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

◎“别碰宋亦霖。”◎

我的青春只是一场阴沉的暴雨,

偶尔被太阳灿烂的光线刺穿。

——波德莱尔《恶之花》

-

寒假没什么意思。

对不学习的而言,每天都跟假期没差。日夜颠倒,喝酒玩乐, 颓靡聚在一堆的总是那些人。

已是深夜, 宁念楚喝得头昏脑胀,索性走出酒吧抽烟透风,临出门前扫过玻窗, 看见自己倒影, 脸上的伤还是很明显。

两天过去,红肿消退成淤青,缀在嘴角边, 遮暇盖都盖不住, 惹得一群人问她怎么搞的。

她他妈又不能说是被宋亦霖揍的。

烦躁地啧了声,宁念楚不再看, 摸出烟盒点了支烟, 就绕到酒吧后街。

多年在学校抽烟,养成了躲监控的习惯, 她闲来无事翻看手机,边朝暗处走,边给朋友发语音:“艺考生都是高二下学期开始集训, 还不知道那小妮子去不去外地,得赶紧解决。”

“还想考大学?操。”她冷笑,“反正我考完了, 有的是时间耗, 她以后别想过安生日子。”

高考耗完还有暑假, 玩嘛, 横竖宋亦霖没证据不能报警, 她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翻腾。

新消息弹窗出来,宁念楚扫了眼,正要回,耳边倏然刮起一道劲风,手机顿时摔飞出去,她被人掐着后颈按在墙上。

本能趋利避害,她下意识将脸往后仰,却还是被撞得头昏脑胀,一阵晕眩的剧痛。

这力道把她弄懵了,宁念楚就算打架也没经过这种场,反应极快地要朝后踢,却被对方踹在膝弯,险些就这么跪下去。

疼得她额角狂跳,几乎要站不稳。

与此同时,脑后传来一道男声,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说过,别落单。”

低沉的冷质音,相当具有辨识度。

妈的。

宁念楚恨得咬牙:“谢、逐。”

她没想到这人真敢出面给宋亦霖撑腰,正暗自懊恼,手臂就被倏然反扣,干脆利落地一折。

刺骨疼痛席卷而来,她顿时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对方再用点力,她怀疑自己肩膀就要脱臼。

被反手扣着制在墙边,根本动弹不得,未知的恐慌席卷而来,宁念楚浑身发冷,比痛感更清晰的是惧怕。

不行。她咬牙,抬头刚要喊人,颈间力道就倏地加重,将她狠狠撞向墙面!

呼吸一滞,宁念楚惊慌闭眼,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能传来,她冷汗淋漓地睁开眼,见砖墙与自己仅剩咫尺距离,卡得相当精准。

只一寸。

如果按刚才力道摁下去,她这张脸就别想要了。

某种意义上,恰到好处的恐吓更令人崩溃,宁念楚僵在原地,彻底不敢再动,连呼吸都谨小慎微。

“你好像很喜欢找监控盲区。”

谢逐懒声道,将她指间正燃的烟取走,还剩堪堪半支。

烟草燃烧的热度逼近,久远记忆随之回放,宁念楚想起自己当初对宋亦霖干的事,不由得瞳孔一缩。

火光压来,却又刚好停在距她侧脸极近的位置,煎熬烧灼着紧绷的神经。宁念楚呼吸都快停了,莫大的惊骇将她吞没,拼命挣扎起来。

她又惧又慌,反手想把烟推远:“你做什——啊!!”

话未说完,下一瞬,谢逐便将明灭烟头摁在她手背,不疾不徐地捻灭。

疼得钻心,宁念楚眼前一阵发黑,几乎不能出声,竭力想抽回手,却被按着动弹不得。

烟星熄灭只两三秒,落在身上却漫长如凌迟,灼热之后是难捱的剧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快疼昏过去。

丢掉烟头,谢逐随手将人甩开,宁念楚根本站不住,视线乍明乍暗,狼狈跌倒在地。

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她喘着气,紧紧捂住受伤的手,只听得见嘈杂喧嚣的耳鸣。

“躲监控,抓落单,这些我都做得出。”谢逐语气很淡,“也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挨个清算。”

声音似乎在接近,落在耳畔,她疼得分不清晰,视野也模糊。

接着,长发被从后扯住,力道很重,她被迫昂起头来,映入眼帘是对方寒意深利的眉目,戾气迫人。

谢逐没有一丝表情,居高临下俯视她,逐字逐句——

“别碰宋亦霖。”

-

“敢碰你,我当然不会让她好过。”

将U盘递近,薄酩嘴里叼着根糖,散漫说道。

宋亦霖没想到她大老远从市区过来,登门拜访就为给个U盘,不禁怔愣少顷,才伸手接过。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那天自己被宁念楚一行人围堵的录像。

“那条街不是没有摄像头吗?”她疑惑,“我问过附近公安。”

“那条道旁边有家小卖铺,店主在里外都装了摄像。”薄酩若无其事道,“我就去调了下。”

——至于当初事发后,因下乡没信号暂时失联的店主姗姗来迟,结果发现自家店铺窗户稀碎,只剩张附带索赔电话的便利贴,就是些没必要讲的事了。

毕竟她比较急,年轻人容易上头,理解一下。

深以为然地收回思绪,薄酩思忖半秒,到底没跟她提这些操作。

虽然薄酩闭口不提过程,但总归是件费劲事,宋亦霖忍不住问:“为什么?”

“嗯……我看了录像。”

薄酩耸肩,散漫给出答复:“你扇宁念楚的那一巴掌太漂亮,让我难以忘怀?”

怎么还是疑问句。宋亦霖有些无奈,随即却想起那记耳光的缘由,后知后觉地顿住。

——是宁念楚嘴脏薄酩,气得她上头来着。

见她神色隐有触动,薄酩笑了笑,抬手轻揉她脑袋,温热柔软。

“谢谢你啊。”她挑眉,“小10。”

宋亦霖眨了眨眼,也笑了。

“谢什么。不是说了吗,都是朋友。”

闻言,薄酩满意颔首,这会儿正题结束,才有闲暇凑近些许,打量宋亦霖脸上淤青,已经不怎么明显,但细看还是没好全。

“记得好好养伤,长这么漂亮。”她半开玩笑地讲,眼神却不善,带几分烦躁的冷意,不明显,但依旧被宋亦霖察觉到。

“你既然知道我挨揍,那应该也听说了,宁念楚没讨着好。”她将薄酩嘴角抬了抬,笑,“这不好好的么,还气起来了。”

薄酩被她逗乐:“那确实,听说她被整得够呛,手上还留疤了。”

疤?

宋亦霖愣住,“什么疤?”

“烟疤。”薄酩唔了声,示意,“跟你胳膊上那个差不多?”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宋亦霖眸光微动,难说得知这个消息,更想笑还是更酸涩。

……他真的去查了。

他去帮她了。

“这事换作路予淇、梁泽川,还有乔觉魏余谌,甚至你们班随便哪个人,都会帮你。”

薄酩捏了捏她脸颊,道:“原因嘛,大概都跟我当初说得没差。”

——把你当朋友,护着你,哪来什么理由。

宋亦霖对这句话记忆犹新。

你值得一切好的。他们都在这样告诉她,或用语言,或用行动。

“至于谢逐……”薄酩尾音微拖,意味深长。

并未将话讲得明白,她言尽于此地笑了笑,只问:“霖霖,你真的不清楚吗?”

宋亦霖指尖微蜷,薄酩却也没打算要她回答什么,只退开半步,笑着一抬下颚,“走了。”

说完,人就已经朝电梯走去,相当利落。

两人从始至终都默契地不提她家事,电梯门徐徐敞开,在她迈入的前一秒,宋亦霖问:“你还回来吗?”

“等我忙完。”薄酩唔了声,临走前冲她一摆手,笑得恣意。

“到时请你们喝酒。”

她这样讲。

-

关上门,一二颠颠凑到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卧室。

打量一番U盘,宋亦霖将它接入笔电,开机,随后俯身捞过一二,抱到自己腿上。

U盘只有个视频文件,简明利落,时长有些夸张,想来是薄酩直接将调出的原件拷贝进来,并未进行剪辑。

摄像头是夜视,角度很广,包揽街巷全局。将进度条拖到大概对应时间,宋亦霖戴上耳机,开始看。

从宁念楚他们候在巷子里,到她意外被拖入,最后动起手来,她完完整整地过了一遍。

收音清晰,像素分明,是足够成为铁证的程度。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观看这段录像,三遍过后,她很低地笑了声,按下暂停。

严成远也好,那伙死咬不放的人也罢,现在都收集到足够把柄,不枉她这半年来费的功夫。

该如何利用罪恶?

——使罪恶成倍增加。

视频毫无问题,宋亦霖留档备份后,就将笔电关上,靠在椅子里长舒一口气。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很快就能结束了。

一二见她忙完,就缠着她要玩,宋亦霖低头逗弄几下,小家伙得寸进尺地扒到她身上,亲昵地又舔又蹭。

兴许是因为被抛弃的经历,一二比其他小狗更缺乏安全感,睡个觉都要确认她在家,格外黏人。

而宋亦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将一二抱在怀中,宋亦霖原本想点支烟,但看了看一二,还是作罢,走到落地窗前打量天色。

近年关,暨城开始飘雪,时盛时弱,总归是没断过,旧的雪刚死,新的雪便覆上来。

喜庆热烈的红色也逐渐出现在各家各户窗口门外,似乎许多租房学生都回家住,小区因此落得几分空荡。

迟敏在寒假第三天才发来消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市区住,宋亦霖原本可以回去,现在负伤挂彩,就懒得回家被寻不痛快,索性拖着了。

能不回去才更好。

毕竟一年到头,她最厌恶的就是过年。

及时止损地中断思绪,宋亦霖拿出手机,敛目翻阅未读消息。挺多,她挨个看过,但不想衍生多余聊天,所以没有给谁回复。

戳戳点点,不知怎的就进了跟谢逐的聊天框,她指尖微滞。

到底还是有些在意。

自从进了国家队,谢逐的个人时间就相对没那么充裕,即使假期,也远在A市的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忙得很。

大白天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训练,宋亦霖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人发消息问候下,正出神,搭在屏幕的指尖便误触对方头像,替她做了选择。

——【我拍了拍“谢逐”】

宋亦霖:“……”

不慌,还有的救。她镇静依旧,迅速长按消息,刚按下撤回,手机便一震。

——【“谢逐”拍了拍我】

……

没撤回还好,撤回成功就更显得尴尬,宋亦霖硬着头皮装没事人:【你没在训练吗?】

消息刚发出去,语音通话申请就跳出来,她顿了顿,慢吞吞地接听。

“今天只有体训,能看手机。”谢逐简短道,语气很淡,“怎么了。”

“就是,跟你说声。之前那件事薄酩弄到清晰录像了。”宋亦霖犹豫着讲。

其实还想说宁念楚受伤的事,但好像不论说教还是道谢,在他们之间,都没什么必要。

谢逐似乎并不意外,只嗯了声,话题就转到她身上:“伤怎么样了。”

距离被打已经有段时间,宋亦霖碰了碰脸颊,如实道:“快好了,现在基本看不出痕迹。”

话音未落,就听到对面背景音传来邵承致幽幽提醒声:“训练期间,这位队员,注意影响啊。”

“你去忙吧。”闻言,她下意识道,“不是还要备赛么,训练要紧。”

谢逐却并未挂断。

似乎不以为然,他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我们多久没见了?”

问得突然,宋亦霖微怔,才答:“一周左右,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有点想你。”

……

宋亦霖确信,自己听到了对面邵承致被呛住的咳嗽声。

耳尖徒然发起烫,手一抖险些就要把通话扣死,她只好匆忙撂下句“还有事”,随后堂而皇之做了逃兵。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宋亦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招架不住谢逐。

心跳如擂鼓,凛冬寒风那样冷,却吹不散愈演愈烈的热度。她胡乱揉了揉头发,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一二身上。

薄酩的问题再度浮现脑海——

“霖霖,你真的不清楚吗?”

……反正是清楚自己没救了。她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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