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囍宴(4)

从虚假回到真实, 一般来说,只要打破幻境赋予自己的身份就能脱离,但现在并不是这样。

无论贺随用能力造成大面积破坏, 还是打破污染源给他的身份认知,他自始至终都处在虚假的幻境中。

放任自己沉迷是死路,清醒退出是循环,一次又一次,污染源从他的精神波动中攫取更多的记忆, 制造更真实的幻境来诱使他沉迷。

两条路的结局没什么不同。

贺随看向那具依旧摆在案桌后侧的漆黑双人棺, 不管什么形式,一旦迷失, 他会躺进那里, 被封嘴, 被钉住四肢, 最后封棺,窒息而亡。

“你现在就想躺进去吗?”

贺随看向说话的另一位新郎,他顶着许西曳的脸一派真诚地继续道:“那是我的棺材,等拜完堂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棺材, 拜完就可以躺进去睡觉了。”

贺随嘴角扬起一点讥诮的弧度, 眼前的画面变得破碎。

他思维本就清晰, 除了见到许西曳的脸的刹那,有一瞬间的沉迷和怔住, 之后他都在克制自己去反抗和否认当前场景的虚假性。然而许西曳那些话一出口,贺随已经克制不住。

他无法认同。

黑团不会喜欢那具黑漆漆的、密不透风的棺材。

即便黑团真的有一具棺材, 那一定也是会散发出光芒的、如宝石一般的棺材。

而且棺材摆在那里也始终在提醒贺随,这是一场冥婚,是和死人的婚礼。

一切都太违和, 贺随骗不了自己。

“一拜天地!”

画面重组,昏暗红光下,贺随依旧是新郎,依旧站在案桌前,旁边是一张张围观的诡异脸庞。

而他身侧的人……贺随深吸一口气,另一位新郎被两人架起,软弱无力,脸白如纸,分明是个死人,而这个死人又顶着许西曳的脸。

贺随只一眼就没有再看,推开上来拦着他的人,他一路闯进礼房,找出用来记录宾客信息的礼金簿。

很快,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贺随,礼金:记忆

谢林城,礼金:记忆

萧景斯,礼金:记忆

和他猜的一样,这个污染区被拉进来的不止他一个。作为宾客参加婚礼当然要随礼,而他们给出去的居然是记忆。

随礼记忆,也就赋予了污染源窥视他们记忆的权力。

后面还有几个是随礼记忆的人,康棘、胡筹、孟秋。

贺随又往后翻了翻,眸光倏地一紧。

许西曳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贺随下意识朝门口望去,那扇门被他上锁堵住,此时正被外面的人拍得“啪啪”作响。隔着这扇紧闭的门,他看不到这场婚礼的另一位新郎。

贺随收回目光,又落在许西曳的名字上,他思绪有片刻的迷茫。

他真的来了这里。

跟他结婚的人是……黑团?

贺随没有发现,他内心的排斥和虚幻之感,随着这个认知在刹那间降低了,他脸上有迷惑,随后才暗自摇了摇头。

不可能,就算黑团真的来参加婚礼了,他的推断也不会有错。外面要和他拜堂的死人不会是他。

“你出来呀,你快出来呀!”

“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呀!”

“快出来,新郎,新郎,新郎,快出来和你的新郎拜堂呀!”

“你出来呀,你快出来呀!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呀!新郎!”

贺随没有理会外面叫魂一样的声音,注意力重新回到礼金簿上。

许西曳,礼金:贰佰圆整。

贺随有点好笑,在黑团眼里,200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挺舍得的。

除了他们这些外来者,礼金簿上记录的都是金钱或者礼品,看上去跟一般的婚礼没什么两样。除此之外,许西曳的名字后面还有备注。

新娘的初中同学。

有备注的不止许西曳一个,看得出来只有重要客人才有这个待遇。其他都是孙家的至亲好友,新娘梅家那边许西曳是唯一一个。

在原本的现实当中,这个本子或许也这样记录过,但绝不会包括许西曳。许西曳初中同学的身份也不具备任何特殊性,他是凭借“祂”的身份占据这条备注的。

许西曳走到哪里都有特殊待遇,但那是相对于有理智的诡异而言的,崩溃迷失的污染源不会对他有特殊照顾,除非清醒的某一刻。

就像上一个污染区的S级污染源,一开始它只是凭借本能抓着许西曳汲取能量,它意识不到他是“祂”。直到后来,它应该是凭借汲取的能量获得了短暂的清醒才有了变化。

那为什么现在许西曳刚进污染区就占据了这份特殊性?

单纯是共生诡异的安排?

贺随觉得违和,污染区的一草一物都来自污染源,礼簿这东西看似是诡异在记录,实则是污染源自动生成,换句话说,是污染源给了许西曳备注。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A+级污染源在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吗?

贺随垂眸等了等,等到礼房门被砸得快摇摇欲坠的时候才过去猛地把门打开站到一边,外面的人扑倒在地,贺随一脚毫不留情地从他们身上踩过。

他走到喜堂案桌前,已经是尸体的新郎还被两个人架着,新郎的衣服里塞着木架,另两人便是抬着木架站在让新郎站在那里。

也是,如果不是有木架支撑,已经快要腐烂的尸身恐怕无法直立。

这么想着,贺随去看那张被涂得惨白的死人脸,看清那一刹那,画面又破碎了。

他知道那是许西曳的脸,但还是无法接受那张漂亮乖巧的脸毫无生气的样子。

许西曳可以没有丝毫人类的表情,可以如精雕细琢的漂亮人偶,但不论哪一样他都是活的,像人偶也是像活过来的人偶。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意料之中的黑暗袭来,再睁眼他的新郎变成了活的。

你是新郎你是新郎你是新郎……

他是新郎,他也是新郎。

新郎脸上不再是涂抹后的浓妆,皮肤白皙干净,和往常的许西曳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他和许西曳的婚礼。

贺随目光又多了几许恍惚。腕上刺痛传来,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环,没有反抗,任由脑内的迷雾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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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眼睛,该拜堂了,你怎么不动?”

贺随没张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你疯了吗?我叫许西曳啊,是要和你结婚的人。”

“哦,你怎么来的这里?”

“因为婚礼设置在这里,我就来了这里啊,你很怪。”

“知道婚礼为什么设置在这里吗?”

“不知道,不是你安排的吗?”

贺随“啧”了一声,即便控制自己不去拨开那层迷雾,他也越来越没有认同感。许西曳的随礼是200块红包,污染源窥探不到他的记忆,所以这个许西曳的回答都是根据他记忆里来的。

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贺随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跟我结婚?”

“因为你想和我结婚。”

“呵。”

贺随莫名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可笑还是荒谬。

他笑完,周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唢呐声停了,一声一声催促他拜堂的司仪没了声音,所有人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

许西曳脸上也没了表情,他的眼睛比任何人的都更黑更纯,像一对无机质的玻璃珠,他忽然凑近他,两人的脸几乎要挨在一起,语气诡异,“你想和我结婚,你想和我结婚,你居然想和我结婚!你敢肖想他!你凭什么和他结婚?!”

贺随心脏蓦地一紧,一秒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污染源。

贺随直面过无数污染源,他知道真正和那些东西对上是什么感觉,之前的许西曳只是制造出来的假象,现在是污染源直接占据了那具躯体。

他凭什么肖想他?

他肖想他了吗?

贺随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些,他在这瞬间出手了。一根根粗壮的雷电如网兜下又骤然炸开,那几句质问也让贺随意识到污染源真的没有完全陷入疯狂。

顶着许西曳脸的新郎被炸成碎片,贺随思绪变得迟缓,浑浑噩噩间,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教室里。

夏天,蝉鸣,讲台上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刷刷写着数学公式,讲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少有那么几个在认真听讲,抄写笔记。

厢林镇初级中学,初三(2)班,贺随。

男老师的嘴张张合合个不停,声音却难以入耳,教室墙皮脱落,课桌老旧,闷热的大夏天,连吊扇也没有一个。

贺随感觉自己就像在梦里,这课越上越有催眠的效果,印象中他应该是个尖子生,翻了几页课本,白纸黑字一个个看得清晰,看完后却完全没进脑子。

热的?

贺随往后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长腿不耐烦地伸展踩在前桌的椅子腿上。他心情烦躁,没一点上课的心思,只想找个地方冲个冷水澡。

贺随的位置在教室最里侧,靠窗,他看向自己的同桌,是个个子娇小的女生,拿着支快要削没的铅笔在课本上记着笔记。

同桌堆在课桌上的书收拾得很整齐,最上面的作业本用秀气的笔迹写着自己的班级和名字。

初三(2)班,梅小妹。

整个班里,只有他们这一桌是男女混坐的,贺随觉得哪里不对,夏天昏昏欲睡的脑子又让他没法清晰思考。

下课铃响了,男老师没有拖堂,拿着教案出去了。

教室变得嘈杂,前座的男生抿着唇不太高兴地转过来,“蓝眼睛,不可以踩我的凳子。”

贺随心脏莫名漏跳两拍,前桌男生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嘴唇红润,眉目精致,比橱窗里最昂贵的娃娃都漂亮。

“黑团。”

男生叫许西曳,一直坐在他前面,他们关系不错,都喜欢叫对方外号。

贺随不仅不慢把腿收了回来,许西曳唇角不再压着,显出一副高兴的模样,贺随顿时觉得夏日的闷热和烦躁都下去不少。

“蓝眼睛,我们去玩弹珠吗?”

贺随下意识就想拒绝,这玩意儿小学生都不玩了吧?但对着少年那双眼睛,他把拒绝咽了下去,“行,你想玩就玩。”

贺随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起开,让个路。”

梅小妹幽幽转过头盯着他,一双黑色眼睛毫无神采,明明是不具备任何威胁力的人,贺随却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梅小妹收回视线,把椅子往里收了收,贺随没再理会,几步走了出去。

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和走廊都有几个男同学在玩弹珠,贺随在后面选了块空地等许西曳过来。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但贺随往那一站无疑是最出挑的,他个子已经长得很高,英俊出挑,明明都是乡下出来的,看上去就是不一样。

玩弹珠的同学往旁边移了移,贺随占据的地盘更大了。

许西曳把桌肚里的弹珠装到口袋里才走了过去,“我们现在来分弹珠。”

于是贺随又蹲下去跟他一起分。弹珠少了一颗,贺随无所谓,把那颗让给许西曳。

弹珠干净透亮,黑色褐色居多,乍看上去像一颗颗眼珠。许西曳把属于自己那份拢到一边,忽然凑近贺随道:“要是你的眼睛能拿出来玩就好了,它比它们都漂亮。”

贺随觉得有点怪,但又觉得这话没问题,“眼睛不能拿,闹什么,让你一颗就是了。”

许西曳蹲了回去,选了一颗黑色的弹珠摆好。贺随去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能少了什么东西,他一个乡下来的穷学生,又有哥又有弟,父母送他出来读书已经很不容易,总不能还给他买手表。

下课只有十分钟,还没玩尽兴又得回去上课了,许西曳意犹未尽装起他的弹珠往回走,贺随看得好笑,想揉一把他的脑袋又不想揉。

贺随觉得自己有毛病,男生勾肩搭背,揉一把对方脑袋把对方发型搞乱,这不是常事?

他在犹豫什么?

他应该不是这种性格,他爱干净,大夏天的,他谁都不想挨。

这么爱干净,为什么还要陪许西曳在地上玩弹珠?

贺随有很多疑问,但模模糊糊的,究竟还有什么问题他一时无法理清。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同桌梅小妹又用那种诡异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贺随下意识想动手,但他脾气再大也不至于别人盯着他看两眼就要动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针对了。

贺随有点暴躁,他不应该在一个破初中上学,但十五六岁的年纪,不上初中上什么?

他看向坐在前座的身影,少年坐得端正,双手放在桌上,一副乖巧听课的模样。

能看到初中时期的许西曳,贺随有股隐秘的满足感,连带那股暴躁都下去一点。

但这话本身就很奇怪,什么叫看到初中时期的许西曳,他们一个村长大的,他什么时期他没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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