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

艺术楼坐落在一中校园西北角, 只有学校举办文艺汇演时才会偶尔开放,平时鲜少有人踏足。

春末银杏嫩绿,日光像铺着层碎金, 粲然树影堆叠, 随风晃进眼底。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阳光是暖调的金色,探过空中细微浮尘, 填满每个角落, 宋亦霖抬头望,微闭了闭眼。

现场人满为患,走流程拿完假条, 她在确认表签下名字, 顿了顿,随后搁下笔。

似乎也没什么未尽之事了。

转身正准备离开这里, 就听旁边传来一道试探女声:“宋……亦霖?”

宋亦霖侧目, 发现是当初元旦汇演时,同节目负责二胡的女孩子, 便温和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啊。”女孩子腼腆颔首,又欣喜道,“我在国乐大赛展播看到你了!恭喜进入决赛, 你真的好厉害。”

赛后,频道官网会进行优秀作品展播,宋亦霖还没去看, 暂且谦虚应下, 两人边聊边向外走去。

迎面对上一行人, 正谈笑风生朝这边来, 是校体队的男生。

许久未见, 谢逐仍是副疏冷模样。旁边几人插科打诨,他兴致索然,眉目冷感比以前更甚。

似有所觉,他漫不经意掀起眼帘,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宋亦霖怔愣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同身边人有说有笑,彼此擦肩而过。

云淡风轻,除了一瞬对视,无事发生。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敛目迈入教室,到底也没有回头。

假条领取流程简单,排队后签名确认,便可以自行离校。校队几人商量着去吃饭,谢逐说随意,举步朝门口走去。

正见一名女生从走廊回来,他淡淡扫过一眼,随后步履止住。

“逐哥?”后面的朋友纳闷,“怎么不走了?”

谢逐并未理会,只问女生:“宋亦霖呢?”

少年眉目英挺,眼潭深黑,不带情绪时显得格外冷然,女生下意识愣住,才忙不迭回答:“啊……她有朋友来找,就先走了。”

朋友?

“是个男生,好像有急事的样子。”她又补充,“应该也是今天来领假条的,我看他没穿校服。”

——不对。

心底一沉,没来由生出不妙预感,似乎有什么猜测转瞬即逝,谢逐蹙眉,没能捕捉清楚。

不安感滋生得毫无道理,他语气微沉,问:“他们去哪了?”

-

顶层有间储物室,用来放置各种陈旧乐器,随年岁久远,鲜少有人踏入这里。

宋亦霖被推搡进来,视野还没适应昏暗光线,后腰就被踹了脚,当即有人顺势将她摁倒。

她蹙眉,反手要挡,对方却强硬抬起她下巴,是个男生,饶有兴趣地将她打量一番。

“确实漂亮,还真没骗我。”他满意收手,啧道,“待会老实点啊,不然吃苦的可是你。”

话音刚落,不待她反应,男生便扯着她头发,摁向旁边抱臂站着的女生。

宋亦霖低骂,抬眼正对上高举的手机摄像头,以及屏幕后方,女生轻快上扬的唇角。

宁念楚散漫倚在置物架,懒声提醒:“好好拍啊。”

“OK。”女生挑眉,“我镜头拿得很稳,保证全程高清录制。”

在场约莫六七人,除去宁念楚和摄像女,其余都是男性,宋亦霖眸光微动,瞬间明白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高中生折腾人的花样不外乎那些。

比成年人冲动,自然也比成年人恶毒。

“托你的福,我个人信息都差点被泄露,还被一群狗不分青红皂白追着咬。”

宁念楚说着,不疾不徐走到她跟前,垂眼睨她,“宋亦霖,我真小瞧了你。本事挺大啊,证据搜罗这么齐全,早开始准备了吧?”

宋亦霖被人从后压制着,分明已经狼狈至极,闻言却忍不住失笑。

“你这就受不了了吗?”她问,“这只是我受过的千分之一而已。”

掀起眼帘,她似笑非笑地盯住宁念楚,眼底是鲜明刺目的戏谑,与恨意。

“——宁念楚,你这就受不了了?”

宁念楚最厌恶她这一身硬骨头,死到临头还在犟,她登时冷下脸来,俯身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巴掌声清脆,宋亦霖被扇得偏过脸,耳畔嗡鸣作响,脸颊火辣一片,她低喘了口气,轻哂。

抬起头,她目光凌厉,逐字逐句地道:“我比你,问心无愧得多。”

每个字都像牙缝咬血,昭彰狠意。

宁念楚被气得不轻,这会儿倒怒极反笑,伸手撇开旁边男生,屈膝半蹲在她跟前,一把扯起她头发。

宋亦霖冷冷同她对视,丝毫不退。

“你是不是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宁念楚红唇微勾,反手拍拍她的脸,“可惜这招对我没用,你骨头越硬,我就越想折断。你当初手段是挺高,既会巴结人,又跟老师处得好,最后呢?你看看有谁帮你?”

“没本事就别装,非在那招人,我他妈最看不惯你这种货色,真觉得你自己很有种?敢跟我硬气?”

话音未落,宁念楚突然发难,摁着她使劲砸向一旁置物柜!

宋亦霖猝不及防,又被人按着无法反抗,当即狠狠磕在金属架上,她疼得额角一跳,眼前瞬时昏黑一片。

耳鸣与眩晕一并袭来,有温热液体流淌,凝在她眼睫,又下落,抿入唇角。

铁锈味,是血。

“性子还挺烈啊,这都不吭声?”

“不够疼呗,宁姐不是说她骨头硬,光靠打可没法让她服软。”

“这种玩起来才带劲啊,学音乐的是不是声音好听,来哭两声试试?”

视野缓慢恢复清明,耳畔尽是男女调侃的笑声,无一不是狠毒恶意。

人被折断脊梁,是否还能活。

究竟还有完没完。宋亦霖想。

这样的噩梦又究竟还要重来几次。

“哦对。”宁念楚随手将她扯回,往后一搡,“这两个月没逮着你,听说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比赛了,挺风光嘛。”

头还在疼,宋亦霖没什么力气,被身后男生扣住后颈,她咬牙,硬是不肯跪,只落下单膝。

“年底就要艺考了,我们宋亦霖也是准高三了,这半年过得可真快……唉,你弹琴这么厉害,肯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跑得远远的吧?”

宁念楚笑得明艳,随后从兜里抽出柄弹/簧/刀,不紧不慢地推开,刀刃崭新锃亮,正反映照两人眉眼,光泽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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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废了你一只手?”

话音刚落,宋亦霖便被人蓦地朝前压,她下意识伸手撑在地面,随后被宁念楚稀松扣住。

“虽然不知道我爸给你家多少封口费……”宁念楚弯唇,刀锋轻点过她指节,手背,随后沿着手臂缓慢上移,“但反正能花钱摆平,是吧?”

——是吗?

像被困在玻璃,而水线越来越低,鱼已经彻底没机会跳出这块死地。

她终于可以将它打碎了。

宋亦霖很低地笑了,抬起脸,眼底炯炯清亮。

仿佛如愿以偿。

宁念楚想过她惊慌,想过她嘴硬,却没想过她会是这副神情,不由得怔愣少顷,握着刀的手也顿住。

而就在这短暂半秒间隙,宋亦霖倏地挣脱身后桎梏,毫不犹豫撞上她!

宁念楚猝然回神,条件反射要起身推开,结果却望见对方转瞬即逝的笑意,下一瞬,手腕狠狠一沉!

她浑身僵住。

刀身半截没入宋亦霖肋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顺着刀刃滑落,坠在地面凝成一滩暗红。

变故只在数秒之间,所有人都愣住,而宋亦霖仿佛感知不到痛,定定看着宁念楚,似笑非笑地攥住她手腕。

——用力,将刀捅得更深。

温热血液黏腻湿滑,粘满指缝,宁念楚倏然回过神来,惊慌地想要松手,却被她狠厉扣住,按着刀锋利落一拧!

弹/簧/刀在体内旋过一圈,钝感分明,宁念楚手都在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宋亦霖,却见她眸光澈亮,笑意更深。

刀身彻底尽数埋入,伤口顿时血如泉涌,淅淅沥沥染红衣襟,又沿着刀柄朝下坠。

“操!”顾不得掌心刺痛,宁念楚面色惨白地挣开手,踉跄后退,“你他妈疯了?!”

骂声也成功唤醒众人,从录视频女生的角度,却只能看见宁念楚松手,宋亦霖浑身是血地跌倒,神色苍白。

她吓得连忙结束录制,将手机收起,“这、这怎……”

“我靠,这女的疯了?!”有人焦急骂道,“这他妈不会出人命吧?喊救护车?”

“救护车?”宁念楚冷汗淋漓,闻言却是反应得快,“你傻/逼?万一被现场指认怎么办?!”

“那她……”

“手机就在她身上,她自己不会打?”宁念楚心有余悸,狠狠骂了声,“妈的真晦气,我们快走,省得待会儿来人!”

一群高中生,哪见过这种要背人命的场面,此刻都慌得不行,听宁念楚发话,下意识就纷纷照做,迅速离开场地。

宋亦霖费力掀起眼帘,看储物间大门被紧闭,听仓惶落锁的响。

刀捅得太深,不知刺伤五脏六腑的哪个,有血味儿攀着喉管向上,嘴里满是腥甜。

失血过多的晕眩让她看不清任何,恶心想吐,呼吸也困难,她便模糊地猜,或许是肺。

她原本带了刀,打算给自己用,却没想宁念楚会整这出,索性打蛇随棍上,临时改了出戏。

宁念楚的手也被割破,血沾在她衣服上,正是她的二手打算,以防对方将刀抽走,死无对证。

结果一群人太慌,居然就这么跑了。

宋亦霖觉得好笑,也真笑出声来。动作间扯到伤口,撕裂更多鲜血溢出,她恍若未觉,笑累了才随性躺下。

看来低估宁念楚了,居然知道拔刀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这个结局。

宋亦霖费劲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从体内拔出,丢到旁边。

地面划出蜿蜒淋漓的血痕,伤口失去堵塞物,鲜血瞬时贪婪地狂涌,浸热她衣襟,像要流尽才肯冷下。

——她很满意这个局面。

痛得头晕目眩,冷汗湿透,整个人如坠冰窖,宋亦霖却牵起唇角,得偿所愿。

故意杀人罪……宁念楚,你别想再脱身。

最后一场局,她要死,更要赢。

失血过多,晕眩覆盖了痛感,宋亦霖浑身发冷,偏过脸,困倦地掀起眼帘。

储物间有扇小窗,很高,那里有光跌进来,落在她前方。

落在距她几寸的地方,触不能及。

光很亮,应该是暖的。她依稀能记起进校时,到处都金灿灿的,有温和的风拂面而过。

今天天气很好。

她在想,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搞明白过。

痛苦也好爱也好,她这十七年独自摸索,好像还是比常人迟钝,无法感知所有,也做不到善始善终。

可细细想,倒也没什么非称之为磨难的东西,这只是略有苦涩的,平凡的一生而已,不值得惦记怀念。

外面的草木已经郁郁葱葱,到处都生机盎然,夏天是真的来了。

就到这里吧。宋亦霖笑了笑,缓慢阖上眼。

这条路至此,已经足够精彩了。

她不恨了。

……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血还在汩汩外涌,伴随生命力一点一寸地流失。

意识朦胧中,宋亦霖又冷又累,浑身只有伤口是热的,她昏昏欲睡,眼前也只剩一片昏黑。

彻底熄灭前,哐然震响传来,似乎是门被踹开,随后便是纷至沓来的人声、脚步声,嘈杂凌乱。

有人惊呼,有人叫喊,宋亦霖辨不太清晰。呼吸微弱,她快听不见心跳,只感觉有人抚上自己侧脸,像被她凉薄体温冰到,指尖颤得厉害。

“警车……”她听见谢逐低喊,“不,救护车,喊救护车!”

嗓音也是颤的。

好难过。意识恍惚间,宋亦霖想。

谢逐,你会不会,比我更难过?

……

听说人在死时,最后丧失的是听力。

——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你在唤我的名字。

所以我想,我得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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