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再见了,我的昭昭。

“快, 快,就在那里!”

“救生圈,先扔下去,他们快撑不住了!”

一浮出水面, 喧闹的声音就争先恐后的挤进岌岌可危的耳膜, 长时间的低温浸水, 让陈赓山的意识变得渐渐模糊起来了。

而手臂上被匕首划开的伤口,此时此刻也因为过度失血, 导致翻开的皮肉变得苍白糜烂, 进而导致身体越来越使不上力气。

他连抹去脸上水渍的力气都没有,轻轻眨了眨眼睛, 用最后的力气将梁昭月托扶到救生圈里。

“抓……抓好了, 昭昭, 一定要抓好……”

到最后, 就连有气无力的叮嘱都只是徒劳的颤了颤嘴巴,连声音都说不出来了。

搜救船的探照灯稳稳的打在两人身上,仍旧紧闭双眼的梁昭月, 对身周的情况一无所知。

也因此,她没能注意到, 身旁牢牢扶着她的人,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正在缓慢下沉。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有人从船上跳了下来,随即, 训练有素的朝他们游过来。

真好啊。

就是这样,把昭昭救上去……

目光逐渐涣散的陈赓山半阖着眼睛,嘴角挂着欣慰的笑。

那么多天以来, 他头一回感到了身心的平静,任由身体随着水波摇晃,一起一伏,无拘无束。

大海是那么辽阔,又是那么宁静,就像他此时此刻放空的脑袋一样,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想,就那么静静的随波逐流。

在最后阖上眼睛的前一秒,也不知道是不是陈赓山的幻觉,他似乎看见仍旧昏迷需要被一群人托扶上船的梁昭月,微不可察的朝他偏了偏脑袋。

瞬时间,空落落的内心被无比的温柔缱绻占满了,他弯了弯眼睛,无声喃喃。

再见了,我的昭昭。

而后,全身心彻底松懈下来,海水欢欣鼓舞的涌进了口腔,呼吸道,直至彻底没过头顶。

……

好吵……

有人在说话,声音十分急促,但不知道为何,却又压低着音量,生怕谁听到似的。

好疼……

全身像是散了架似的疼痛,就算是呼吸,都能感受到肺部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气声,难听又噪杂。

好刺眼……

只是半睁眼,映入眼帘的所有景象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手。

啊……好像是我的手呢。

混沌的脑子转了好几分钟,梁昭月才反应过来,她怔怔的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面是分明的青筋,其中一条还被针扎着,冰凉的液体缓缓顺着管子流入身体。

我这是怎么了?

梁昭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呆呆的躺着,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空洞又单薄。

她望着头顶上挂吊的点滴,静静的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掉落,有时候看得痴了,眼睛一眨不眨,又因为过分的干涸,留下生理性的泪水。

“别再和我提这件事,我说不可能那就是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如瑛,你要是真的为昭月着想,那就必须——”

梁父压低了声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略带迷惑的看了眼堵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郑如瑛,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床上的人。

他们的女儿醒了,却仿佛还睡着,就连听到了开门的动静,都没有转过脑袋。

巨大的欢喜像是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僵立在门口的两个人,到最后,还是梁直率先反应过来,丢下一句“我去叫医生”便匆匆离开。

门口就只剩下郑如瑛还站着,她轻轻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确认了这不是做梦后,又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几分钟后,她用了最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开口。

“昭月,你醒了?”

这轻声的呼喊还是没有起到作用,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不曾看过来。

郑如瑛心一紧,着急的快走几步,靠近了病床。

“昭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弯着腰,神情十分担忧,在近距离的靠近梁昭月后,她忽地发现,对方的眼神似乎有些格外的空洞。

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没办法聚焦,傻乎乎的只知道落在某个方向上,而且,连眨眼都不会。

光是看着女儿这副憔悴不自知的模样,郑如瑛眼眶就红了,她慢慢的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梁昭月的脸,拂去上面的泪痕。

可还没触及,病房的门又被倏地推开,凌乱的脚步声相继响起来。

“赵医生,你快看看,她好像没有反应!”

见到梁直和医生一同进来,郑如瑛连忙起身,给医生让开了位置。

“好,你们先别着急。”

安抚好病人家属的情绪,赵医生就熟练的和他的小助手,开始对床上的人进行各项检查。

眼看着那些冷冰冰的设备一样一样安在梁昭月身上,然后滴滴作响,最后测出各种各样的数据,郑如瑛居然一时有些不敢看了,吸了吸鼻子,不忍的偏过脑袋。

一旁的梁直显然对这种场面的心理接受能力强一点,他认真的看着在医生动作下,梁昭月的反应,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没人知道梁直忽然被通知女儿先后经历了被绑架以及沉海,如今危在旦夕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起伏。

他唯一记得的是,有人帮他从衣服内侧口袋拿出了速效救心丸,然后囫囵塞入了他的嘴巴。

再然后,就是他坐在后座上,看见了程昱的后脑勺。

因为事态真的很紧急,梁直看见,一贯稳重的程昱,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期间不断的鸣喇叭,显然是心情十分焦急。

在医院的ICU门口,梁直没能看见郑如瑛,只有满脸无奈的助理。

“郑总晕过去了,医生现在正在救治。”

一同等候在ICU的,还有海州市的警察,他们显然是认得梁直,低着头,事无巨细的对他将整件事情都描述了一遍。

其中,一直默默不出声的程昱,在听到一半后,彻底忍不住了,脸色阴沉的走了出去。

“……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很抱歉,赶到的时候,那些歹徒就已经逃上船了。”

上了船,地面的警察自然就不好追,于是又是一通联系海警,联系海事部门等各种手段,终于赶在那艘货船开到公海前,拦住了他们。

船上的蒋森和徐虎自然是被拷住了先押了起来,至于船老大和他的部下,则是狡猾的一口咬定了什么都不知情,把责任全都推给了蒋森。

而持枪的江琨,差一点就被他们紧张戒备的海警同事就地正法,要不是他哭爹喊娘的求饶,还主动把枪扔了,保不齐就误伤了。

但是,介于枪械的特殊性,江琨此时此刻也被押了起来。

“还有一个人呢?”

梁直越听脸色越苍白,但还是很快找到了重点,这些种种的事情,起因似乎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陈赓山失血过多,身体失温,被救上船时已经陷入了昏迷,也是送去救治了。”

听到这里,梁直自己也不清楚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暗骂老天没眼。

毕竟,自己女儿身上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来源于这个纠纷过多的陈赓山,可偏偏自己女儿最高兴最放松的一段日子,也是因为这个人。

这种纠结又难以抉择的心情,一直到陈赓山醒来后,梁直都没办法彻底释怀。

甚至不用商量,他和郑如瑛就达成了一个默认的约定,那就是不允许陈赓山去探望梁昭月。

因此,一个星期前才醒过来的陈赓山,直至今日,也没能见上梁昭月一面。

对此,他却没有解释也没有求情,还是执着的每天拄着拐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病房,然后再被守在外面的人劝离。

“病人的各项身体检查都是正常的,只是稍微有些虚弱,这种情况在大病初愈的人身上,是非常常见的,因此不用太担忧。”

将一个个器材都取下来,赵医生随口向病人的家属报告检查的情况。

“之后可以尝试食用一些清淡且营养均衡的流食,会有助于身体恢复。”

他尽职尽责的说了一大堆,却一个也没有说到郑如瑛担忧的点上,她急不可耐的开口。

“那医生,她怎么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啊,是不是……”

是不是精神层面出了问题?

这句话,郑如瑛没敢说出口,怕一语成谶,也怕真的确认后自己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局面。

摇了摇头,医生表示了否认,他转过头,看向仍旧呆呆盯着点滴的梁昭月,叹道。

“身体机能的的确确是在恢复当中,至于神智上,我怀疑,她是有什么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所以才不愿意做出反应。”

“就像是走到了一个彻底绝望的,没有出口的死胡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打转,循环往复。”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梁直皱着眉,问出了郑如瑛的心中所想。

沉吟了片刻,赵医生抬起头,直直的看向面前的两位病人家属。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一个是商界的传奇人物,身价千亿,一个是退居二线的高位领导,权势滔天,可在此时此刻,他们一个比一个渺小,希冀着,渴望着,有任何办法可以彻底唤醒他们的女儿。

最后,医生还是没能给出任何实际性的有效许诺,他只能为他们两人指出一个方向。

“心结难医,两位,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目送赵医生出门,郑如瑛和梁直面面相觑,显然这对离了婚的夫妻,在女儿的问题上,敏锐得可怕。

也是恰好,门口守着的人忽然躁动起来,虚弱无奈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我就要走了……”

“我求求你们,就让我见一面昭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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