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高坠物(12)

床下黑漆漆的, 当然,这对许西曳没有影响。

床前摆着一双鞋子,床底看过去空荡荡的, 无法藏匿任何人。但许西曳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像看衣柜一样,立即给出答案。

他还在盯着里面看。

脚步声响起,外面有人进来了,许西曳站起身看过去。贺随也因为这声音, 没有立即出声询问许西曳床底的情况。

“老大。”

来的是孔博文, 他站在门口首先看到的是贺随,然后才看向站在床边的许西曳。

他目光在许西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多问, 径直走到贺随面前汇报道:“老大, 金巧竹和罗朋良已经控制起来了,在八楼杂物间,老六留在那里看着。”

他拿出两样东西递到贺随面前,一样是安管局特制的枪, 一样是贺随见过的那把弯刀, “这是从金巧竹身上搜到的, 罗朋良身上只有一把枪,现在在老六手里。”

贺随应了一声, 把那把小巧的弯刀拿了过来,“枪你拿着。”

“好, ”孔博文将枪收了回去,“这把刀有些邪门,金巧竹在高塔的地位比我们预想的要高。”

贺随:“你去和老六说一声, 把人看好了,回去的时候做好准备,别让人有机会溜了,还有陆能那边,去看看现在什么情况,污染源交给我们处理。”

孔博文听到“我们”愣了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老大口中的“我们”是指谁。

孔博文是个善于收集信息分析信息的人,但他不是个多嘴的人,“是,老大,我过去了。”

孔博文一走,许西曳就走了过来,他的目光一开始就被那把刀吸引了,他想伸手去碰,手腕被抓住了。

是贺随阻止了他,“别乱动,这把刀对你……”

贺随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可以说是吸引力,也可以说这把刀在迫不及待扎入许西曳的血肉。

贺随一触上去就感觉到了极度的阴冷和怨气,的确邪门,想到金巧竹举着这把刀要对许西曳做的事,他绝不敢让许西曳去碰。

许西曳却挣了下他的手,对贺随认真道:“我觉得没关系,我可以看一看。”

贺随没松手,态度强硬,“就这么看。”

许西曳有意见,“要摸着看,这样才可以看到更多,我想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我觉得他们在向我求救。”

贺随沉默一瞬,“他们成形了?”

许西曳一时没听懂。

贺随:“我是说,这上面残留的是一些怨念,留下这些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完全是对许西曳的说法,贺随真正想说的是,刀上面残留的只是怨念,留下这些怨念的人大概已经死了,真正的死亡,没有成鬼,也没有进入里世界成为诡异。

但许西曳说他们需要他,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他们应该是“鬼”的形式存在的,所以贺随才问他,他们是不是成形了?

贺随想到王局跟他说过的永丰路见鬼事件,再加上高塔的手段,成形不是没有可能。

许西曳:“我不知道,所以要看一看,你拿着刀,我只把手放上去碰一碰,我觉得它伤不到我。”

“好。”这次贺随答应了,只是他将刀柄握得更紧了。

许西曳的手慢慢放了上去,精神能量溢出,和弯刀相接,为了更专注地去“看”,他闭上了眼睛。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个繁华的街道,箱子里的人,电梯,一直在往下的电梯。

“是地下,一栋高楼的地下很多层,他们在说话,在打人,在看看电视。”

“还有面具,有血流出来,有人在张大嘴巴叫。”

“透明的……人影,很弱,”许西曳又等了等,似乎再也看不到更多东西,他睁开了眼睛,“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死,现在应该死了。”

他们太弱了,外乡的存活条件堪忧,坚持不了几天的。许西曳有点失落,他知道得太晚了。

许西曳低头注视着贺随手上的弯刀,片刻后,那把刀上某种无形的东西散开了。它不再阴冷,不再被怨念裹挟,弯刀成为了一把普通的弯刀。

许西曳做完这些没有再说话,贺随把刀入鞘,说道:“这些都是人为酿成的惨祸,你说的那些很有用,我会把那些人找出来,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

可能只是残念的原因,许西曳没有把鬼和鬼的生前分清楚,他以为那些遭受折磨的人都是他的同乡,而贺随要避免的是更多人成为许西曳的同乡。这些没必要跟许西曳说清楚,也很难说清楚。

许西曳:“好,你要把他们通通打一顿。”

贺随英俊的脸显得有些冷,“打一顿可不够。”

许西曳深有同感地点头,“打死?”

贺随:“有些人是该死。”

许西曳叹气:“在外地讨生活真的很危险,也很困难,他们不应该待在那里。”

贺随把刀收起来,他知道,诡异是不会为死亡而难过的,最多是一种惋惜,许西曳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但他也不想听他在那里唉声叹气,于是他扳着青年双肩将人调转了方向,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污染源上。

“床下有人吗?”贺随问。

许西曳一怔,随后绷着小脸一言不发走回了床边,他再度蹲了下去,脑袋和身子一齐往里探,一只手还伸进去摸了摸。

他的视线落在床底中间,那里依旧是黑漆漆空荡荡的,但他说:“我觉得他在。”

贺随也走了过去,他一手撑在床上,一边矮身往里去看。也是这时,许西曳的手更往里探了一点,下一秒,贺随对上了两个白点。

精神有片刻的凝滞,连大脑都有一瞬空白。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两个白点,而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

白点是眼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头脑空白、思维凝滞的感觉又出现了。时间仿佛被拉长,贺随发现自己站到了楼顶,万丈高楼,而他站在天台边缘。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然而,他往外迈了一步。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心脏骤然紧缩!下坠!下坠!砰!贺随看见了躺在血泊中的自己。

扭曲的姿势,飞溅的脑浆,红白相间,还有惊叫着退散的人群。

他死了。

贺随用力地眨了眨眼,那些场景消失,他重新回到了刘弘俊的房间。他连姿势也没变一下,依旧撑着床和许西曳挨在一起往床底看。

眼白不见了。

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污染源的存在。

贺随脸色沉凝,他看了眼自己的腕表,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A级污染源,不应该对他有这样的影响。

这个污染区的确有些异常,但再怎么异变,终究处在A级的范围,除非……除非不是A级,除非它不仅能隐藏自己的气息,还能连整个区域的污染浓度都能隐藏。

贺随脸色更加凝重,他想叫黑团,却发现黑团已经进入和污染源“交流”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那股精神能量遍布床底。

贺随站起身等在一旁,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股不安。

许西曳觉得污染源在床底,一开始只是一种感觉,后来他摸到了他,他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许西曳没有任何犹豫,在确定那一刻,精神能量化作根根丝线蔓延而去,他没有遭到拒绝,精神丝线将污染源缠绕穿过。

这样他可以更迅速准确地和他沟通,也能专注地去感知他周身黑色能量的变化。

许西曳听了一些蓝眼睛说的有关污染源的信息,他知道他叫刘弘俊。他在呼唤这个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

许西曳继续诊断,黑色能量稳定,暂时没有发病,或者说病情稳定,没有加重。

这是好事。

许西曳又叫刘弘俊的名字,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他能获取的都是很混乱的信息,譬如跳下去,砸死他,垃圾,怪物,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不知道是要表达什么。

疯子也有疯子的逻辑,只是许西曳不是很懂。

除此之外,他还能确定一点,他需要他,就像蝴蝶展览馆拉住他,就像看到那柄弯刀上残留的画面一样,那种感觉就是需要。

【需要,渴望,献祭,需要,渴望,需要需要需要需要——】

许西曳的脑袋几乎被这条信息塞满,最后只剩下【需要需要】,他只能扎入更多的精神丝线来获取更多信息。

是他的丝线缠绕扎入对方,但这次和以往不同,缠绕对方的同时,许西曳自己也被紧紧揪住无法撤离。更过分的是,那人还主动扯住他的丝线往外拽。

许西曳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属于人的表情,他将神思投入别处时往往如此,像个漂亮到极致的诡异人偶。但以往他进入这种状态是清醒的,此时脑子却变得模糊起来。

他看见一个男孩独自待在家里,他不知道男孩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看着他,看得久了,他觉得那就是他。

他还很小,不及大人腿高,可能三岁,最多四岁。

着火了。

很烫,很浓的烟,烟熏进他的嗓子,他在不断咳嗽。这种感觉真难受。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被救了出来,烧伤不严重,但嗓子被烟熏坏了,他不能说话了。

他有了一对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很关心他,他们带他求医问药,嘘寒问暖,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是的,他应该有一对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就应该是这样。许西曳越发觉得那个男孩就是自己。不说话也可以,他很享受被爸爸妈妈关爱的感觉。

“小哑巴,小哑巴。”

“哈哈,他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

“唉,小俊以后这样怎么办啊,一个残疾人不知道要遭多少白眼。”

“再生一个吧,小俊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可以和他作伴,将来也可以多个照应。”

小俊,小俊?

他应该不叫小俊,他叫小曳。黑团,对,他也叫黑团。

他又去看他自己,不,是看小俊,小俊和他长得很像。小俊坐在自己的书桌旁,他缓慢僵硬地转过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许西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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