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

◎触之即分的温热◎

雨还在下。

寒凉水汽将散未散, 夜幕被濛密雨丝冲刷,薄烟似的灰云堆积,星月都被遮蔽。

天际不见半点亮。阴影中, 谢逐自上而下地凝视她, 眼潭深邃,像与魆黑雨夜相融。

少顷,覆在她后颈的指腹很轻地摩挲, 他敛目, 没再有更多动作,不带情绪地放了人。

宋亦霖这才得以坐正身子,抬手揉按着后颈, 不知是敏感还是怎么, 她总觉得那片肌肤余温尚存。

陈旧记忆铺开延展,一帧帧浮现脑海, 她下意识用余光打量, 将眼前少年与印象中作比较。

要说变了,其实也没有。

——最起码还是那个万年扑克脸的拽哥。

然而初见时那样戏谑的称呼, 宋亦霖现在已经叫不出口,少顷,她才略显僵硬地憋出句:“挺好, 你又长高了。”

谢逐:“……”

“两厘米。”他神色冷清,像不耐,“你要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可能, 交换总要对等。

宋亦霖清楚这个原则, 只得按了按眉骨, 无奈道:“好吧, 你想问我什么?”

谢逐未答, 注视她片刻,像看出什么,很轻地挑了下眉。

他说:“我不需要真假掺半的答案。”

“……”心思被勘破,宋亦霖主动坦白,“这个不能保证。”

“那就挑能说的。”他淡声,“我只听实话。”

实话。宋亦霖心底默念这二字,偏过头,去看层叠不断的雨幕。

少顷,她才开口:“我是去年年底办的休学。”

“私人原因吧,其实早就有苗头,但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至于发生什么事,之前在教学楼后墙,你也见过了。”

“说实话,那些东西我实在不想回忆,但可以概括着告诉你一句。”她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的名声在高三部,很烂。”

——精神病,公交车,婊/子,更恶毒的也比比皆是,但这些不忍卒听的标签,都确实曾经焊在她身上。

有些胸闷,宋亦霖觉得冷,蹙眉攥起衣袖。

下一瞬,一件外套兜头抛来,她始料未及,手忙脚乱地抱住,见谢逐仍旧一副吝啬情绪的模样,看也没看自己。

半晌,宋亦霖将外套披上,男生校服尺码偏大,可以将她整个拢住,内侧余温尚存,掺带着少年清冷的气息,严丝合缝将她包围。

没来由的安心熨帖。

谢逐这才问:“跟那个宁楚有关?”

“……宁念楚。”她纠正,道,“她在一中挺出名的,你真没印象?”

“找我要过联系方式。”他望过来,神色疏淡,“如果不是你,我记不起这号人。”

最后这句落在耳畔,宋亦霖听得指尖微紧。

谢逐就是这种人。她想,很难招架得住。

原本想敷衍了事的。宋亦霖叹了口气,道:“他们都说我勾引了她男朋友。”

“她也这么认为,于是后来所有人都信了。”她轻笑,“包括我的朋友们。”

小团体是很可怕的。

身处其中与被剔除在外,全然是两种境况。而当流言蜚语成为事实,真相就成了诡辩,没人会去在意一条落水狗,好像旁观已经是施舍,没再踩几脚都算恩赐。

她们还是很开心。像当初与她一起时那样。

挺好笑的,宋亦霖按住额角,强行从过往回忆中抽身,倦怠地垂下眼。

“没有下次。”身侧传来少年的声音,语调散漫。

她反应慢了半拍,问:“什么?”

“你说的事。”谢逐懒声,“你现在的朋友,没人会信这些。”

宋亦霖微怔,类似安慰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

正欲开口,却见谢逐似乎不打算再多谈,径自起了身。

接着,一只手出现在她视野。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她白天才误牵过。

宋亦霖没动,下颚轻抬,仰起脸看向他。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光影错落在他眼底,暗芒沉遂,里面载着她。

“走了。”他说,“送你回家。”

片刻,宋亦霖搭住他,借力起身。

两人掌心短暂相贴,脉搏也只交错一瞬,一滴雨坠落的间隙,他们就已经分离。

谢逐自然地拎起她书包,撑伞,宋亦霖钻进去,发现伞不大,却多数倾向自己。

肩头还披着少年的外套,她无声紧了紧,指尖暖意温热。

夜幕四合,秋雨寒凉。

雨声嘀嗒淅沥,空气水一样流淌,像正悄然流逝着什么。

她想,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

九月末尾,一中正式搬迁新校区。

由于校内不少家远的学生,都需要搬行李入住,因此学校特意安排前两节课自由活动,走读生逛逛校园,住校生收拾宿舍。

各忙各的。

大课间结束前,校门始终开放,宋亦霖本想睡个懒觉再去,但薄酩大清早就给她狂call电话,好像她不接就不肯罢休。

挣扎着摸过枕边手机,宋亦霖哑声:“喂?”

“还没起呢?”薄酩听见她嗓音,轻笑,“宝贝儿,该下乡了,赶紧的。”

——新校区在北郊,附近人迹罕至,更别提商圈广场,因此一中学子们亲切称其为“下乡入村”。

宋亦霖睡眼惺忪,正要应话,就听见路予淇的声音:“梁泽川你老实点,别碰我东西!”

她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不就看了下你桌子……”梁泽川道,“错了错了,疼!”

“你俩搬个家可够闹腾的。”薄酩意有所指。

“还不是她行李太多,我妈让我来帮忙?”梁泽川说,“祖宗,衣服都两箱了,你拿校服当摆设啊?”

人声太热闹,宋亦霖初醒,脑袋还昏沉,就听耳畔倏然传来一道男声——

“她又睡了?”

低沉朗润,是谢逐的嗓音。

宋亦霖倏然清醒,这才挪开手机,见屏幕赫然是微信的群通话页面,五人在线。

也不知什么时候拉的群,她尴尬坐起身,道:“没,我已经起了。”

可惜忘记清嗓,声线还掺带些许困顿,显而易见是刚醒。

谢逐轻哂,倒没说什么。

说多错多,宋亦霖索性闭嘴。她翻身下床,通话没挂,花十来分钟收拾利索,边扎头发边听他们闲聊,似乎都还没出门。

“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她问。

“你不是租房嘛,我跟薄酩想着帮你搬行李。”路予淇道,“结果你居然还没醒。”

宋亦霖咳了声,解释赖床原因:“我昨天就把东西放过去了,中午放学回去收拾就好。”

“那成。”薄酩语气轻快,“我马上出门,一起去?”

路予淇应得爽利:“行啊,我没东西带,给梁泽川就OK。”

“敢情我就一工具人?”梁泽川不忿。

“你吃我的住我的,房租都没收,搬趟行李有问题?”她反问。

梁泽川瞬间偃旗息鼓:“没问题。”

“富婆跟她的小白脸。”听完二人对话,薄酩懒散定义道,“谢逐,要不开车接应下你兄弟?”

“我会骑车,不会开车。”谢逐漫不经意地回。

言下之意,叫他自己解决。

梁泽川:“……行,老子打车。”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薄酩只说:“那没问题了,出发。”

宋亦霖听他们插科打诨,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问:“好,怎么去?”

“我骑——不对,没法带两个人。”她轻啧,“共享电驴吧。霖霖,来发个定位,我跟予淇去接你。”

宋亦霖应声,点开群聊界面,丢了个定位过去。

挂断通话后,不多久,薄酩便从微信d她,宋亦霖拎包出门,三两步迈下楼梯。

阵雨将歇,朝阳初升的时候,日光落了满地,像铺着层碎金。

树影婆娑堆叠,随风晃进她眼底,宋亦霖抬头望,见二人遥遥候在门口,路予淇笑着朝她招手。

“霖霖,这里!”她唤。

宋亦霖于是想,其实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

她抬脚走近,却怎么都觉得慢,最后干脆跑了起来,深蓝校服被风扬起,衣摆猎猎。

踏过满地敞亮的光,她像任何一个平凡的高中生,笑着奔向朋友身旁——

“来了!”

-

骑车比坐车快些,但从市区到北郊,还是用了近半小时。

校门口人潮汹涌,都是开车前来的学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学校宿舍楼搬行李。

原本空旷宽敞的街道异军突起,深蓝校服填满视野,占据学校内外,堵得马路水泄不通。

好在这是郊区,工作日也没多少车辆,因此并没喧嚷聒噪的鸣笛声,三人将车停靠在路边,刷卡入校。

新校区的确修得大,虽然航拍图早就不知看过多少,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设施优越到夸张。

“……一中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收高价生了?”路予淇打量周遭,见又是亭台造景,又是高楼天桥,不禁怀疑道。

“政府拨款。”薄酩道,但也觉得意料之外,“这回学校真得欠政府不少钱了。”

闲话少说,路予淇给梁泽川打去电话,问他那边进度如何,得知刚到门口,于是打算去接应下。

薄酩闲来无事,本想陪宋亦霖逛逛,结果被路过的李曜逮住,拎去审问竞赛备赛的情况。

薄酩头都大了,但公开赛在即,也不好推辞,只好对宋亦霖抱歉:“要不等等路予淇?”

“不用。”她好笑,“还能迷路不成,我就去音乐楼转转,你忙你的。”

“那行吧,我用不了太久,待会来找你。”

说着,薄酩朝她挥手作别,随李曜往教学楼方向去,边走边催,还抱怨他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

李曜给她气得脸绿,遥遥甩开两步,眼不见心不烦。

收回目光,宋亦霖看了眼周遭奔忙谈笑的学生,也离开这里。

新校区绿化做的很好,甚至栽了片银杏林,音乐楼就坐落其中。

随着地段渐偏,人烟也稀少起来,大多学生都还没往这逛,她来到时,见楼前摆着架钢琴,似乎是公用。

宋亦霖本来只想闲逛,但见了琴,就有些舍不得离开。

迟疑片刻,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场后,才走近坐到琴前,掀起琴盖。

八十八键,两全一半,指腹摩挲过键皮,熟悉至极的触感。

黑白琴键铺盖在掌下,被日光映得莹亮,她落座少顷,还是将指尖压下,轻灵前奏渐渐响起。

琴音温柔,风也缱绻,音符悄然间拂散,绕满林间。

她坐在光里,安静弹完一支曲子。

曲毕,等到余音散尽,宋亦霖才眼帘低垂,抚过琴键,将盖子轻缓扣合。

她演奏时向来是沉浸式,现在抽离而出,才后知后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像有实质。

微微怔住,宋亦霖循着感觉望去。

漆黑琴身铺满斑驳的树影,风一掠,碎阳散落,枝叶窸窣,满目银杏翻涌,将眼底也浸染成琥珀。

几步之外,少年散漫倚在树荫,清亮日光搭在他发梢,映着他眉目轮廓,疏懒矜傲。

四目相对间,他略一眯眸,不疾不徐地直起身,迈步向她而来。

宋亦霖望着他走近,问:“来多久了?”

“弹到一半的时候。”

他道,目光循过琴架,没见五线谱,看来是即兴演奏,“什么曲子?”

“德彪西的《Clair De Lune》。”宋亦霖听话回答,又想起对方非专业,补充,“也叫《月光》。”

谢逐闻言颔首,却不只是随口一问,道:“弹得很好。”

太久没在人前演奏过,虽然不是自己的专业,宋亦霖也难免紧张,这会儿听对方毫不吝啬的称赞,她不禁微愣。

“……凑合吧。”轻咳一声,她不在意似的,“我很久没正经练过了,退步不少。”

话这么说着,眼里却有清浅笑意。

小孩儿似的,夸一句就开心。谢逐眉峰稍抬,也没点破。

“你是民乐专业。”他说。

“嗯,但音乐生还要学小三门。”明白他言下之意,宋亦霖解释道,“这些都需要钢琴,练多也就会了,我是特意自己学过。”

谈及这些时,她眼底落了光,生动且清亮,难得热忱。

谢逐望着她,淡声:“你很喜欢音乐。”

像问句,却又很笃定。

闻言,宋亦霖顿住,没有立刻回话。

——她开不了口。

一句承认而已,她也觉得艰涩,就好像不够格,自己都感到羞耻。

人生正当时,最难启齿的竟是理想。

而她没出声,谢逐就始终站在那,不催促也不离开,垂眸看她,像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许久,宋亦霖才叹了口气,低声:“是。”

“——我很喜欢音乐。”

这句话她曾经宣之于口无数遍,也有过好时候,在热爱的领域发光发亮,苦累都觉得值得。

不像现在,热忱蒙了灰,就算擦干净,也只够苟延残喘。

宋亦霖敛目,不想再提及更多,刚起身,就听谢逐漫不经意地道:“也挺有天赋。”

闻言,她不禁笑了,“你今天怎么总夸我。”

“实话实说。”他淡声。

话音刚落,手机轻微响动,他扫了眼,简短撂给她二字:“走了。”

宋亦霖将琴凳推回原处,“他们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谢逐收起手机,目光循过她发梢,微作停滞。

不明就里,宋亦霖正想问,就见他走近两步。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她往后避,却抵在琴前,退无可退。

侧脸发丝被轻拢,她闭了闭眼,是触之即分的温热。

下一瞬,视野晃进一小片银杏。

谢逐神色疏懒,见她看清楚,便将落叶随意丢给她。

宋亦霖捻住,怔愣半秒,看他已经径自走出段距离,才忙不迭把叶子放在琴盖,快步跟上。

……

“——学长?”

身旁女孩疑惑出声,严成远堪堪回神,对她笑了笑:“怎么?”

他身形笔挺,校服穿得妥帖规整,眉目温文俊逸,戴着无框眼镜。镜片之下,狭长眼尾低垂,噙着笑。

早有听说严成远高岭之花的名声,对视间,少女禁不住有些脸热。

“没、没什么。”她道,“部门安排没问题的话,我就发群通知他们啦?”

严成远温声应好,又道:“辛苦你了。”

她摆手,“应该的,学长你才是辛苦,刚搬新校区,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严成远未置可否,只拈起钢琴上那片银杏,指端轻转了转,似乎若有所思。

女孩没忍住好奇,问:“学长,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轻笑,微抬下颚,示意远处两抹身影,“那个男生挺眼熟的。”

她顺势望去,端详少顷,面色稍显惊讶:“那不是谢逐吗?”

“跟我一个年级,在十六班。”她说着,又狐疑道,“但我朋友说他难追得很……怎么身边还有个女孩子?”

稀松收回目光,严成远指腹用力,那枚银杏不堪重负,断作两半。

“是吗。”他低声。

作者有话说:

【1V1高亮】严成远是个坏种兼孬种,人品很low,全文无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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