔓延,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尖。

苏易渊愣是因为他明显不该对一个成年男性做这个动作。

那天苏易渊很快收回手,说了句“去把头发吹干”,然后自己去阳台上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直到林漾吹干头发出来看电视,他才从阳台进来,鼻尖被晚风吹得发红。

之后再也没有过。

林漾一开始没在意——挠下巴本来就是猫的特权,他现在是人,不给挠也正常。

但最近他越来越在意了。

不是因为想被挠,是因为苏易渊明明有几次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去。

那个抬起来的角度、手指微曲的弧度,林漾用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苏易渊不是不想挠——他是在克制。

而且克制得很辛苦。

第三件事:冰箱里的黄桃酸奶。

林漾上周逛超市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排黄桃酸奶,四联杯,黄色包装,放在冰箱冷藏室第二格左边。

他喜欢黄桃口味,苏易渊只喝原味,所以每次买酸奶都是各买各的,泾渭分明。

但前天下午林漾打开冰箱,发现黄桃酸奶旁边多了一整排新的草莓酸奶,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

苏易渊从来不吃草莓味。

林漾把草莓酸奶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当天的,和苏易渊昨天去超市的时间吻合。

他把草莓酸奶放回去,又把黄桃酸奶拿出来看了看。

黄桃的少了一杯——他昨天喝了一杯,还剩三杯。

草莓的还没拆封。

他没问苏易渊。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冰箱上用手机搜索:“送酸奶代表什么”。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代表关心”,第二条是“可能是促销买一送一”,第三条是“别想太多,人家可能只是随手拿的”。

林漾觉得这三条都不适用于苏易渊。

苏易渊买东西从来不是随手拿的——连买包盐都会比对三种牌子。

所以草莓酸奶一定是有意买的。

但为什么买了却不喝?

为什么放在黄桃酸奶旁边而不是自己平时放原味的那一层?

为什么买给他却不直接说?

林漾决定来一次试探。

不是直接问,是用猫的方式——行为观测、距离测试、刺激反应,就跟以前在桥洞里测试新来的野猫有没有攻击性一样。

第一轮:距离测试。

当天晚上苏易渊坐在沙发上看病历,林漾洗了澡,头发吹得半干,穿着苏易渊那件洗到发软的旧T恤——他有很多自己的衣服,但这件旧T恤他经常当睡衣穿,领口太大,稍微动一下就滑到肩膀。他走过去,紧挨着苏易渊坐下。

不是隔着两个靠垫的那种坐法,是直接挨着,大腿贴大腿,肩头贴肩头。

他可以感觉到苏易渊的腿温,还有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混棉布的气味。

苏易渊没有立刻躲开。

但林漾的余光注意到——苏易渊的右手从病历上移开了,在旁边摸索了一下,把一个靠垫从两人腿侧的空隙里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刚好需要垫一下腰。靠垫不偏不倚地隔在两人中间,形成了一个柔软的、厚度约十五厘米的物理屏障。

林漾盯着那个靠垫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脚也收上沙发,抱膝,往苏易渊那边又挤了一点,靠垫就被自己的腿挤开了。苏易渊视线对着病历本,没有转头。

“你今天电视遥控器是不是在你屁股下面。”他说。

林漾摸了一下身后,没有。但他坐起来找遥控器的这一秒钟,苏易渊把靠垫重新放好,然后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杯耳转向外面。

第一轮测试结果:苏易渊在建立防御工事,但防御工事质量不高,靠垫属于临时措施,经不起二次挤压。

第二轮:视线测试。晚饭的时候林漾特意穿了他那件新买的白色短袖——领口比他平时穿的大一点,锁骨露得比平时多一些。

顾昕以前说过他好看,虽然那时候他还是猫,但从顾昕的语气和频率来看应该不是客套。

他确定自己低头夹菜的时候脖子线条很有优势,因为上周在游乐园苏易渊给他拍的照片里,有一张就是他低头喝奶茶的侧脸,那张照片后来被苏易渊存进了收藏夹。

他坐在苏易渊对面,夹了一筷子菜,低头的时候故意放慢动作,让领口往侧面滑了一点。

然后他抬头看苏易渊。

苏易渊正在夹菜——夹的是林漾面前那盘炒青菜,筷子精准地落在盘子最边缘、离林漾手指最远的那根青菜上。

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然后继续吃饭。

目光全程没有离开过餐桌中轴线。一眼都没往对面看。

林漾确定。

因为他一直盯着苏易渊的眼睛,盯了整顿饭。

“……你今天吃这么快。”苏易渊抬头的时候发现林漾碗里还剩大半碗。

“不太饿。先洗澡。”他说着朝浴室走去,经过玄关时弯腰捡起苏易渊换下的家居鞋摆正,碰了碰他脱在鞋柜旁的外套袖口,又走了回来。“苏医生。”

苏易渊放下筷子抬头。

“你今天在医院跟那只新来的孟加拉豹猫说了半天话——你摸它下巴的时候,它伸爪子搂你手没有。”

苏易渊重新端起杯子。“没有,那只比较害羞。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林漾从裤兜里掏出一颗今天自己在茶几抽屉里翻到的太妃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就是想说——你今天摸过的所有猫里,有没有哪一只跟你说,它想喝你冰箱里那排草莓酸奶。”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声。苏易渊站在水槽前,哗哗冲着盘子,好像没听见。

林漾把糖纸捏成一个小球扔进餐桌旁的垃圾桶,纸球划了道低低的抛物线正中桶底。

苏易渊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靠在洗碗池边上。他解围裙的动作比平时慢,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抬头看林漾。

“草莓酸奶是给你的。”

“我知道。”

“黄桃的剩三杯,怕你不够喝。”苏易渊又说。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平时解释任何事情都是干净利落的一两句话,这种补白式的追加解释,不像他会做的事。

林漾把嘴里的太妃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把小本子翻开了,在“疑似吃醋”后面打了一个勾。实验设计有漏洞,但实验结果有效。

第三轮:场景还原测试。

林漾选了个周五晚上。苏易渊每周五晚上会固定在书房看一个小时的专业期刊,雷打不动。

林漾洗完澡,把头发擦得比平时更湿一些,然后拿着毛巾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关严,他敲了一下门框就推开了,站在苏易渊书桌旁边,把毛巾递给他。

“头发滴水。”

苏易渊从期刊里抬起头,看了看林漾手里那条叠整齐的毛巾,又看了看林漾正在往下滴水的发尾。他的手指在期刊边缘停了几拍,然后接过毛巾,站起来。他把毛巾展开,覆在林漾头上,开始擦。

力道和以前一样,从发旋擦到发尾,耳后那一片用指腹隔着毛巾轻轻揉了两圈——完全就是以前给糯米擦毛的流程,但做得更慢,像是想缩短时间但反而拖长了。

林漾微微眯起眼睛。毛巾盖住了他半边脸,但他的嘴角在毛巾下面弯起来。他闻到了苏易渊手上淡淡的墨水和消毒水味,那味道跟诊室里一模一样。

苏易渊的手在擦到他后颈的时候蹭过了那一小块皮肤。

林漾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紧了一下,正想顺势把被蹭的地方往他手心贴,苏易渊已经收回手。

“好了,去吹干。”

林漾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但没有走。他站在书桌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着苏易渊。

苏易渊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期刊,翻了一页。那页纸被他捏得有点皱。

“你刚才碰到我后颈了。”林漾直接说了出来。

苏易渊翻期刊的手停了。

“以前你每次给我检查耳朵都会先碰那里。刚才你的手也停了一下,和在诊室里给猫检查时一样。你不是不小心碰到的——你知道碰哪里,也知道碰多久,你就是故意的。”

苏易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期刊放下,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

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现在是人。”

“你第十次说这句话了。”林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当猫的时候你摸我下巴,我当人的时候你连看我一眼都要趁我假装睡着的时候看。问题到底是什么——是我变了,还是变了之后你开始怕什么。”

苏易渊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动作林漾太熟了——他在诊室里遇到疑难病例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敲一下,然后开口。

但这次敲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你长大了。”

“我用了四个月才学会用筷子。”

“……”

“我走路有时候还会习惯性踮脚,害怕的时候瞳孔还是会变竖。我一条腿上还有猫的旧伤疤。这叫长大了?”林漾的语气不冲,每个字都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逐条核对某种诊断标准,然后提出异议。

苏易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上次半夜给我盖被子,我醒着,”林漾把语速放得和平时汇报冻干库存时差不多,“你在我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把我的手指从被子边拉出来放好。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睡。”他停了停,“你当时在数我的手背血管。”

苏易渊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厘米。他不是要站起来——只是需要眼前这个人往后靠一点,好让他能把他整个人看完整,从银白色的乱发到刚才被揉过的后颈。

然后他说出了今晚最长的一段话:“我在想我应该用怎样的分寸对待你。以前你是猫,我给你检查、挠下巴、洗澡,这些都有明确的医疗和行为学依据。现在你是人,那些依据不适用了。如果我继续用以前的方式对你,那是在偷懒——用猫的规则套在你身上,对你来说是退步。”

“你没有退步。”林漾说,“你只是不敢。”

苏易渊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他似乎在重新组织什么,但林漾没有等他组织完。“你怕碰了我之后我退回去只当你的猫——或者更糟,你怕我什么都不当。”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台灯镇流器的低频嗡鸣。

过了很久,苏易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念一段很早就写好的笔记。“最后一针疫苗那次,你在住院部睡着了,我过去看体温,你把脸往我手心里蹭。那是猫的习惯,但你当时已经能变成人了。从那天起,我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包括喜欢这件事——如果你将来想清楚了,不是因为只有我能收留你,不是因为你觉得应该报恩,而是因为你想见我,那才算。”

林漾没有回答。他绕过去把台灯的光往旁边拨了一下,然后在苏易渊椅子扶手上坐下来。

这个位置比苏易渊矮了一截,灯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

“我第一天到你病房的时候,你把头套蹭掉了。护士给你换伊丽莎白圈,你不干,在我脚背上踩了一脚。不太疼,但踩得很准。”苏易渊低下头,手指虚虚拢着放在腿上,“我想这只猫脾气好大。”

“然后呢。”林漾说。

“然后那天晚上你发烧,我守到凌晨,你用鼻子顶我手心要水喝。我就想完了。”

“什么完了。”

“这只猫不是来找我看病的,”苏易渊说,“是来找我的。”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偶尔经过的车辆声,书房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

林漾心脏猛跳了一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说了一句“我先去吹头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不是因为只有你能收留我——是因为你明明可以收留任何一只猫,但你给那只猫建了单独的体温档案。你查了那么多资料,等了那么多年,接住我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说完他带上门出去。苏易渊坐在原处,看着桌面上被拨偏的灯光重新照回那本期刊。

病例描述栏被他用钢笔在空白处反复画了几条横线,线头已经洇了墨。他打开抽屉想拿修正带,却先看到了那张林漾写歪草字头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另描了一遍“苏易渊”三个字,笔迹有新有旧,最近那次描得比较圆。他把那张便签压回抽屉内侧,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被一只猫用头顶了一下手心。

不是要东西吃,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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