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囍宴(5)

许家是他们村最有钱的人家, 不少人私底下都称许西曳一句小少爷。

小少爷生得白净漂亮,多的是人想讨好他,跟在他身边, 但小少爷最喜欢跟他玩,这么一想,这破初中也不是不能上。

贺随想东想西,理所应当的,下午后两节课他又没听进去。

放学后贺随跟许西曳一起去吃了饭, 然后是晚自习, 上完自习就可以回宿舍睡觉了。

睡的是大通铺,一个班的男生都挤一个宿舍了, 许西曳占据角落的位置, 一面是墙, 一面是贺随。

这能睡人?

贺随第一反应就是这, 他一个住了几年宿舍,家境贫苦的穷学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发出这种疑问。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一夜眨眼间恍惚而过。第二天一早起床早读,上课, 下课, 吃午饭, 上课,下课, 吃晚饭,晚自习, 睡觉。睡一觉起来又重复前一天的流程。

学校就这样,枯燥但也充实。

贺随还是上不进课,比起听课写作业, 他更喜欢跟许西曳一起。

许西曳除了喜欢玩弹珠还喜欢爬树,学校就有一片小树林,那里是两人玩耍的地方之一。

茂密的枇杷老树上,许西曳爬得老高,他双手双脚环抱着一根粗壮枝干往下看,“看到了吗?就是这样这样再这样就上来了,很简单的。”

少年声音清亮,一双眼睛期待又鼓励地朝贺随喊话:“蓝眼睛,你会了吗?我们爬完这棵还要去爬那棵,爬一爬对身体很好的。”

贺随仰头站在树下,斑驳光影打在他身上,夏日傍晚这幅画面显得静谧而美好,实际贺随的心并没有那么静。

枇杷老树枝干多,要爬上去并没有难度,但贺随真不想爬,他直觉爬完了树还有其他爬不完的东西,于是只能沉默。

“蓝眼睛,你怎么不理人?没有学会我可以再爬一遍给你看。”

没等贺随回答,少年纤长的双手双腿抱着树干开始往下,像只小猫一样,倒着叭叭几下就下来了,上去比下来更简单,眨眼间他爬到了更高的树顶,“蓝眼睛,现在会了吗?”

贺随:“……”

贺随:“你自己去玩,我就在树下跟着你,我不爱爬树。”

许西曳很失望,咕哝两句他有坏习惯后倒也没有非拉着他一起爬。

贺随松了口气,并说到做到,许西曳爬哪棵树他跟到哪棵树。

然而除了爬树,他还要爬墙爬天花板,爬窗户。

人有这种爱好真的正常吗?

贺随觉得不正常,又觉得很正常,许西曳一直是这样的,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有什么好震惊的?

这一次,教室的人走完后,许西曳手脚并用爬到了天花板上,他的脑袋直直转过一百八十度盯着下面的贺随,“蓝眼睛,爬天花板你喜欢吗?爬不到天花板上也可以爬到墙上,像这样,透明的玻璃窗上呢?”

面对脖子能转过一百八十度的人类,贺随很镇定,并觉得黑团应该有更适合的形态,但他脑子里仿佛有层雾,记不清了,只能无奈地重申道:“黑团,自己玩,我不喜欢爬行。”

许西曳:“哼,我们的习性一点都不一样。”

贺随安抚道:“没事,不一样我们也能一起玩。”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了,上课浑浑噩噩,下课陪小少爷玩弹珠,看他爬树爬墙爬窗,爬天花板,偶尔逗逗猫遛遛狗,日子快活又简单。

这初中就这么一直念下去也不是不行。

贺随时常觉得自己心口被填得满满的,看着许西曳那张脸心跳就加快,很美好,又很虚幻,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对,他们才初中,他是要搞早恋吗?

借着窗外的月光,贺随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少年胡乱地想。

时间很快到了冬天,要不了多久就放寒假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许西曳把半张小脸缩在被子里和贺随说小话,“听说梅小妹要辍学了。”

贺随:“梅小妹?”

许西曳:“就是你同桌,他家里出了事,没钱供她继续上学了,要回家去帮忙。”

“哦。”贺随不在意。

这里没什么值得他在意的,除了许西曳。

许西曳也没有再说话,蚕宝宝一样卷着被子蛄蛹了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道:“蓝眼睛,以后你想和我结婚吗?”

贺随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咚咚咚地快速跳动,但他的嘴紧紧闭着,没有开口。

许西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乎。

贺随闭上了眼睛,他可能真的想和许西曳搞早恋,但对于长大结婚,他觉得那是很遥远虚幻的事,他不知道。

贺随再醒来是在一间堆满杂物的窄小房间里,这是他的房间,他不是在学校宿舍吗,为什么在家里?

对,他辍学了。他爹一条腿受伤,不能下地干活,家里缺了最大劳动力,收入锐减,贺随不得不辍学干活补贴家用。

这已经是他辍学第四个年头了。

他爹的腿好是好了,但一直干不了重活,他哥要娶媳妇,他弟弟要上高中,即便他辍学了,家里也拿不出几个存款。

贺随这些年不是在田间劳作就是出去打工,已经很久没见过许西曳,听人说他已经从学校回来了。

太久没见,贺随抑制不住生出想见他的冲动。

贺随急匆匆往外走,刚到门边就听到父母压低的声音,贺随依稀听到几个词。

“许家”、“看亲”、“病了”、“八万块彩礼”。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那可是和许家攀亲,多大的福气啊,想想那八万块。”

“你们在说什么?”贺随走了出来,“许家谁病了?什么看亲?”

他爹他娘被惊了下,两个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还是由他娘说道:“老二,是这样的,许家那位小少爷他病……病了……”

贺随心猛地一沉,“我去看看他。”

“你看什么看!人家小少爷病了是你想看就看的吗?”他爹将人拦了下来,“许家正在给小少爷说亲,人家相中了你的八字,你要是想看,等嫁过去随你怎么看!”

“我嫁过去?”贺随觉得很怪,从醒来就觉得到处透着不对劲,这种感觉似乎一直伴随着他,但又始终摸不到源头,此时听到他要嫁给许西曳更是觉得怪异。

“对,你嫁过去。”

“嫁给许西曳?”

“是啊。”

贺随低垂眼帘,看不清眼里的情绪,薄唇紧抿,也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贺随他爹催促:“你就说这门亲事你答不答应?”

贺随没说话。

贺随他爹急了,“我告诉你贺老二,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婚礼准备得很仓促,贺随没来得及想办法见许西曳一面,已经被套上红衣拉进喜轿抬着往孙家去了。

出门在傍晚,天色黑得早,迎亲队伍吹着唢呐打着红灯笼,在清冷的夜里显得喜庆又凄凉。

贺随坐在轿子里,英俊的脸上透着凝重,他在初中就想和许西曳搞早恋,他是喜欢他的,能跟他成亲不仅是高攀,也是得偿所愿,但他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他想和他结婚,但排斥这场婚礼。

嘹亮喜庆的唢呐声响在耳边,这副夜下唢呐迎亲的场景,贺随总觉得异常熟悉,像是经历过不止一遍。

但怎么可能呢?他是第一次结婚。

孙家为什么这么着急办婚礼?许西曳到底生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为什么这场婚礼那么像冲喜?

贺随脑子混沌,疑问再多也理不出个头绪,就这样坐着喜轿被抬进了孙家院门。

“吉时到——”

“新人进门——”

贺随下轿,进门,一眼看到了那具摆在喜堂的漆黑棺材。贺随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那具棺材一动不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拨开云雾,将一直掩盖的东西清晰摆在他眼前。

“有请另一位新人——”

贺随看过去,人群中间留出的过道上,穿着中式喜服的青年被架着抬了出来。

他的眉眼依旧漂亮精致,只是眼睛闭着,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

贺随一直不愿意去想,去承认的事,如今已经清晰摆在他眼前。

许西曳死了。

一股悲伤由浅及深很快淹没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但又无比真实地告诉他,许西曳死了。

不是冲喜,是冥婚。

唢呐,红灯笼,红喜轿,黑棺材,被架起的软弱无力的新郎,这些场景贺随仿佛已经见过无数次。

上一世,上上一世,每一世都是这样,许西曳不得善终,而他只能和他的尸体成婚。

许西曳被架着一步步靠近他,贺随死死盯着那张脸逐渐在他面前放大的脸,内心有个声音在极力否认面前的一切。

这不是真的。

许西曳不会死,他也不可能让他死。

贺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门外是众人忙碌的身影,贴红喜字,挂红灯笼,有人拿着红色的喜服敲门进来,“贺随,该换衣服了。”

贺随揉了揉太阳穴,还没理清当前的情况,嘴已经先一步问道:“他呢?”

“放心吧,人已经看好了,不会让他跑出去的。”

“什么?”

“许家那小子啊,他身体弱还非要往外跑,你不是担心他出事让人看起来了吗?今天你们就要成婚了,等成了婚你也就能安心了。”

贺随想起来了,今天的确是他和许西曳成亲的日子,他想和许西曳成婚,许西曳却只想往外跑,这婚礼是他强求来的。

贺随一边把喜服往身上套,一边眉头紧蹙。

这对吗?

对,他必须这么做,不这么做许西曳会死的,他不想再看到他的尸体。

“人在哪?带我过去。”

“哎呦,现在还过去干什么,人马上就给你抬过来了,你等着拜堂就行?”

贺随:“?”

婚礼流程是这样的?

“到了到了,喜轿抬进来了,准备拜堂吧。”

贺随扣子扣好,被拉着往门口走。在司仪的喊唱声中,贺随走出去,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许西曳一身红衣,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好看得惊心动魄,最重要的是,他是活着的。

他瞪着他,因为被强求,显然很不高兴,“你让我走,我死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你说什么?”贺随语气一沉,他走过去紧紧抓住许西曳的手腕,眼里神色深得骇人。

“我说,你要拜堂,只能和我的尸体拜堂!”话落,许西曳的身体一软,刹那间没了气息。

贺随搂住怀中的人呆呆站立在原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更多的迷雾在脑海散开,明明处处透着诡异,但他已经全然顾不上。

贺随抱着许西曳的身体跪倒在地,周围是一张张盯着他们的观礼宾客,唢呐的喜乐奏起,司仪在喊“一拜天地”。

“只能和你的尸体成婚是吗?行,我告诉你,许西曳,你就是死也是我的人。”

贺随抱着人站起来,银蓝色的眼睛此刻犹如暗藏汹涌的深海,有人过来要架起许西曳,他没有放手。

他让许西曳靠在他怀里,一手固住他的腰,在所有催促的眼神中,他忽然又把人一把抱起,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给我找几个招魂的道士来!”

贺随的床是红色的,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褥,床头还贴着囍字,许西曳被放在上面,衬得更加白皙动人。

贺随扣住他的肩死死盯住下方的人,他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眼里是不甘和悲痛,“想死是吗?呵,做梦。”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贺随被悲痛和不甘所淹没,他脑子里已经容不下太多东西,也忽视了太多东西,但他直觉只要自己想,许西曳就能活过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殊不知有一道精神能量正试图接入他却频频找不到门路。

那是来找人的许西曳,他原本是在找新娘,后面找到了几个熟人,所有人中只有蓝眼睛这里最奇怪。他都听到他要给他招魂了。

他和他说话他不理,却要抱着一个假人在不停说话,这和对着一个用泥捏成的娃娃说话有什么区别。

“蓝眼睛!蓝眼睛!”许西曳又叫了两声,蓝眼睛还是不理人。

哼,许西曳想了想,精神能量化作缕缕丝线扎进“泥娃娃”身体各处,他感应了下,动了动手脚,然后睁开了眼睛。

贺随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深海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好特别,许西曳说不上来,精神能量却兀自跳了跳。

应该是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同时抱怨道:“刚刚叫你那么久不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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