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

◎让她赢一次◎

事情闹这么大, 校方自然不可能只联系迟敏一人。

宋景洲也接到了消息。

宋亦霖很累,想独自回去休息,可迟敏坚持要带她回市区一趟, 说一家三口好好谈这件事, 要走流程报警。

她默了默,最终还是听从迟敏的话,打车跟她一起回去。

抵达市区临近中午, 宋景洲平时傍晚才下班回来, 因此宋亦霖先回卧室睡觉,也没让迟敏准备午餐。

再醒来时,是迟敏轻声喊她, 宋亦霖这才发现自己睡了整个下午, 醒了会儿神,才推门走到客厅。

宋景洲正坐在沙发, 似乎等候已久的模样。

彼此目光对上, 不约而同又错开,都有些无话可讲。

毕竟有除夕夜的事情横亘在彼此之间, 宋亦霖更是在意宋景洲被她刺伤时,那一瞬间望着她的眼神,让她至今都不愿回想。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没必要。

宋景洲却显然不这么想, 难得将语气放软,对她道:“学校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了解得差不多……过来坐吧, 聊聊这事。”

宋亦霖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他这样耐心的语气, 更别提谈话对象还是自己。

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她默不作声地挪动脚步, 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迟敏则坐到他身旁。

“我要报警。”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道,“证据都收集好了,很全,但未成年人不能受理立案,所以还需要你们支持。”

迟敏也颔首,对宋景洲解释:“我上午陪霖霖去了趟学校,跟那几个学生的家长真是没法沟通,学校也是想息事宁人,我觉得报警比较好,这不是小事。”

宋景洲听二人说完,一时陷入沉默,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举棋不定一般。

宋亦霖蓦地感到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不想我报警?”她问。

宋景洲闻言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不是,主要这种事……说小不小,但说大其实也不严重,你也还好好的。”

好好的?

宋亦霖觉得荒诞,罕见的说不出话,就这么望着宋景洲,一错不错。

“你不是年底要艺考了,明年就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候,真打起官司肯定又耗钱又耗时间,得不偿失。”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而且这种事,报警后邻里亲戚之间不就都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到时肯定一堆人来问,没这个必要,你说是不是?”

“宋亦霖,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凡事不能这么较真,既然没什么大问题,可以适当退一退。”

那么苦口婆心,那么耐性指点。

在从前多少人都在对她说,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揪着不放,别钻牛角尖。

至于吗。有必要吗。

被一遍遍诘问,她都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平,是错吗?宋亦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讲究公平,你这还是小孩子的想法。”宋景洲摇摇头,“你那个同学……是叫宁念楚吧?她爸爸上午就来联系我了,非得亲自当面道歉,也承诺说愿意配合一切补偿方式,伸手哪能打笑脸人?”

——“配合一切补偿方式”。

宋亦霖算明白了。说这么多,铺垫半天,又是学习又是亲戚的,这句才是重点。

“你也知道,咱们家庭条件比不上人家,这种小案件,就算真走法律程序,你同学家里花点钱还不就摆平了?”

听着宋景洲的话,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而是看向迟敏。

却望见迟敏眼底转瞬即逝的犹豫,类似动摇。

虽然只有短暂片刻,但也足够让宋亦霖如坠冰窖。

“是吗。”她听见自己问,“他给你十几万,或者几十万?”

宋景洲愣了下。

“还真是啊。”宋亦霖哑然失笑,按了按额角,“我还这么值钱呢?”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宋景洲难以理解,语气也急促起来,“就算闹下去也没结果,事情到这地步该适可而止了,再继续都不好受!”

宋亦霖不管他,只目光炯炯盯着迟敏,逐字逐句:“妈,你觉得呢?”

迟敏心绪一团乱麻,一方面想维护女儿,一方面又觉得宋景洲言之有理,因此有些踌躇:“我……”

到底也没能“我”个什么出来。

行。

“不报了。”

宋亦霖低笑,起身说:“那就听你们的,我不报警了。”

事已至此,没必要再待下去,她走到玄关,边换鞋边对他们道:“之后我要开始备考,会很忙,先走了。”

说完,就推门而出,没再多说半句话,也不再去关注他们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二月底,暨城分明已经开春,被凛冬埋没的生机开始重新萌发,街道的风却还那样冷。

今天是周六,又天气晴朗,街上到处都是结伴笑闹的小孩子,也有一家三口出行,总之人们都是笑着的。

宋亦霖在身陷热闹人群时,才发觉自己孤单到突兀。

她想起上午刚见面,迟敏抱着她,字字都诚恳,让她最后信妈妈一次,问她好不好。

又想起几年前,那晚难得宋景洲不在家,只有她们二人,迟敏给她梳头发,温柔讲:“他可以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可以忽视你,但我不可以,我舍不得。”

“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不论她是怎样的人,在我眼里永远优秀。”

她还说:“因为我是妈妈。”

煽情又真挚。因为你是妈妈。

可你先是自己,才是一名母亲。

人都是自私的,宋亦霖知道,也努力理解。

他们也是要活命的,谁会愿意耗尽自身所有的爱,去赌一个废物重生的机会。

宋亦霖知道,都知道。可再次抱起希望,却被对方丢进泥里的感觉,太难堪了。

第几次了?她问自己,贱不贱啊。

或许真是贱透了,无法再触底反弹,宋亦霖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亲情也好友情也罢,其实都没什么用。

他们能给自己带来短暂的,被爱的错觉,而她居然恬不知耻想留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好,自然下场凄惨。

积云堆在头顶,被残阳浸得橘红,飘渺破碎。

现在回想,那些夜晚都太长了。

宋亦霖打车回到北郊那边。

今天折腾了两趟,她实在又累又烦,好在有一二陪着她,至少没那么孤单。

一整天都没吃饭,入夜了还是没胃口,宋亦霖只喝了些水,就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

又酸又苦,胃也不舒服。

她咬着烟,正出神,兜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朱然。

朱然是编导生,这时刚忙完校考不久,该是抓紧文化课的时候,难得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给她。

宋亦霖接起,还没开口问好,就被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霖霖你今天来学校了?没事吧?那群老东西是不是说什么了?我靠你不要管他们狗叫!”

她一噎,有些好笑地道:“到底让我回答哪个?”

“……”朱然平静了一下情绪,“现在情况怎么样?”

问得很模棱两可啊。宋亦霖只能回答:“都一般。”

朱然似乎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都没出声,她等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没事,想说就说。”

“你……报没报警啊?”

宋亦霖指尖微顿,掸了掸烟灰,淡声:“当然报了啊,怎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然闻言才舒了口气,“我听那几个小妮子说,宁念楚家里不打算让她高考了,要她退学出国。”

退学出国?

宋亦霖沉默少顷,盯着手中快要燃尽的烟,不急不慢开口。

“哪能让她这么顺利啊。”她道。

“那我可放心了,还以为你今天受委屈了……这周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咱们也好久不见了。”

听着对方生疏的安慰,宋亦霖轻笑,“我还忙艺考呢,天天连轴转,等你考完再聚也不晚。”

朱然唔了声:“说得也是,那我可预约好了啊。”

将烟捻灭,宋亦霖望着最后一缕白雾随风飘散,再不见踪迹。

“然然。”她突然唤道,轻声,“高考加油。”

朱然自信应下,随后上课铃打响,这通电话便就此结束,成为手机顶端一条平淡的记录。

宋亦霖敛目,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屏幕。

退、学、出、国。

那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宁念楚不栽,她以后的路都别想好过,而艺考在即,这次大事化小后,对方再无后顾之忧,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又有什么办法,能让警方强制介入呢?

有的。并且是一场必赢的局。

又点燃一支,宋亦霖咬着烟,听楼下家庭传来模糊人声,散入风中听不真切,但那家的小女孩似乎很开心,笑声清脆。

到处都灯火通明,阖家欢乐,而她独自在想,如何能不那么不开心,如何不从这坠落。

曾经想被听到、被在意、被重视,现在她不想了。

宋亦霖打开微信,阅读顾舒之前发给她的赛事详细章程,在比赛流程最后,看到决赛三日后公布排名,并举行颁奖仪式。

算算时间,刚好在五月。

点出输入法,她敲出一行字,发送——

【老师,我参加比赛。】

最后一场局,让她赢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要搞事了。

下章有点虐,预警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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