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

◎她在无人之处才敢说想他◎

一月底, 宋亦霖最不期待的除夕还是来了。

清早八点,她正缩在被窝睡着,枕边手机便尖叫起来, 吵得她心烦。

不耐地睁开眼, 来电显示果然是宋景洲,她没什么表情地盯了会儿,才接起, “喂。”

“过年了还不回来?在外头玩野了?”

宋景洲劈脸就是一通训:“不喊你你就真一声不吱是吧, 还没成年呢就整天待外面鬼混,以后还了得?人家孩子放假就回家,你呢?”

“人家家长不会大清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宋亦霖有起床气, 这会儿戾气重得很, 听他不好好说话,自然也就回敬, “不尊不孝我们彼此彼此。”

宋景洲被她一噎, 或许是因为上次冲突,他有所心虚, 因此怒火也矮了一截,没再继续嚷嚷。

“赶紧回来,我跟你妈中午就回你爷爷家那边帮忙。”他道, “都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提前过来打打下手。你奶奶身体又不好,也不多回去陪陪她。”

那老东西又不乐意见我, 指不定还觉得晦气。宋亦霖啼笑皆非地想。

老宋家四个孩子, 大女儿, 以及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后面又有四个孙辈, 偏偏只有孩子需随夫姓的大姐生了儿子,其余三个弟弟都是闺女,可把老太太跟老爷子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家里是有什么尊贵血统需要传承百世,非找个皇子继位。

宋亦霖幼时偶尔被老太太带,没少挨过毫无缘由的打骂,她性子又不像上面两位姐姐软,因此跟老太太格外相看两厌。

也就宋景洲这个愚孝子,明知这些隔阂还非要拉着人往跟前凑,搞什么尽忠尽孝子孙和睦的无趣戏码。

这样想着,宋亦霖无奈道:“我年底就要考试了,最近课多……”

“该学的时候不学,真行。”不等她说完,宋景洲就打断道,“赶紧的,成天磨磨唧唧。在北郊那边自己住没人管你,谁知道你是去玩还是去学习?当初你妈说让你租房我就……”

没来由有些犯恶心,头也痛,她想吐。

自己像快被这份高高在上的“爱”压死。

宋景洲又说了什么,宋亦霖听得不清晰,耳鸣吵得她浑身发冷,也不明白怎么大清早就要这样。

她原本打算认真对待难得的休息日,晒晒太阳打起精神迎接生活,就算是装也得开心起来。

毕竟都说“总会好的”,万一现在就是新开始呢。她每天都这样想,重复想。

可现在全完了。

她又要竭斯底里,又要躁郁不安,又要焦虑到恨不得掐死自己,最后稀里糊涂熬过一天。

没完没了,天像不会亮似的。

“假期还天天窝家里,这不高兴那不高兴,你不动弹怎么高兴?”宋景洲仍在喋喋不休地说教,“多运动啊,锻炼放松下心情,哪来那么多不开心的事。”

“——要我说就是懒病,正好趁假期,赶紧把你毛病改了,还能加强身体素质。”

好像迟敏没叮嘱,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吃药了。宋亦霖有些迟钝地想。

宋景洲其实语气并不差,甚至称得上谆谆教诲,也是真的从他角度提出建议,给予所谓的“关心”。

可正因如此才更好笑。

似乎家长就是这样,的确关心孩子,也的确在意,却不愿听孩子说一句话,拥有半分自我意识。

宋亦霖忽然觉得累。

“……知道了。”她低声,“我会去的,收拾收拾就去。”

宋景洲这才满意地将电话挂断。

呆坐良久,宋亦霖掀起眼帘,看光挤过窗帘缝隙,带雪色,洁白干净,亮得她恶心。

脑子里像有什么往外冲,她焦躁地扯了扯头发,到底没忍住,将手机重重砸向床头。

破坏欲只不减反增。

气息不稳,心跳思绪都乱作一团,她闭眼,却感到搭在床边的手被轻拱,触感温热。

宋亦霖此时正处应激状态,当即条件反射地甩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一二。

“靠。”她低骂,懊恼地想要下床,结果一二被甩开后又傻傻跑过来,蹭着舔着她的手,双眼星亮地抬起脑袋望。

小狗很笨,什么都不会,只知道爱她。

手有些颤,宋亦霖俯身将它抱进怀里,额头贴紧它,脸埋入一二柔软的毛发。

暖的,活的,完好无损的。

她疲惫地阖上眼,没有再动。

-

日暮西山,商场街道正是人满为患,四处张灯结彩,热闹红火一片。

屋里长辈聊得热闹,十来口人,男人抽烟谈笑,女人在厨房忙碌,宋亦霖帮忙清洗水果,仍旧逃不过话题往自己身上撞。

“霖霖明年也该高三了吧,毕业班啊,学习怎么样?”

“艺考生啊……能选的有好学校吗?我还真不清楚这些。”

“现在艺考二三百分就能上本科,路子虽然不正,但起点低嘛,我好些朋友孩子就是学习不好,走艺术。”

絮絮叨叨的,宋亦霖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刚将果盘搁下,就听门口传来人声——

“拖拖拖,成天就知道睡,在家也不学习!”

是二婶。宋亦霖抬眼,见对方面色不虞地踩着高跟鞋进屋,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人,是二姐宋亦霏。

“我假期开始就在上班,今天休息一天,到你这就成好吃懒做了。”宋亦霏不耐反驳。

“行,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呗?我什么都不懂,就你厉害,用不着我管!”

这么多人,即使都是近亲,当众数落孩子也并不合适。但某些家长就认为这样很威风,落孩子面子长自己的,十足的普信。

老宋家氛围向来如此,宋亦霖早就习惯,笑吟吟上前,乖巧唤:“二婶,姐。”

“霖霖来这么早啊?”二婶瞬间变脸,亲昵道,“哎,怎么又瘦了,学习再累也得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嘛。”

道理很正确,可惜都是讲给外人听,关上家门又是另一副模样。

宋亦霖笑容不变,又驾轻就熟地攀谈几句,就随意寻了个由头,拉着宋亦霏出门透风。

天色早已经擦黑。

“刚才憋死我了。”宋亦霏长舒了口气,怏怏道,“真不想回来。”

离开那块地,宋亦霖也懒得再笑,没什么表情地反问:“谁想回来?”

宋亦霏被问住,少顷叹息:“也是。”

宋亦霏比她年长五岁,两人却没什么代沟,家庭氛围类似,又算病友,每次被迫组亲戚局,都会一起组团单飞。

夜色已深,正是阖家团圆时,大街空荡无人,宋亦霏从包里摸出烟盒,敲了支出来,“要吗?”

还用问。宋亦霖接过,倒是奇怪:“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读研呗。”宋亦霏轻嗤,将烟点上,火机递给她,“本来以为上岸就好了,结果拼死拼活考上,别的没学会,焦虑一大堆。”

好不起来。日子不就这样,阶段性振奋,持久性消沉,每个人都难过得大同小异。

可人感到痛苦,正因为尚未屈服。

宋亦霖未置可否,安静陪她抽烟,情绪空荡荡,脑袋里也什么都懒得想。

“还是羡慕大姐。”宋亦霏忽然说,声音很轻,“找外地的工作,逢年过节有正当理由不回来……可能真的工作后就好了吧?”

“你问我?”宋亦霖没看她,懒声,“你读研一年到头也就假期回来,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在外面,不还是又焦虑又抽烟的。”

话不好听,但相当有理。

宋亦霏没好气地敲她脑袋:“……说什么实话。”

好像即使生活烂成泥,也依旧很难去接受,以后都要这么烂下去,一切都不会好。

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人们都在避重就轻地爱着这个世界。

所以宋亦霖只笑笑,没有再说话。

这个年过得好累。

“你在一中怎么样?”宋亦霏咬着烟,偏过头问她,“三叔没说,他们也记不清,我记得你这是算留级了?”

“休学。小一年,九月干脆就重新跟着高二上了。”

宋亦霏闻言愣了愣,打量她神色,见没什么波澜,就颔首,“我说呢,明明那个谢逐是你高二学弟。”

冷不丁听见这名字,宋亦霖呼吸一滞,瞬间就被烟呛到,捂着嘴好一阵咳,嗓子又痒又痛。

宋亦霏给她吓一跳,好笑地给人拍背顺气:“干嘛呢这是,反应这么大,你俩有问题?”

“……”宋亦霖勉强顺过呼吸,“好端端的忽然提他——不对,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一中毕业的好吧,后辈里出了个这么有名的,谁不知道?”

说着,宋亦霏掸掉烟灰,解释:“不过也就偶尔关注。但我舍友是他粉丝,去年十月不有场锦标赛吗,我跟她一起看直播来着。”

“那也——”宋亦霖正想说那也看不见坐在观众席的自己,话说半截又徒然想起什么,微妙地闭上嘴。

“是吧,我当时都傻了。”宋亦霏见她表情,就知道她也记起来,打趣道,“现场人那么多,谢逐可是直接朝你看的,转播屏都显着呢。”

“……我跟他朋友坐一起,他不一定就是看我。”

宋亦霏见她负隅顽抗,更确定两人之间有什么,不禁兴致勃勃地八卦:“来来来,跟姐姐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宋亦霖头疼,“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早恋很正常啊,但你是跟谢逐诶!”宋亦霏言之凿凿,相当理直气壮,“那是什么人?你要跟其他小男生早恋我问都不问,谢逐可是国家队的,多少人等着他成年呢。”

“没早恋,就是同桌而已。”

宋亦霖无奈解释,尽管有些底气不足:“他是公众人物,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更不能陪着他犯。”

倒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讲出来了。

她说完就后悔,实在暴露太多,果然宋亦霏听了一怔,喃喃:“……意思是他还在追你?但你俩是双向?”

宋亦霖:“……”

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说说嘛。”宋亦霏拱了拱她,“年轻人,不要这么瞻前顾后的。”

瞻前顾后。

她一个如履薄冰的人,每天都过得像时日无多,怎么能不瞻前顾后。

但在空荡寂静的长街,万家灯火绰绰,无边夜色将这座城市困住。太孤单了,宋亦霖忽然有些想开口。

“……有点想他。”

最终也只敢含蓄讲出这句话。

明明才一周,怎么感觉过了这么久。她像个偷偷摸摸的贼,在无人之处,才有勇气提起自己不劳而获的宝藏。

宋亦霖声音太轻,宋亦霏听得不甚清晰,疑惑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宋亦霖已经恢复如常,熄了烟头抛进垃圾桶,稀松道,“还是想想待会怎么应付饭局吧。”

那才是一场硬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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