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

◎宋亦霖,你心真硬◎

今天立夏, 万物晴朗。

谁都没想到,当储物室的门敞开,看到的会是这副场面。

走廊光线粲然明亮, 裹着春末夏初的暖意, 从大门罅隙渗入,转瞬铺满阴冷房间,尘埃都无所遁形。

那扇门仿佛是绝对隔断的分层, 将他们与里面彻底分作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

宋亦霖就淹在最深暗处,小窗有光,坠在她身旁, 也不肯匀她半分亮, 只映着一片刺目血迹。

“……这,”乔觉瞠目结舌, “怎么……”

少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脸色苍白,不知生死。旁边歪着把满是血迹的折/叠/刀, 银白锋刃被血染得暗红,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刚才本来打算离校,谢逐突然说要找人, 他们几个直觉事情不对,于是也跟着一起,快把楼里所有教室都翻遍, 才终于找到这。

结果触目惊心。

“——逐哥!”

万籁俱寂里, 谢逐如坠冰窖, 一瞬大脑空白, 待反应过来时, 自己已经闯入房间,俯身去探宋亦霖的呼吸。

手好像在颤,他注意不到,只感知到她冰冷体温,仅剩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呼吸也低弱,但好在还续着。

活着。还活着。

“逐哥!”魏余谌也连忙跟过来,“情况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见众目睽睽下,谢逐身形一晃,就这么跪了下去,那宁折不屈的背脊竟然弯出一个脆弱狼狈的弧度。

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此刻却是副失魂落魄、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魏余谌瞬间失声。

他不敢,他怕他一开口,谢逐抬起头来,脸上神情是他无法想象的。

幸好,这片令人心惊的死寂没能持续太久,只短暂瞬间后,谢逐便低声开口:“……喊人。”

嗓音很哑,但声线平稳,没什么情绪,或者说已经被他藏好。

“喊了喊了!已经去叫人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一名男生匆忙应道,话音未落,纷乱脚步声已经响彻楼梯间,几名老师和主任匆忙赶来,查看现场情况。

风声走露太快,才几分钟时间,众多学生便闻讯而来,整个校园闹作一团,课也都上不下去。

高二(16)班正上着自习,门就被匆忙推开,一名学生气喘吁吁地道:“宋……宋亦霖是你们班的吧?”

变故太突然,众人都愣了下,还是梁泽川反应快,接话:“是,怎么了?”

“她、她好像被人捅了一刀,被发现时都不知道过多久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十六班集体怔懵几秒,还没来得及消化,救护车的鸣笛声便响彻整个学校。

刺耳冰冷,砸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瞬,路予淇神色苍白地扔下笔,不顾沉入死寂的众人,夺门而出。

她跑得急,衣摆都被风掀起,该是热的,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冷,大脑空白一片。

楼梯有这么长吗。

她近乎是机械性地迈过台阶,好几次险些摔倒,也全不在意,惶然朝着鸣笛方向奔去。

校门卫处,大爷目送救护车急驶而入,感慨地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我听你那边有救护车?”电话中,老伴好奇询问,“一中出事了?”

“听说有个学生被捅了。”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出没出人命,现在孩子就是冲动。”

“造孽呦……哪有解不开的矛盾,这群小孩儿真是,亏一中还是个好学校。”老伴感叹了几句,随后又自然地道,“诶,刚才正好聊着老刘,他儿子不也从一中上学吗?今年都高三了,你说时间过得可快。”

“还真是。”大爷啧了声,边伸手关窗,边笑,“当初见还是个小屁孩呢,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窗户彻底闭合,隔绝过于吵闹的鸣笛,也隔绝谈笑风生。

人们置之一叹后,回归各自生活。

-

医院急诊。

病床滚辙在地板划出刺耳声音,输液架当啷作响,无数脚步声混杂一起,人声焦急忙乱。

“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有意识,出血严重!”

“准备急救!快快快!!”

“不行……血压太低了!医生都到了吗?!”

有人推出,有人接过,紧急转送过几轮,任凭外界一团乱麻,宋亦霖也只安静躺在床上,不曾有任何动静。

苍白得像是死了,只有被血染红的衣衫色彩鲜明,晃人眼。

惶恐笼罩而下,直到手术室大门紧闭,黑底显示屏亮起红字,空落落显示着“手术中”。

麻木追随一路的脚步倏然歇止,谢逐站定在门前,仿佛也空落着,不知还能做什么。

“家属签字!”护士焦急唤道,“家属在吗?!”

“家属在路上,在往这边赶了。”唐筱到底是成年人,冷静得比这帮孩子快,她快步走到护士跟前,“我是她班主任,家属来之前先负责沟通。”

护士点头,随后便迅速交代入院相关事宜,语气急促利落,唐筱努力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好。

待听完流程,她正想问宋亦霖情况如何,结果急诊门口再度响起动静,护士顾不得多留,匆忙赶去查看。

急诊科向来是留不住人的地方。

“之前……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路予淇神色惶恐,脱力到扶着墙才能站稳,“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为什么?谁干的?伤势重不重?为什么宋亦霖就像,就像……

不等她多想,眼泪已经噼里啪啦往下落,梁泽川望着手术室的红灯,也满心茫然,最终只能哑声安慰一句:“会没事的。”

会吗?没人知道,连正进行手术的医生都不知道。

人在生死面前总是无力的。

一中目前已经封校,禁止学生外出,因此在场只有廖廖数人。乔觉去急诊门口给留校的校队朋友打电话,简单告知事态进展,顺便打听学校目前什么情况。

现在除了等,就没更多能做的了。

魏余谌见谢逐站在手术室外,从始至终都沉默,他不由得想起当时在储物间的情形,犹豫少顷,还是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讲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但总得说点什么,于是魏余谌道:“咱们发现得不晚,没事,人求生欲都很强的,宋亦霖肯定能挺过去。”

谢逐好似这才从抽离中回归,闻言没有看他,只是怔了怔,然后很低地笑了。

“她没求生欲。”他问,“怎么办?”

正常人多少都有这东西吧。魏余谌正要反驳,然而却想起什么,喉间瞬时被堵住。

……宋亦霖,真的想活吗?

她总是这样,平日笑容很多,跟朋友一起打趣热闹,目光向他们时很近,落窗外时很远。

是能察觉到的。她对生活兴致缺缺,对“生”厌倦乏味,对“活”并不热衷。

但只有谢逐见过她绝望,擦过她眼泪,听过她亲口讲,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挣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的代价是痛苦。

他甚至不知道该体谅还是原谅,祝她死还是求她活,这想法荒谬到令他发笑。

几分钟后,迟敏跟宋景洲也匆忙赶到现场。

“送到医院时出血严重,有张力性气胸,血压很低。”唐筱努力回想听过的话,当时事态紧急,她也记不清更多,“医生说……刀刺中了肺部,很有可能是扎到大血管,造成大出血。”

她每说一句,迟敏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甚至要瘫软在地,好在被唐筱及时扶住。

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唐筱张了张嘴,只得道出一句干涩的“人现在在手术室”。

事情最开始时,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心理疾病,校园暴力,以及雪上加霜的、师长冷漠的言辞,此刻都化作利刃,尽数反噬。

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又或者,只有已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才能让人们明白,有多严重。

偏偏此时,乔觉打完电话回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通报消息:“警察已经在现场了!楼层监控都拍下来了!是宁……”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尴尬地停下脚步,看那对疑似宋亦霖父母的男女紧盯自己,满脸怆然。

迟敏的手颤了颤,试着开口,但没能出声。

“……让你报警,让你报警。”她喃喃,随后仿佛徒然爆发,不管不顾地推搡起身旁的宋景洲,“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是我辛辛苦苦生养大的女儿!!”

她哭得声嘶力竭:“霖霖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不就盼着我跟她死吗?!你现在满意了吗?!”

宋景洲僵直站在原地,仿佛还没能从这场变故中回神,直到被“死”字刺中,才怒不可遏道:“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你给我闭嘴!”

“你骂她还少吗?哪句不难听?你以为霖霖躺在里面没你的份?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就自/杀过一回,她是被你逼的啊!!”

三言两语,已经足够勘破宋亦霖家庭氛围的一角。

只让人觉得悲哀。

谢逐冷漠看过一瞬,此后不再给予半分目光。

医院急诊从未有宁静,遍地都是声音,到处都是身影。

病床推过地面的声响,医护人员奔忙的脚步,患者痛苦的□□,诊室外绝望的哭喊,大厅冰冷的叫号声。

以及无数蹲在角落,跪在墙前,或诚恳祈祷,或仓惶落泪的家属。

构成人世间最干净冰冷的地狱。

唐筱不忍再看,正要去找护士询问情况,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学校那边的电话。

她连忙接起,然而随着对方说话,她神色逐渐茫然,直到通话结束,也没能回过神来。

梁泽川心生不安,连忙问:“唐姐,怎么了?”

“学校那边……有记者和媒体来了。”唐筱怔怔道,“宋亦霖比赛拿了特等,明天是颁奖典礼,举办方联系不到人,然后这事……已经发酵到网上了。”

全场寂静。

出事遇险,生死一线,举办方始终无法取得联系,颁奖典礼又刚好在明天。

环环相扣。是宋亦霖早有算计。

她最大化地利用了媒体与比赛曝光度,最终推动一场死局,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公道。

——机关算尽,却是为了赴死。

距今为止所有异常,此刻都串成明晰的线。万籁俱寂里,谢逐哑然失笑,彻底了然。

宋亦霖……

你心真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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